种回故乡|民族诗写的别样鲜活

原标题:种回故乡|民族诗写的别样鲜活

“故乡”或云“乡愁”是中国诗歌的底色,她犹如一张母版反复印刷着中文诗歌写作者的心灵,这些心灵有汉民族者,也有少数民族者,民族、语言,并不能割裂他们一样的情愫。汉高祖刘邦的“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大风歌》)或许这是最早的关于故乡的叙述,尽管威加海内,依然只有故乡是归处。北朝民歌《木兰辞》“可汗问所欲,木兰不用尚书郎,愿驰千里足,送儿还故乡”,也一样传递着故乡是身心唯一的期待。这不是民族性的特例,无论你是汉人、还是鲜卑人,这是生命的共同信仰。

  • 民族语境脱落下的故乡与土地

民族语境脱落下的故乡与土地

李白说“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故乡是霜白的月光,让人辗转反侧夜不能寐。杜甫说“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故乡是秋归的雁阵、远来的书信。时隔千年在大河之北的滦河岸边上,一个出生在南甸子的诗人,一个脱落了母语的满族诗人,“献给额娘和生生不息的土地”的也仅仅是要把生命“种回故乡”。

额娘,是曾经满族人的日常,甚至是开口之音,却是当代满族文人乃至整个民族语言文化少有的遗韵。和汉族人有娘、妈、母亲一样,满族人呼唤母亲也有多种方式,如“eniye”意为母亲,音如“额娘”;“aja”意为母亲,音如“老家儿”;“eme”意为母亲,音如“妈(若马)”;“nainai”意为母亲,音如“奶奶”;jeme意为奶妈,音如“家母”。不难发现这些母亲的语音与汉语交融,影响了后世北方的方言,如娘、妈、家母、老家儿等。

2014年的《民族文学》刊载了满族诗人徐国志先生的组诗《种回故乡》,公众号节选了“垄头歌”、“土路”、“厚土”、“种回故乡”等四首(余下为《冬日小镇》、《黄昏》、《清晨》、《收割后的田地》、《旷野》、《乡村》),不难看出这是一组叙述回乡安葬母亲的悼亡诗。“额娘”和“土地”成为浑然一体的故乡象征。

当我们站在民族作者角度去观察,这里的悲情则呈现了更忧郁的挽歌。虽然全诗仅“额娘”一词是满语,作者必定是有意的采用了“额娘”来呼唤母亲,用自己民族语言、儿时口语的方式祭奠。满语脱落后大量的满语元素、满族思维融入了中华文化当中,当然这种融合并不仅仅发生在当代。满语中的故乡有四种表达,“ba”即是土地和故乡;“susu”即是籍贯、故土、荒芜之地;“fe susu”的是旧的乡土、故乡;“da gaxan”直译即根本的村落、原始的家园。

语言间的差异,并不影响人类生命共同的朴素价值取向“回故乡”。生命的圆满“归乡”,便成了诗人所述的“吹落黄土”、“大地收回了她的女儿”、“尘埃落满脚印”、“土路的尽头是故乡/这面的土路落地生根/那面的土路枝繁叶茂”、“三尺黄土填补九十一年坑坑洼洼”、“今天您把自己种回故乡/让我们一次次割不完心头的荒草”。土地作为最原始的乡土、老旧而荒芜的家园,是语言诞生乃至脱落后都对人类精神构建产生巨大影响的根本所在。生生不息的土地和额娘(母亲)对生命的影响一样深邃。

  • 民族文化底蕴下的意象与诗意

故乡是满族诗人徐国志一生描摹不尽的主题,也是中国诗人自古以来的恒久母题。偶尔也读到《安静的故乡》、《把故乡缝到了高速路上》等诗歌,除了“乡土”之外,还会发现“喜鹊”、“柳树”等满民族所特有的文化意象,以及“萨满文化”蕴色在其中自然流露。

如“像是欢迎额娘归来一样/土地少有的松软/风变得柔和/老榆树上静悄悄落满喜鹊”(《厚土》)、“还有柳树梢头的两只喜鹊/旁若无人地骂俏/搭窝”(《总有土路回到故乡》)、“小南风浮着两三只喜鹊在树枝停一停/又衔起落在地上的影子/赶场一样/投向山北面的杨树林”(《想回老家的山岗走走》)、“现今榆树也白发苍苍/清明上坟时/榆树上落满了喜鹊”(《墓碑辞》)

