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岫烟:出身寒门的穷小姐,活出了自己的精彩

原标题: 邢岫烟:出身寒门的穷小姐,活出了自己的精彩

红楼梦中,邢岫烟是最穷的主子姑娘,雪天连御寒的棉袄都没有,姑妈邢夫人在贾府是一个尴尬人,在常人眼中,她并非绝色,也无出众的才情,一路同来投亲的姑娘中,最初她是几乎被忽略的那个,但渐渐地,她被诸钗欣赏、喜爱,也成了读者心中最需回甘的那盏清茶,温润了岁月,也惊艳了时光。

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市。而邢岫烟,从乡野间在蟠香寺租房寄居的小女孩,到投亲来到京城,住进国公府的寒门小姐,为人处事,超然如闲云野鹤,全出于本心,却与红楼诸人契合,甚至很难让读者挑出缺点。

她是红楼梦中的“高级穷人”,是曹公刻画大观园诸人的点睛之笔,与色艺双绝、见多识广的宝琴遥相呼应,是薄命司正册诸钗非同寻常的“陪客”,是朱门、深巷皆可为家的世间隐者。

岫烟家里无房无地,比刘姥姥家更穷,小时候租房子在蟠香寺住了十年。她的父母不过酒糟之人,应该与金寡妇、尤老娘的心性、为人类似,在家可能比袭人小时候还累,她却有甄士隐的恬淡,刘姥姥、芸二爷的感恩之心,秦业的傲骨。

最终,她比其他人都走得远,融入了大观园千金小姐们的圈子,为何上天如此眷顾她呢?且待我一一道来。

一、看来岂是寻常色,浓淡由他冰雪中

岫烟幼时遇到的第一位千金小姐,是妙玉。妙玉十七岁随师父进京,十八岁进栊翠庵,之前在蟠香寺修行,与岫烟做过十年的邻居,出家时应该最多八岁。

如果妙玉最初出家的地方不是蟠香寺,她出家时年龄就更小。那时的妙玉,如幼时的黛玉,有书香门第的尊贵身份,双亲疼爱,身边丫鬟、仆妇成群,衣食无忧。

有家族做后盾,即使蟠香寺如馒头痷一般乌烟瘴气,妙玉也不会受到什么委屈。而岫烟一家在她隔壁赁房而居,出身大家、自幼极通文墨的妙玉,应该也明白佛门并非遗世独立的清修之地,也许她曾亲眼看到年龄与自己相仿的岫烟整天不仅要辛苦劳作,还受到佛门中人拜高踩低的“特别对待”。

而小小年纪的岫烟,骨子里有着与她一样的倔强、高洁,如一块璞玉,妙玉觉得此女可教,便教她读书写字,可能也教过她作诗,如黛玉教香菱。有时,相遇的时间节点非常重要,太早或太晚都不行。若岫烟如英莲或尤二姐出场时一样的年纪,她与妙玉也只能错过。

岫烟家寒素,租房子的蟠香寺应该在乡野,而非繁华的闹市,世人都说妙玉孤僻不讨喜,而那荒郊中的蟠香寺,幼时妙玉养病、修行在此,十年如一日,尽心尽力无偿教岫烟也在此。

未入佛门,已有慈悲之根,嫌弃刘姥姥脏,远离大观园众人,不过是过于自尊自傲所致。气质如兰的妙玉,与岫烟亦师亦友,也多了几分亲近、随和。原来,妙玉只是以冷漠、疏离为铠甲,保护着自己的真性情而已。

妙玉孜孜不倦地教,岫烟学而不厌、有选择性的吸收,这一切,终究成了她以后凤凰涅槃的底气。

曹公赠给宝钗的是“时”字,守分从时的宝钗,帮家里理事多年,早有了把握细节的眼力,初见岫烟时,主子、丫鬟们不是把她排在前来投亲的姑娘们之末,就是对她几乎忽略,只有宝钗“自那日见他起,想他家业贫寒;二则别人的父母皆是年高有德之人,独他的父母偏是酒糟透了的人,于女儿分上平常;邢夫人也不过是脸面之情,亦非真心疼爱;且岫烟为人雅重,迎春是个有气的死人,连她自己尚未照管齐全,如何能管到她身上,凡闺阁中家常一应需用之物,或有亏乏,无人照管,她又不与人张口。宝钗倒暗中每相体贴接济,也不敢叫邢夫人知道,恐多心闲话之故耳。”

