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桥大学考评院专家:不要迷信芬兰教育

原标题:剑桥大学考评院专家:不要迷信芬兰教育

来源:外滩教育

作者:周滢滢

看点:芬兰,在教育界一直有着自己的独特地位:常年在PISA测试中领跑他国,教育资源能平均分配等。不少国家纷纷效仿芬兰的教育体系,希望能借此达到成功 。对此, 剑桥考评院研究与开发总监蒂姆·奥茨发出了不一样的声音。外滩君与蒂姆聊了聊,看看他眼中的芬兰教育存在什么问题,以及我们在借鉴其他国家教育时需要注意什么?

上个月,在顶思举办的亚洲国际学校大会上,剑桥考评院研究与开发总监蒂姆·奥茨(Tim Oates),带来了一场《循证型教育政策的制定:何谓证据?从何而来?》的演讲。

什么是“循证型教育政策”?顾名思义,在做有关教育方面的政策决定时,要以一定的证据为基础。

以芬兰教育为例,Tim指出,人们对芬兰教育的一些“典型误解”。他表示,无论是一所学校,一个教育机构,还是一位老师,想要保证教育政策、教学方法的正确性,必须经过充分的调查和实践,不可盲目照搬。

Tim Oates曾担任英国政府担任教育评估和咨询顾问。过去十年中,他作为剑桥考评院研究与开发总监,专注于对世界各地的教育体制的比较和研究,并对各国教育领域的经验进行评估。2015年,他还因教育服务被授予大英帝国勋章。

剑桥考评院研究与开发总监 Tim Oates

Tim曾领导一个专家小组,协助英国的课程改革和教材设计。他认为,任何国家的教材设计想要成功,背后都要有目标和理念的支撑。

比如,澳大利亚的教材开发确实做得很好,秘诀在于,它是在实践过程中逐渐完善的渐进型改革,而不是盲目照搬别人的做法。

“教育体系本身就有一定的复杂性,任何一个环节的改变,都可能影响到其他环节。我们在制定教育政策、设计教材时,甚至对一门学科的课程体系,进行设计和完善,都不是容易的事。”

但是,教育领域的证据是什么?我们该从哪里寻找,又如何识别它的科学性?中国在借鉴其他国家教育时需要注意什么?结合Tim的演讲内容,外滩君对他进行了访谈。

不要被纷繁复杂的概念所迷惑

今天的教育工作者,听到了太多新的概念、术语。

不同国家、不同地区的教育体系和具体实践,不尽相同。各种经验、做法令人眼花缭乱,反而让大家更不知道该何去何从,也萌生出很多困惑。

这些困惑有:在教学方法上,要做什么样的改变和尝试?课程改革的重点是什么?就连对一个学生最重要的培养是什么,也有各种各样的说法。

在Tim看来,有些对立的概念本身,就有一定的误导性,比如知识和技能;灌输式学习和启发式学习;以教师为主导,和以学生为主导……

人工智能的发展,也带来更多关于教育的迷思。比如,对知识的储备,还重不重要?

有人认为,人工智能时代,对知识的储存和记忆,是机器要做的事,人的大脑应该解放出来,培养创造相关的能力。反对者辩驳,如果没有长期记忆的知识积累,创意和更高层次的要求,从何谈起?

Tim建议,面对纷繁复杂的教育术语和理论,我们要保持清醒的头脑,不可人云亦云。

教育问题,是一个复杂的生态体系。一旦采用了一个解决方案,旧的问题还没有完全解决,却可能影响到这个生态的其他部分,因此又带来一些新的问题。

Tim认为,要想改善现有的教育生态,不要试图什么都要学。鱼与熊掌大概率不能兼得,我们必须要找到一些侧重点和基本原则,挖深挖精。

就好像我们去教育孩子,要有一个明确目标,希望孩子们学到什么,这样才能有的放矢。而且从课程内容设计,到教学方法,再到最后的考察评估,这之间必须有某种一致性。

在具体实施某一教育方案时,首先,我们要花很多时间和精力来发现问题,并且搜集切实的证据,而不是仅凭经验和感受;

还要进行可靠的咨询,邀请资深专家共同研究,这一举措会对现有的教学体系产生怎样的影响。

Tim举例说,新加坡这点就做得很好,不仅有很多教育方面的创新举措,同时也会密切地关注和监控创新带来的结果。一旦出了问题,就马上会停止。直到今天,新加坡教育还在持续改善中。