再如“那棵老柳树认得我 还有/黄土坡 黄土坡怀抱着母亲/聚拢一坡的阳光”、“帆信子已长成老柳树/这两只喜鹊在柳树上做窝”(《只有老柳树还守着故乡》)、“老柳树踮起脚望了望/黑压压的人群里/母亲再不会衣衫单薄”(《母亲三周年祭》)、“墓碑为消失在地平线的亲人说话/那棵弯弯的柳树下面住着父母”(《墓碑辞》)

喜鹊、乌鸦是满民族崇敬的始祖文化、报恩文化图腾,柳树、榆树是满民族信仰的多子多福、生命不息的信仰徽徵。虽然民族语言的脱落不无遗憾,但民族文化所渗入血脉的韵味依然焕发着强大的生命力,如此频繁出现的“喜鹊”(包括乌鸦)、“柳树”包括榆树)等文化意象带来的诗性思考以及选取运用,是有其隐性文化根脉来源的。这些事物像“额娘”等语言元素一样,是满民族作者与生俱来的文化属性。

从这些平凡的叙述中,不难从民族诗人的字里行间窥探到“萨满文化”的原始韵味。萨满教文化是满民族等大多数北方少数民族的朴素信仰和生命价值的基本准则,古老悠远但并不落后,其所指认的宗教原始性、自然生态性、人文和谐性,是千百年传续不灭的根本内涵。尊崇天地万物灵性的世界观,如诗句“群山肃穆亿万年几许白头/万物合鸣会跳舞的树叶和云朵”;乡土情怀(萨满服务氏族精神的延伸)的人生观、家国观,如诗句“我只想找回来时的那条土路”、“土路的尽头是故乡/这面的土路落地生根/那面的土路枝繁叶茂”;坦然面对的生死观、价值观,如诗句“把自己种回故乡”、“这长方形的巷口便是额娘的家”、“这是太阳和泥土的交换/刻录身影记忆脚印掩埋肉身/献上粮食和蔬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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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回故乡(组诗节选)

——献给额娘和生生不息的土地

◎ 徐国志 (满族)

垄头歌

风吹空蓝天吹落黄土

天地澄清阳光素洁山峰成人

大地收回了她的女儿

这是太阳和泥土的交换

刻录身影记忆脚印掩埋肉身

献上粮食和蔬菜

河流如弦拨响阳光的手指

青草之上歌声如缕星坠玉盘

群山肃穆亿万年几许白头

万物合鸣会跳舞的树叶和云朵

日夜更迭晨光和晚霞的帷幕

四季幻化多少迎来送往

摇一摇就灭的炊烟下面是人间的灶膛

那棵老榆树即使北风也吹不散它

白茫茫的树冠遮蔽那面的房舍

土路

散落秸秆和树叶牛羊飘去远处

垄脉清晰玉米金色的短靴子

齐刷刷地排满收割后的田地

果实下枝稻谷进仓

云朵收回四散的水气

天空瓦蓝河水澄澈大地虚怀以待

等待下午三点钟

我们在斜照里默立不说话

堆砌一座尘土的城堡

尘埃落满脚印九十一年

枯萎一截树桩穿过阳光

的河流无数花朵燃烧

土路的尽头是故乡

这面的土路落地生根

那面的土路枝繁叶茂

厚土

现在土坑已经打好

铺些熟土进去再让阳光晒晒

这长方形的巷口便是额娘的家

西面千米田地之外是村庄

茅草屋健在后山上古松依旧浓绿

勤快的人家早早地升起炊烟

滦河盘绕在东山根隔着几十畦稻田

一条水渠相隔十几米日夜不停地流淌

有棵一搂粗的老榆树白茫茫的树冠

这些山水田园都是额娘的老相识

像是欢迎额娘归来一样土地少有的松软

风变得柔和老榆树上静悄悄落满喜鹊

还有三个月额娘满九十一岁

善良一生不曾和别人吵闹过

三尺黄土填补九十一年坑坑洼洼

种回故乡

谷雨前后栽瓜种豆故乡啊

劳作是额娘归去的理由

这些年我们把您接进楼房

高出土地离开村庄和果树

不去打鸡骂狗忘掉田间地头

风隔在玻璃外面

云朵不高紧贴着前面的楼角

裁剪一窗户阳光养花种草

每天默立阳台送我们上班

又接我们从路口回来

像是撒出去几粒种子

守候农时一样等在秋天的入口

不让我求什么功名

总是唠叨土里刨食安稳

今天 您把自己种回故乡

让我们一次次割不完心头的荒草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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