出身于皇商世家、留心针黹家计的宝钗,曲意承顺于贾府,比众姐妹更懂利益的权衡。邢王二夫人的微妙关系,邢夫人在贾府不得脸的处境,贾府上下都心知肚明。而她是王夫人的姨侄女,她没必要讨好邢夫人,更没必要刻意讨好岫烟而让王夫人闹心。而她初见岫烟,就对其青睐有加,后来更是暗中接济,除了宝钗骨子里的善良,也许源于一种惺惺相惜。

众姐妹中,只有她俩自幼就被迫早熟,要打理家事,为家里操劳。宝钗有母亲、哥哥,操心了还有人疼爱,而岫烟,即使操碎了心,也不过自生自灭。宝钗对岫烟的“反常”,就如她的扑蝶,是圆滑世故表象下的另一面,宝姐姐不是女夫子,是善良、柔软、有识人之智的闺阁女孩儿。

而其他姊妹,也并非俗艳,只是她们缺乏宝姐姐在商场中历练后的火眼金睛。岫烟在园中住了一段时间后,众姊妹才接纳了这个出身寒门的姑娘。探春送碧玉佩,黛玉感叹与岫烟彼此是“同类”,而岫烟经常去潇湘馆与众人叙话,那场景,连宝玉都忍不住赞“好一幅冬闺集艳图”。

最有意思的是湘云,一听说迎春的丫头、婆子逼得岫烟当了棉袄请她们喝酒吃点心,就要跑出去打抱不平。当宝玉、宝琴过生日拜寿时,只有湘云拉着岫烟、宝琴说:“你们该对拜一天才是”。

豪爽、调皮的云妹妹,襁褓中就失去了父母,虽无黛玉的敏感,却有黛玉的细心,竟暗暗记住了岫烟的生日,又玩闹着说了出来,不至于使岫烟难堪,又让她不受委屈,跟着大家过了个生日。

云妹妹有贾母疼爱,宝姐姐、二哥哥关心,林姐姐包容,一直任由自己活泼、豪迈的天性在贾府内宅自由生长,可她并非只会淘气,她还会张罗螃蟹宴时照顾到上上下下大部分人,还会关心时刻低调的岫烟。

哪怕在闺阁中可为良友的宝玉,沁芳亭边一席话后,才意识到自己之前小瞧了岫烟这个穷亲戚。面对贾府的“凤凰”宝玉,岫烟依旧谈笑自若。讲着自己的家境,如同说着别人家一样云淡风轻。

有妙玉这样的贫贱之交,感激却不借此炫耀、骄横,不理解妙玉的怪诞,但重逢后情谊依旧,更胜当日。妙玉青目如昔,岫烟念旧感恩,双方互相靠近,这份情谊才能继续。而本要找黛玉帮忙的宝玉,竟因偶遇岫烟解决了难题。

之前宝玉欣赏、怜惜、喜爱的女子,大多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而后来宝玉也怜惜岫烟“过几年也乌发如银,红颜似缟”了。

王熙凤本以为岫烟为人与邢夫人及她的父母一样,安排住处时把她送到了迎春处。凤姐儿冷眼观察岫烟的心性,竟是极温厚可疼的人。凤姐儿是个脂粉英雄,心机极深,十个男人都比不过她,敛财时也心狠手辣,不信因果报应。平时对众姊妹好,更多是为了讨好贾母、王夫人。

她瞧不起婆婆邢夫人,却怜惜岫烟家贫命苦,比别的姊妹多疼她些。在众姊妹面前,她俨然慈嫂,对岫烟,她是真的慈嫂,若贾环为人也像岫烟,凤姐儿也不会想把他这个“小冻猫子”撵出去。

凤姐儿缺乏贾母惜老怜贫的博爱,却真心敬服有见识、给女儿取名的刘姥姥,也善待知好歹的岫烟。凤姐儿的善意总带着锋芒、自保,如果性格、才能配不上她的善意,也不懂得珍惜,她根本都不会将善意分出一点点。

