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物带来你的消息

原标题:万物带来你的消息

这是作家徐海蛟写给父亲的情书。一封深情之信。我相信它值得你细细去品读。

在父亲猝然离开后的二十六年里,另一个父亲却在“我”心里疯狂生长。在人间,我们将以另一种形式重逢。

父亲从此俯身于万物,当“我”走向人间,万物将带来你的消息。

我相信漫天而至的雪花与你有关,我相信北风的歌声也与你有关;我相信四月樱花树上那只红嘴的鸟儿与你有关,我相信我走出月台时看见的那一片云与你有关。

我们永远地别离,又无数次以另外的形态重逢。

你是我无影无踪的父亲,你是我无处不在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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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物带来你的消息

文 | 徐海蛟

01

父亲,你猝然离开后的二十六年里,另一个你却在我心里疯狂生长,像夏天野地里的藤本植物,枝蔓横生,根系探伸至每一个时间的角落。

……

父亲,更多时候只剩下寂然。无数黄昏和夜晚,我独坐在橘红的霞光里,暮色像大提琴的曲调一般哀婉,有时候我伫立于窗前,细雨织出绵长的回忆,你的脚步再没有自窗外响起。这往后长及一生的时光里,你只以无尽的沉默示人。

我以为,每一天都在远离你,越来越远,远到再也望不见你的一星半点。直到我成为父亲,我才明白,一个人的生命可以在大地上展开,在地理和时间里展开。一个人的生命同样也可以在人心里展开,在记忆和想念里展开,在口耳相传的故事里展开。

这样看来,一切还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悲观。

父亲,当人的肉身消失,顺带除去了身体的局限和挂碍,也除去了来自时间和空间的阻隔。在这人间,我们从此以另一种形式相逢。

而你,活在轻盈的欲望以外的世界里,你以无所挂碍的方式丝丝入扣地拥抱我们。我开始相信,无限事皆出于你的意旨。

你埋藏在我身体里,像一粒恒久的种子埋藏于无垠的土地,你借助我的血肉之躯生长为人间的一棵小树。你的血液成为我血管里的一股潜流,成为我骨骼里硬朗的钙质。

你的味觉赋予我对食物的选择,我喜欢食肉,喜欢麦饼、年糕、面条……父亲,这些都是你的喜欢。每一回吃麦饼,我都要留下一截外围的厚圈,据说这也是你的一贯吃法。

而现在,在一个餐桌上,女儿仍然和我不约而同将手伸向一盘包子,我们神奇地重复了曾经我和你同时将手伸向一盘馒头的动作。

你的听觉,赋予我对是非的选择。那些藏在街巷里的困苦,那些日光即能照见的不公,那些发轫于远古的英雄故事,在进入我的耳膜后,都能激荡起与你心里相似的波澜。

你又俯身于万物,将自己分为我的千万分之一,让我在更宏阔的世界里逢着无处不在的你。

02

秋风乍起,寒雨和落叶带来大地的消息。那是你曾经劳作的大地,你在那里种植小麦和水稻,种植红薯和玉米,并以此养育年幼的我。

那是你长眠的大地,是你的故事依然生生不息的大地。

父亲,我将收到你的来信。你的生命消融在秋光里,消融在晚风和薄暮里。古老的九月像神秘的蓝色雏菊打开好奇的眸子,当秋凉平复我灵魂里每一处的褶皱,躁动与不安变得宁和服帖。

父亲,我与你在秋天的黄昏相逢,你附着在一片边缘通红、中间如金的叶片上。那是你自小就有的魔法,你那样轻灵,在经过一棵大树的时刻,自我的目光里坠落。

你知道我是爱树的,你拂过我的脸颊,轻拍我的左肩,这是深秋的召唤,也是父亲的问候。

我们远隔着一个辽远的人间,远隔着生的全部愿望,远隔着一杯热酒,一碗白米饭,一件贴身棉衣,一声小婴儿的啼哭。

父亲,我们又如此切近,近得我仿佛可以触到你沉思的目光。此刻,你就是我掌心的一片叶;你又是带着叶轻扬的这阵秋风;你还是满山在夕阳里闪闪发亮的茅草的穗子。

我在深冬的老屋里醒来,檐上的冰凌闪现晨光里第一道晶莹。父亲,那是你在童年时为我折下的一根冰凌折射出的光线,依然有着三十年前的剔透。

多年后,你一定在一个冬夜想起我们早年的事来了。那些隆冬的清晨,下过一夜大雪,寒意吐着冷冷的舌头,你并不畏惧第一个钻出被窝,将一块瓦片搁到灶膛内昨夜藏起的余火上,再将红薯置于瓦片上。

