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诃夫在1978年五一节

原标题:契诃夫在1978年五一节

1978年4月底,明亚兄匆匆来我家,告诉我一个好消息:新华书店到了一批新书,会在五一节那天卖。那时,1977年的高考录取已经结束,我和明亚都没考上,索性从下放知青点溜回来,躲在家中复习,准备夏天的高考。见我犹豫不决,明亚走近低语嘱咐:“放心,消息绝对可靠,听说还有契诃夫小说呢!”

说明亚是暗藏在知青队伍里的文青一点儿也不过分。他在生产队当小学代课教师,住在村小教室旁,每次我去,他便让孩子回家掏两个鸡蛋,拔几棵青菜,打上一瓶八毛二分钱的地产山芋干酒,“草草杯盘供笑语,昏昏灯火话平生”。晚上,我俩抵足而眠,谈得最多的是读过的书。现在可能想象不出那个时代读书有多难——根本找不到书,有时为借一本书,要翻山越岭,走长长的山路,还要付出代价,如给女知青代工,请人家吃饭什么的。因此我们练就了独门绝技,就是看完书记在脑子里,讲故事给人家听。我喜欢诗歌,明亚喜欢小说。我背诗给他听,他给我讲故事。契诃夫的《打赌》,我就是从他那儿听来的。

故事说的是:“一个银行家和一个年轻律师打赌,如果年轻人能在囚室里待上十五年,他就把自己二百五十万家产给他。年轻人答应了。初进囚室,年轻人无法承受孤寂,后来他开始读书。先读流行读物,续读古典作品。到第六年,他读语言、哲学和历史,还用六种语言给银行家写了封信。第十年,他读《圣经》、神学和宗教。最后两年,他什么都读,什么拜伦、莎士比亚,什么化学、医药……”听着明亚的故事,我眼前仿佛出现了一个美丽的世界,这个世界上有好多好多我们知道或者不知道名字的好书,有我心爱的诗歌,有明亚喜欢的小说。微风吹过,弥漫着书页的芳香。

“就在十五年约定的最后期限到来的前一个晚上,银行家怕输掉家产,起了杀人的歹念。他摸黑进了花园,吱——推开囚室的门。”夜深了,屋外的风呼呼的。明亚故意把声音压得低低的,昏暗的煤油灯一闪一闪,把我俩的影子映在透风的窗户上,气氛阴森又恐怖,我的心怦怦直跳……“可是,囚室里空无一人,年轻人已经离去。桌上有封信,信中他告诉银行家,他读了十五年的书,明白了人世间的真理,懂得了什么才是生命中最有意义的东西,因此自愿放弃赌金,开始新的生活。”故事讲完,我俩都不出声,沉浸在美妙的想象中,似乎明白了什么,也似乎更坚定了什么。后来,我读契诃夫的原作,发现明亚的复述有明显的误读,很多细节也不准确,但我还是喜欢明亚的这个版本,它让我明白被读书唤醒的人生值得去过。也许是因为有了那次深深的震撼,所以当明亚说新书中有契诃夫小说时,我下定决心牺牲复习时间,去买一本心爱的契诃夫小说。

五一节这天,等我赶到书店,门口已黑压压全是人,门一开众人杂沓涌入。小县城的新华书店不大,店内就是一排玻璃书柜,新书堆放在柜台后。起初还有个大致的队形,后来就乱了,拥堵在书柜前,后面的举起手臂,前面的大声呼喊。这哪里是买书,根本就是抢书嘛!好不容易挤到柜台前,一问,契诃夫的书早已卖完。我沮丧万分,差一点儿哭了。一位中年女服务员,见我焦急痛苦的样子,把我喊到柜台人少的另一头,问明情况,从柜台后拿出两本书,说:“原先是给某单位预留的,单位负责图书的人没有来,就先让给你。”那书上下两册,浅黄色封面,上有契诃夫的标准画像,定价两块零五分。糟了!口袋里只有一块多钱,怎么办?借,找明亚借!好不容易找到明亚,他钱也不够。那时书真便宜,可我们真穷!于是我把书交给明亚,回去想办法。等我赶回书店,一把拽过明亚打算付款时,明亚嬉皮笑脸地说:“我看你一直没回来,就把书退了……”见我紧盯着他手里的契诃夫小说,他把书一扬,一脸认真地说:“这是朋友让给我的!我已经付过钱了!要不先借给你看?”别人让给你的?鬼才相信!我当时那个气呀,说了几句绝情的话,扭头就走。

这年高考,我考取了一所师专,听别人说明亚被录取在一所中等师范学校。从公社办理迁户手续回家,外婆说前一天明亚来过,留下两本书,我接过一看,是《契诃夫小说选》。书中夹了封信,信中解释说:他给许多朋友讲过《打赌》,但他也是听来的,并没有真正读过小说,他也很想拥有契诃夫小说,当时一时冲动,鬼使神差,便谎称是朋友让给他的。他很内疚,请我原谅。他还告诉我,这个选本里没有选《打赌》,他读了其他短篇,陶醉其中,偿还了心愿!信的最后说:“这本书原来就是你的,现在还给你。愿它成为一个纪念,记录我们曾经因为热爱阅读却无书可读而发生的这场矛盾……”

许多年后我才了解到,这一类的故事在1978年五一节那天在全国许多城市上演。它记录下了冰雪将融、春天将临的历史瞬间,汇聚成汹涌奔腾的时代浪潮,成为一代人的集体记忆。

(作者系南京市第十三中学教师)

《中国教育报》2019年10月13日第3版 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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