迎春是岫烟的表姐,从血缘关系上讲,她是最应该照应岫烟的那个人,可她连保护自己的能力都没有,自己的丫鬟、仆妇欺负自己她都没事人一般。懦弱到这样的地步,嫁给无情兽孙绍祖,注定只能受尽折磨而死,别无出路。

惜春性子冷漠,素习与宝钗、黛玉、湘云也不是很合得来,岫烟与她也几乎没有交集。这位自幼寄养在荣府的宁府小姐,早早看破了世情,冷心冷面,只求保住自己,最终逃入佛门,青灯古佛了却一生。

李纨年轻守寡,如死灰槁木一般,从不过问别人的事,岫烟来了,她也无关怀之语。李纨在贾府中收入明明最高,起诗社偏偏带着众姐妹找凤姐儿要钱。贾府抄家后,她不救巧姐,不问诸钗的兴衰,也是情理中的事。

岫烟初来时,只有晴雯把她排在“一把子四根水葱之首”。晴雯敢抱怨宝钗、怼黛玉、跟宝玉吵架,根本不屑于奉承任何一位主子。只有幼时被卖、历经转辗漂泊之苦的晴雯,才能一瞧就觉察到岫烟旧衣简装后脱俗的气质。口角锋芒、众人诽谤的晴雯,年少的明净、纯粹一直都没丢。

极聪明、极清俊的上等女孩儿平儿,丢了虾须镯首先只怀疑“邢姑娘的丫头,本来又穷,只怕小孩子家没见过,拿起来是有的”,岫烟纵然融入了大观园,穷的“原罪”始终无法免掉。事实是,偷镯子的是怡红院的坠儿。

贾府的“凤凰”宝玉,管理、影响下人的能力还不如一个贫家之女岫烟。平儿也没到处张扬自己的猜想,更没因此羞辱岫烟,而是暗暗等老嬷嬷的访查结果,期间还提议凤姐给岫烟送一件羽纱的棉袄去,说“昨儿那么大雪,人人都穿着不是猩猩毡、就是羽缎的,十来件大红衣裳,映着大雪,好不齐整。只有他穿着那几件旧衣裳,越发显的拱肩缩背,好不可怜见的,如今把这件给他罢。”。换了其他人,可能早就嚷开了让大房没脸,才不体恤岫烟冷不冷。

平儿不仅管家干练、俏丽,也最体谅他人的艰辛,在“贾琏之俗,凤姐之威”中艰难生存的她,没有黑化,反而暗中照顾尤二姐、岫烟,还悄悄给刘姥姥送绒线、包头,自己也不拿大。不知道的人,都把她当奶奶太太看,容貌、才能、品行连首席大丫鬟鸳鸯、内定姨娘袭人都甘拜下风,好一个“俏平儿”。

相对于平儿,迎春的丫头、媳妇完全是另一副嘴脸。也许在她们看来,岫烟根本不配她们伺候。岫烟住在紫菱洲,却不敢使唤她们。她们整天讽刺,逼得岫烟当了棉袄请她们喝酒吃点心。她们是典型的“一个富贵心,两只体面眼”,是贾府豪门恶奴的代表。

也许岫烟从没想到,自己进大观园会照出惟妙惟肖的众生之像,而她在融入大观园众人时,始终保持着完整的自我。她和宝琴,就像大观园的双子星,不仅让宝玉,也让各位看官都明白,除了公侯、书香门第的千金,其他阶层,竟有另类的主子姑娘。

二、牡丹虽有真国色,寒梅枝头独自开

商人处于封建社会的最末端,即使宝琴家如堂姐宝钗家一样是皇商,她的出身也不如娘家是小官宦人家的尤氏,不过比失去自由身的奴才们出身强一点而已。而她的父亲懂得有情调的享受生活,反正全国各地都有生意,便带着家眷各省游历。

宝琴家事有父亲、哥哥打理,不缺钱,不缺爱,一直被“富养”着,家里其乐融融,自己备受宠爱,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与万人交流。

