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产科医生的压力

原标题:产科医生的压力

医学是很依赖经验的一门学科,在医学院上解剖课的时候,学生 们要向尸体默哀致敬,因为我们现在的知识,都是从这些前人身上获 得的。现在的大医生们,经验丰富,技术精湛,但是在他们年轻的时候, 肯定也会因为经验和技术的限制,在一些患者身上犯错误。可以说, 是那时候的患者,把他们的恩惠通过现在的大医生们传递给了现在的 患者。同样,现在的年轻医生,比如我,也像前面写到的那样,会在 患者身上犯错。在上一篇中,因为我的纠结,险些酿成大祸,而这次 的经历,就成功地传递到了下一位患者的治疗上。

面临选择,我进退两难

那天一大早刚刚上班,夜班医生就向我交班:“有个胎心减速、羊水混浊的患者,已经送到手术室了,术前谈话签字也已经签好了。昨晚开了四台刀,还拉了一把产钳,真是忙死了,手术你去帮忙做一下吧。”

虽然医院规定,自己班上决定的手术要当班完成,但是,看着满脸菜色的夜班医生,听着他的悲惨遭遇,我也不由得心生同情,于是就答应他了。

我正在更衣室换衣服呢,就接到麻醉医生打来的电话:“手术是你来做吗?快过来看一下吧,患者宫口已经开全了。”

宫口开全了?交班的时候没说啊,我还以为就是个胎儿窘迫的手术呢,怎么突然就宫口开全了?于是我赶紧换好衣服,跑进手术室。原来,这个患者和上次那个情况非常相似,都是活跃期产程停滞进行的人工破膜,然后发现羊水混浊。不过,这个患者很快出现了胎心减速,所以,夜班医生也没怎么等,马上就决定手术了,并且签好了手术同意书。没想到,这个患者破膜以后进展很快,手术室做好术前准备,正要打麻醉,她说自己想解大便了。手术室护士一查宫口,开全了!所以麻醉医生就打电话让我再做一次决定。

“你查看一下,如果决定手术,我马上打麻醉,就听你一句话了。”麻醉医生说。

又要做决定了!我在众人的瞩目之下,查了宫口。确实已经开全了,而且,伴随着产妇的用力屏气,可以明显地感受到胎头向下的力量。我判断,虽然之前发生过产程停滞,而且目前胎头还偏高,但是头盆是相称的,产妇应该有阴道分娩的条件。

“怎么样,打不打麻醉?”麻醉医生追问了一句。

现在我面临两个选择:要么,继续按照夜班的决定,做完这台剖宫产。但是,现在的情况和当时决定手术时的情况已经有所改变了。决定手术的时候,正是产程停滞、胎心减速的时候,有很强的剖宫产指征;而现在,宫口已经开全了,再做手术,指征就没有之前那么强了。而且,宫口开全手术,患者术中宫颈损伤、大出血、术后感染的风险都要升高。要么,更改夜班的决定,取消手术,改为阴道分娩。以现在的情况,羊水混浊、胎心减速、宫口刚开全不久,要短时间结束分娩,只有产钳助产。而现在第二产程时间还比较短,没有经过充分扩张的会阴体,产钳助产的话,发生会阴撕裂的风险也要升高。更麻烦的是,之前手术的谈话签字都已经签好了,现在更改分娩方式,很容易让患者家属感觉医生一会儿要手术一会儿又要拉产钳,决定做得太草率,从而产生不信任感;如果再发生点儿并发症,甚至是我判断失误,产钳压根儿就拉不出来,那我就更麻烦了。

但是,产科医生决定一定要果断!

我更改了之前的分娩方式

“手术不做了,马上送回分娩室,产钳铺台,我去跟家属重新谈话!”既然产妇有阴道分娩的条件,就应该帮她实现这次机会。这一次,我决定自己来顶这个压力。

产妇被送回分娩室,我来到手术室门口找到了产妇的家属。

“刚查了一下宫口,现在已经开全了,应该有机会可以自己生了。”我向产妇老公交代病情。

“又可以自己生了?之前那个医生说生不出来,而且宝宝已经缺氧了,要赶紧手术啊。”果然,产妇的老公充满了疑惑。

“是的,之前产程是停滞了,而且发生了胎心减速,所以当时医生判断需要做手术。但是,在做了人工破膜之后,产程一下进展了,而且进展很快,现在已经宫口开全,又有机会生了。”因为时间紧迫,我也只能这么简单地向产妇老公解释了。

“那么宝宝的缺氧情况呢?”