在教育创新方面,最简单直接的方法,就是向其他国家学习。不过,Tim提醒,这种学习和借鉴,也不能盲从。

研究国际教育比较方面的专家,来自美国密歇根大学的威廉·H·施密特教授(William H Schmidt),曾是Tim在剑桥大学的同事。他认为,各国教育工作者只关注那些在国际排名中名列前茅的国家,这是荒谬的做法。

“我们经常会看到这样的新闻标题:‘XX国是世界第一……'。我们有一种疯狂的执念,一定要找出谁是第一名,向第一名学习,特别是近几年对芬兰教育的盲目追捧。”

芬兰连续几年在国际学生评估测试(PISA)中的出色表现,使各国教育者和媒体蜂拥而至,试图解密芬兰教育成功的原因。

施密特教授认为,如果政策制定者想从最好的课程中汲取经验,应该研究那些持续处于或接近最高水平的国家(例如日本,新加坡和韩国),共有的深层次特征。

Tim Oates

对芬兰教育的“五大误解”

伴随着“全球第一教育系统”的神话,各国都希望能向芬兰取经。Tim 认为,人们对芬兰教育其实有很多误解,很多教育工作者并没有完全理解芬兰教育的政策和细节。

如何正确地分析芬兰教育?

比如,上世纪80年代到90年代,芬兰男孩和女孩之间的成绩差距比较大,在之后有一个明显的进步。因此,这一时间点才是我们应该关注的。

我们要思考,芬兰到底做了什么,使得男女生的成绩差距,开始呈现下降的趋势?

同样,再来看看芬兰的PISA测试成绩。

其实,从2006年开始,芬兰的PISA表现就开始呈现下降趋势了;在这之前,芬兰的确是综合成绩最好的国家。因此,我们要重点研究的是,芬兰教育在2006年之前,究竟做了什么?

历年芬兰在PISA中的各科表现

Tim坦言,今天的芬兰,在教育方面的改革,已经不如上世纪80、90年代那么明显了。更别提,我们对芬兰教育,还有下面几个方面的误解:

误区1:芬兰没有私立学校,也没有考试

很多人以为,芬兰的教育资源十分平均,是因为芬兰没有私立学校。

其实并非如此。大约有3%的芬兰孩子,是在85个私立学校里面完成教育的,所以芬兰并非没有私立学校。

此外,还有很多人觉得,芬兰没有国家统一考试。

事实是,芬兰学生在18岁高中毕业时也要参加一场正式国家考试。在平时学习中,也有各种各样的考试。老师通过这些测试,来了解到学生的学习情况,以及成绩落后的原因。

另一方面,芬兰学校也并非我们想象的那样高度自治。其实,芬兰学校也要遵循一定的国家课程体系。这个课程体系会要求,每门学科的具体教学时长,要达到多少小时。

误区2:芬兰教师的收入待遇和受尊重程度,全球最高

我们对芬兰误解最多的莫过于,芬兰老师的收入待遇全球最高,甚至跟医生差不多。

实际上芬兰教师的收入,尤其到了职场生涯的后半段,是低于世界经合组织成员国平均水平的。不过芬兰的确在教师培训上,花了很多钱,这才是芬兰教师综合能力强的关键。

此外,我们误以为芬兰教师的受尊重程度全球最高。全国经济和社会研究学院的调查表明,其实,芬兰的教师地位还不如英国。

在这方面,中国老师的社会地位和受尊敬排名,反而是非常靠前的。

误区3:芬兰孩子在进入小学前,是不学习阅读的

很多人说,芬兰的孩子在开始进入小学之前,是不学习阅读的。他们进了小学阶段,不也照样识字和学习吗?