得天独厚、阅历丰富的宝琴一出场就被惊为天人,受到众人喜爱。一见面贾母就逼着王夫人认宝琴作干女儿,宝玉认为宝琴是绝色中的绝色,探春也说所有人都比不上她,一向心直口快的湘云也说凫靥裘只配宝琴穿,别人穿了不配,真性情的林妹妹赶着宝琴叫“妹妹”,并不提名道姓,直似亲姊妹一般。

宝琴有比众姊妹更高的颜值,有黛玉的才情,湘云的豁达可爱,宝钗的圆滑,是大观园光芒四射的明珠,是一杯让人一见即醉的好酒。

而岫烟小时候全家在蟠香寺租房子,后来全家数次投亲漂泊多处,最后才到贾府投奔邢夫人。邢夫人娘家极可能是小官宦人家。而岫烟家里无房无地,自己也并无父母疼爱,除了妙玉教的书、字、学识,真的是一无所有,寄人篱下的辛酸,黛玉尚在父母怀中,岫烟便已尝遍。

初见时看似平平的岫烟,甚至因为父母、姑妈的不堪,让人有些看不上眼。可她不抱怨,不伤感,不自暴自弃、甚至从不刻意讨好谁,只是始终坦然的做着自己。迎春没照管过她,哪怕与宝钗交心,她也只说“二姐姐是个老实人”,并未抱怨迎春分毫。

迎春比较喜欢一个人呆着,遇到联诗或其他重大活动能躲就躲,也不大和众姊妹走动,岫烟虽和迎春住一块,却经常去栊翠庵、潇湘馆,与合得来的人话家常,并不因迎春的性子就把自己也边缘化。

当了棉袄、生日被遗忘,甚至自己的丫鬟被怀疑偷了东西,她都不动声色。她始终有自知之明,哪怕自己进了大观园,众人接纳了自己,自己与他人终究是不同的。能自己解决的事情绝不麻烦他人,没有妙玉的“傲气”,却有着妙玉的“傲骨”,剩下的,不过是不伤过去,不畏将来,不忘初心,从心所欲而不越矩。

她没有凤姐儿、宝钗的才干,却有比她们更大的亲和力。她的丫鬟篆儿,洁身自好,并没偷虾须镯,在宝玉生日时,也与一大群丫鬟咭咭呱呱说笑着一起去拜寿,并非不合群,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

岫烟,最终氤氲成红楼中一盏最可回甘的明前茶,她没有妙玉的孤僻、黛玉的刻薄、宝钗的城府、迎春的软弱、湘云的调皮,和她相处很舒服,彼此做自己即可。儒家的高雅、规矩,道家的清心、自在,佛家的淡然、通透,在她身上浑然一体,她从不强求他人改变,却不知不觉中影响着身边的人。

宝琴岫烟,一个富养如园中姣花,一个摇曳成长如大漠中的沙枣花芽,最终殊途同归,同为薄命司副册上的人物,逃都逃不掉,此为“千红一哭,万艳同悲”。

三、初心本色长相随,繁华平凡皆自如

与宝琴一样,岫烟只是贾府由盛转衰最后家破人散的见证者。岫烟进贾府,意外订了亲,红楼未完,她最后是否嫁入薛家已无从知晓。

与宝琴嫁梅家、元春入宫相比,她成婚时薛家已败,她的婚姻并不算高攀或逆袭。从世俗的眼光看,她的学识、气质,并没助她咸鱼翻身,反而她若嫁进了薛家,婚后还要资助、藏匿一大群“钦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繁华,不过是谈笑间的陈年一梦。

正是这一梦,她不再希冀豪门的富贵生活,更不会因流落市井或草野间就把子女推进那个圈子,里面有什么,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可是若有乡绅显贵上门,她都能应答如流,让人不敢小觑。

她的家,是小商人之家也好,是农家也罢,因为有她,总有一份安然、温馨。一年一年,她的子女也被陶冶出了这种风骨。忙时,她井然有序地理家,闲时,她可吟诗烹茶,守得住细水长流的平凡,亦可经营风花雪月的浪漫。

而这样的女子,是红楼中最不可错过的小家碧玉,也是作者蓬牖茅椽间写作时钟爱的寒门小姐,穿越数百年,历久弥新。

作者:红袖添香,本文经作者授权发布。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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