红薯慢慢熟透,香味穿过厨房,穿过干冷干冷的空气,钻进板壁,进入我们的鼻子,寒气被挤走了,一个新的日子就在这暖融融的香里开始了。

你光顾了这座故乡的老屋,你在木格子窗外凝视我们平静的睡眠,你听过我们梦里均匀的呼吸,留下这看似不着痕迹的礼物。

我相信更多的事物与你有关。在漫天而至的雪花里,那第一片和最后一片一定出自你的魔法,只是你不想那么快让我们觉察。否则,这两片雪花不会恰好落在女儿睫毛上。

我相信北风的歌声也与你有关,你只是不想吓到我们,以至于总是那么遥远地在野地里吟唱,每当要靠近我们的耳朵了,又随即快速离开。

到了春天,你就有了更多魔法。你有办法让深黑的大地露出一张明朗的脸,你在一条我们必经之路上的水洼里投进一片好比孔雀羽毛般绚丽的彩霞。

你在四月的樱花树上安插了一只红嘴的鸟儿,每当我从树下走过,就被那只鸟的鸣叫吸引,等我站定,樱花一片两片三四片,以轻梦和诗句的形式落向衣襟。

父亲,这是否就是你的生命课?在一树花前,让我感念生之短暂与珍贵;在一树花前,让我无限接近你此后的轻盈,接近这春光一般绚烂的消亡。

03

父亲,你在每一段行程里,一程山水,一程云烟。

你是我走出月台时,抬头遇见的那一片云。那一刻,出发的汽笛已响过,一片云朝我挥手,在轻缓的动作中,我看见别样的深意,那是父亲临别时才有的表情。

你是我返回故园时望见的第一缕炊烟。我小时候,大家都还在,家里的人满满当当,声调各样的脚步声带着蓬蓬勃勃的朝气。

每当炊烟升起,祖母便站到家门前喊外出劳作的人吃饭。祖母喊声嘹亮,对面远山传来回音,整个村庄都能听见,随后,家人便自各处汇集而来。

父亲,你早就读懂了炊烟写在天空的寓意,你又重新变出了这个我熟知的戏法,让我在多年以后与故乡相视一笑,让我相信故乡是我的故乡,也是你的故乡,这是我们生命的应许之地。

一程山水,一程云烟。父亲,无尽岁月,我们都是长河里的一朵浪花,我们永远地别离,我们又无数次以另外的形态重逢。

我坐在秋天的水边,面前一束束湖光逐水而来,父亲,这是你在爽朗地笑,你总是那样笑着逗引孩子们。

我走在陌生的城市街头,人群中有一个背影,让我的脚步不由自主停了下来,我喜欢让目光追随一个陌生背影,直至他消失在黄昏街角,我相信那一个熟悉的背影或许就是你。

你是黎明的晨曦,是八月山野里我能望见的最亮的星辰,是大海上风暴来临前,那一只一直在我船前徘徊的白鸟,你像闪电割开被乌云遮挡的航程。

你是我的犹疑不定,是我挥刀也斩不掉的优柔寡断。你是我的胆怯,是我的张扬,是我正直的部分,你是我那部分多余的爱。

你是我摇摆不定的现实,是我对世界蓬勃的想象,你是我与生俱来的矛盾。你是我根深蒂固的人间欲望,又是俗世上那片不肯落入凡间的云彩。

父亲,你借我的命继续活着,我是你一次一次的重生。在每个清晨,你醒来,在每个夜晚,你仍然不肯睡去,你进入我的梦里,你在我的呼吸里游荡,在我舒展开四肢的时刻绽放。

父亲,你是我另一个部分,既是遍寻不见的上游,又是摆脱不掉的宿命。你消逝于世俗的人间,消逝于柴米油盐酒菜面饭,又皈依于万物。你在我的每一段行程里,在我每一个置身的时空,悄然出现,又悄然离开。

你是我无影无踪的父亲,你是我无处不在的父亲。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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