“这个仍然存在,所以,虽然不做手术了,但也需要尽快地结束分娩。所以,我们建议马上进行产钳助产。”

“产钳?这又是什么?不是说可以自己生了吗,怎么又产钳了?”显然,作为一个产妇的家属,对于这些突如其来的信息,他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产钳就是两页钳子,像头盔一样罩在宝宝脑袋上,然后把他拉出来。这是现在可以最快速度结束分娩的方法了,而且技术已经相当成熟,我本人就是被产钳拉出来的。”我需要用最短的时间,先打消他对产钳的顾虑。虽然我也知道,作为医生不能老拿自己的经历来说事,但危急之中就顾不上了。

“哦,那有什么影响吗?”他心里显然还不踏实。

“对于产妇来说,可能会增加会阴严重撕裂的风险,甚至会损伤到肛门括约肌,影响大便。我们会尽量减少这种情况的发生的。”实在没有太多的时间解释,相关并发症也就只能说这些了。

看着我回答得也很紧迫,产妇老公就没有再继续问下去:“好吧,医生,拜托你了,谢谢!”

压力最大的一次产钳助产

本来,医生的各种医疗操作,应该向患者和家属详细介绍相关风险利弊,但是,在情况紧急的时候,又哪有那么充足的时间解释那么多呢?而家属在知情理解方面的欠缺,恰恰又会为日后的矛盾纠纷埋下隐患。现在,我已经顾不上这许多了,简单地签过字之后,我赶向分娩室。

这是我压力最大的一次产钳。我更改了之前的分娩方式,也没有充足的时间向产妇家属交代情况;而且,第二产程时间不长,胎头位置还有些偏高。但是,我相信,我可以拉得出来。

侧切、上钳、扣合。虽然感觉很重,但是如我所料,我还是能拉得动的。

终于,宝宝出来了,而且,哭声嘹亮!然后不等胎盘娩出,我赶紧检查了会阴情况,没有裂伤。

“Perfect!”我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终于吼了出来。

“呵呵,不错不错。”在旁边围观的助产士也礼貌地表示了赞同,但是她们不知道,我此刻所承受的压力。

当我缝合结束,再次去产房门口向产妇老公介绍情况的时候,他突然后退一步,向我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医生!”

这一刻,我感觉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后来,霍主任查房查到这个患者,看到医嘱单上取消手术的医嘱,对我说:“你取消手术,更改分娩方式了?”

“是的,我觉得应该还是有阴道分娩机会的。”

“嗯,压力不小吧?”霍主任没有抬头看我,还是继续浏览着病历,轻描淡写地问了一句。

“嘿嘿。”

突然她又像发现了什么:“胎头好像还比较高啊,胆子也大起来了嘛!”

“以前龙哥带我拉过一个类似的。”

“嗯,不错。”霍主任没有再说什么。

医生其实是个理性的赌徒

在决策论中有一个著名的埃尔斯伯格悖论,它表明人们是有“模糊厌恶”的。就是说,人们厌恶不确定性,在熟悉的和不熟悉的事情之间,人们更喜欢熟悉的那个。这种“模糊厌恶”,实际上就是人们对于未知的恐惧。

而对于医生来说,你不但不能“模糊厌恶”,你还要直面它、解决它,面对未知,给出你的决定。医生在医疗的过程中,不得不随时对未来做出预判。而对于产科医生来说,分娩时产程中的各种变化,更是难以预测。但是,作为产科医生,你却不能犹豫、不能纠结,因为当你在害怕犯错的矛盾心情中纠结时,错误其实已经悄悄降临了——你可能错失了时机!

虽然医学技术比过去有了很大发展,但是,即使是掌握了医学知识的医生,也没有办法准确地预知未来。医生的压力,很大程度上正是源于这种可怕的不确定性。

就好像和人打赌抛硬币,字朝上自己赢,花朝上对方赢。不管你掌握了怎样的技术,把握有多大,都不能完全保证哪一面朝上。这时候你在赌博时所承受的压力,是和你赌注大小相关的。比如说,如果赌注是100块钱,即使你什么技巧都没有,只有50%的把握,也敢毫无压力地去赌一把,大不了输100块钱嘛!

但是,如果赌注是100万呢?你不在硬币上做点儿手脚,把握性大一点儿,估计你是不敢下注的。

如果赌注是1000万呢?就算你在硬币上做过手脚了,只要没有十足的把握,赌的时候你还是会非常紧张,压力陡增。

现在,如果赌注是一条人命呢?

对于产科医生而言,如果赌注是两条人命呢?

在某些赌注面前,不管你把握有多大,只要不是100%,你都得承受巨大的压力。尽管如此,产科医生在做决定的时候,也还是一定要果断,不能怕出错!

以上节选自《妇产科男医生告诉你》,妇产科实况直播,让你像看好莱坞电影一样学习孕产知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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