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深闺还幽闭着多少女性

原标题:精神深闺还幽闭着多少女性

作者:黎荔

“断尽金炉小篆香”,这种幽怨深闺的情调,是深藏千年的中国女性再熟悉不过的。即便不是眉心若蹙,春风难展,也必“草木也知愁”,欲语还休。

中国传统文化氛围中,由于男尊女卑、男女授受不亲等观念所致,造就了一种“女子的深藏”现象。林语堂曾经指出:“女子的深藏,在吾人美的理想上,在典型女性的理想上,女子教育的理想上,以至恋爱求婚的形式上都有一种确定不移的势力。”数千年中,她们不是隐身于“画堂春暖绣帏重”,就是“楼高望不见,尽日栏杆头。栏杆十二曲,垂手明如玉。”总而言之,封建社会,中国女性被禁锢在家庭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甚至在某些时代,她们还被裹上小脚,一方面满足了中国男性的审美,另一方面也束缚女性,让她们被迫依附男性、依附家庭。绣楼、闺阁、后院、内室等这些词语都成为女性的专属名词。她们的天地就是家庭,她们的智慧精力和热情,也都用来经营家庭。她们的天空是低矮的,就这样深藏千年。

什么是深闺之感?就是这种女性情绪的幽隐,那种心绪真是不好言说,恰如那一阙《梦江南》“昏鸦尽,小立恨因谁?急雪乍翻香阁絮,轻风吹到胆瓶梅,心字已成灰。”黄昏的鸦群飞远了,为什么还站在那里呆望?如急雪一样的柳絮飘落到香阁里,晚风轻轻地吹拂着花瓶里的梅花,心字香已经烧成了灰烬。心字是过去的一种香,“所谓心字香者,以香末索篆成心字也”,其实是一语双关,烧成灰烬的何止是香篆,也是一个人心如死灰的暗喻。黄昏、乌鸦、柳絮、春阁、瓶梅、心香,这是一个何等哀感顽艳的画面。深闺落寞,几被道尽。

豆蔻年华相思起,总是青涩又懵懂。记得绿罗裙,走过青青草,隐然有什么蠢蠢欲动,心里有什么在草长莺飞。有一种美就是,养在深闺人未识,空对镜中花。后来,出阁为人妇,为人母,金子一般的光阴,也是有的,只可惜太短暂。良人一旦远行,便不知何时才可以再见面?男人的世界那么广大,而女人守在深闺,隔了那么多的柳暗花明,粉壁红墙,层峦叠嶂,山长水阔。会合无缘,天各一方。叶底藏花一度,梦里踏雪几回。也只能是这样了。女人春日凝妆上翠楼,远望墙外的花红柳绿,在流年中,守住自己那颗寂寞的心。或者是,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独自站在月色深处,把银色的光辉摊在手掌上,恨无双飞翼,共赴江湖远。

中国也有句老话,女人“宜室宜家”,这“家”和“室”就是女性最合理的空间。男英雄们所干的事,对女人来说是禁止的(离家出走,在路上去碰运气,参军等等),在中国古代只有极其罕见的个别例外,而那些离家远行的女人,一定是女扮男装的,比如花木兰,比如孟丽君。庭院深深深几许,旧时闺中生活,无非书艺墨魂、粉黛丝竹、拈针事绣,没有此等修为的,就只剩下慵睡思春了。一朵女人花,从破土出芽,到抽枝长叶,到开花结果,到枯萎凋零,都是在深深重幕后,寂寂高堂中。所谓“墙内佳人墙外道”,闺阁外即为禁地,不得逾越。

无论古往今来的诗词歌赋如何美化,这个封闭、狭小、有限的家庭空间,对女人也许是致命的;她们的苦恼、不满、抑郁以及逆反心理,对抗情绪,甚至疯狂、暴烈等,常常直接源于她们对空间无以伦比的敏感。幽闭于深闺的女性亚文化群体,她们女性身体所经受的病态与疯狂,实际上都和宗法礼教压迫有一定的关系。这不仅是政治和性别压抑方面的问题,也关系到多重复杂的伦理价值体系是如何界定母亲、妻子、女儿的身份与相应责任。传统伦理意识规范了女性的身体观念,并为女体建构一个封闭孤绝的世界,从形体与心理、外在与内在等方面,将其制约成一种“文化符号”,而非真实血肉的人。她们的梦,幻想,对自由的向往,冒险的念头,都被以房屋为表征所包围,所束缚。

小阁藏春,闲窗锁昼,画堂无限深幽。锦瑟流年,韶华倾负。女人“惜春”的时候,就“卷珠帘”,“倚遍阑干”,喟叹“悔教夫婿觅封侯”,或追问“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女人“万千心事”的时候,恹恹的,无力的,“玉阑干慵倚”。女人“憔悴”的工夫,干脆就“闷损阑干愁不倚”了。“凭栏人向东风泣”——为什么闺阁女子凭栏与倚栏的姿势,自古就是一个样儿的?原来姹紫嫣红,都这般付与断垣残垣。在千古凭栏的姿势中,她们就这样,把自己凭成了一片孤城万仞山。

深闺人的心,好像深深宅院中的古井,井水里映照飞鸟,偶有行云,青苔幽暗。中国的女性的深藏意念,已成为一种强大的心理积淀,即使时代风气已撩起了妇女绣阁深闺的一角帘拢,然而,敞开的程度还是有限的。那隐没在黑暗深处的潜意识,让她们无法与他人完全心灵沟通,常常溺于一已内心,幽闭在“我”的深牢之中。尤其在婚嫁和生育的最孤独的时刻,女性深藏隐秘的自我却分外清晰地浮现出来,这种孤独时刻是危险的,因为女人的孤独往往与无法理喻的逻辑联系在一起。

女子的情感是内卷的,是隐曲的,总免不了,帘幕深深深几许,一个人自己沦陷自己,一个人自己埋藏自己。也因此,女性与男性相比,更有可能罹患抑郁症。她们在语言、心理与精神诸方面都深藏着“无法照亮的暗夜”,一种无力感,一种软弱的痛,一些很细微的东西也会引起一种烦躁性的痛苦,深深的无法言喻的痛,一种深藏在记忆中的伤痛。

十里平湖霜满天,寸寸青丝愁华年。女性很难真正了解和把握内心中那一个隐秘深藏的自我,自我的焦虑始终缠绕着她们不能散去,她们孤独到站在巨大的镜子面前都看不清里面映出的自我影像。时至今日,无形的精神深闺,还幽闭着多少女性,让她们一面墙自己挡住自己,一朵花自己毁灭自己。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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