实际上,70%的芬兰孩子,在他们7岁之前的幼儿阶段,都有学过和阅读相关的内容。早在20世纪初,芬兰和瑞典就有一些相关法律规定,要求在学前班期间,必须要教孩子认识一些字。

芬兰在PISA阅读测试中的表现,能名列世界前茅,也和芬兰对幼儿早期阅读的重视,不无关系。

调查显示,芬兰人均阅读量居世界首位,也是全世界图书馆利用率最高的国家。这就是为什么Tim会强调,芬兰阅读教育的成功,并不完全是学校的成果,很大部分也要归功于社会和家庭阅读氛围的影响。

误区4: 跨学科的“现象式学习”,一定是成功的

这几年,PBL现象式学习(Phenomenon Based Learning)和跨学科教学,成了我们眼中最能代表芬兰教育成果的“秘密武器”。

其实,基于现象的学习,已经越来越成为一种有争议的学习方式。Tim表示,让学生通过自己的观察和发现,主导自己的学习,这种探索式的学习方式,并没有达到人们期望的学习成果,甚至和学习效果呈现负相关。

他认为,真正激发学生的学习兴趣,这才是目的,而非仅仅将注意力放在,由学生引领学习,还是由老师引领学习,这些都只是形式。

如今,包括芬兰本国的一些研究,也会将PBL作为自己的主流教学方式,这也是让Tim比较担心的。在他看来,并非所有的学科和课程,都适合用这种方式来学习。对现象式学习和探索式学习的追捧,为什么没有带来理想的教学成果?这值得我们深思。

误区5: 数字化课堂,能帮助学生更好地学习

芬兰课堂在数字化方面的推进,是十分领先的。这让人很自然地将芬兰的教育成果,和它的数字化课堂联系起来。

数字化工具,一定能帮助学生更好地学习,且缩小学生之间的差距吗?Tim表示,事实并非如此。上世纪70年代到90年代,芬兰学生之间的学习差距很大,可是这些数字化设备,并没有缩小学生之间的学习差距。

另一方面,虽然互联网在今天的教育中,发挥着举足轻重的作用,网络课程里,好像有永无止境的知识可以学习。但是,我们该如何设立知识的边界?课程设置的起点和终点在哪里?

这些又是伴随网互联出现的,在课程设计和教学中都很头痛的问题。它让一些教育工作者变得不知所措,甚至也说不清楚,知识在今时今日到底代表了什么。

没有任何一个国家的教育,是完美的

在芬兰PISA出现下滑的同时,中国学生先后两次参加测评,都取得了不错的成绩,这是否说明,中国的基础教育亦有可圈可点之处?同时,对芬兰“现象式学习”形式和成果上的澄清,给中国教育带来的启示是什么?外滩君就这些问题和Tim聊了聊。

Tim Oates

W=外滩君 T=Tim Oates

W:2000年以后,芬兰的PISA成绩并未显示出上升趋势,但是中国学生的成绩却超出期待。对此,您怎么看待?

T:芬兰学生在 2000年的PISA测试中取得了最好的综合成绩,因为在过去40年中,芬兰的教育公平,得到了显著的改善。

但是,芬兰也并不是各个学科领域都“最高”, 它只在阅读上的排名是第一,在数学上排名第四,在科学上排名第三。日本在数学方面排名第一,韩国是科学界第一。

不过,芬兰在阅读方面的出色表现,是百年以来家庭扫盲传统的结果,这种传统源于社会深远而复杂的根基,并不完全是学校的产物。

上海学生首次参加PISA时的出色表现,除了离不开学生在学习中付出的努力,也体现出比尔·施密特(Bill Schmidt)所提出的,任何高性能教育系统所应该具备的特征三大特征:专注,严格和连贯。

其中,“专注”指的是,明确课程目标;“严格”,即确保孩子们理解每个想法并经历深度学习;“连贯性”代表,教学目的、教学过程以及教材和教科书之间的连贯性。

W:全国18岁芬兰学生统一考试,和中国的“高考”有什么区别?芬兰学生是否也面临激烈的大学申请竞争?

T:像许多北欧国家一样,芬兰的教育体系也严重依赖教师评估,不过芬兰学生在18岁的学术考试中,也面临很大的分流,这与德国相似,约有50%的学生选择继续深造,走学术道路,其他人则进入职业或其他领域。

芬兰系统还重视学习的广度和深度,要求学生学习12门左右科目,但只会对其中4-5个科目,进行深度检查。

芬兰政府承诺,所有成功完成中学教育的学生,都可以在高等教育中占有一席之地,但对高水平大学和高水平课程的需求,已经超过了供应量。

因此在芬兰,法律、医学、科学等高级课程的竞争也非常激烈。一些大学还自己设置高要求的入学考试,越来越多不同形式的大学和机构,也正在出现。

W:为什么说,芬兰的现象式学习没有达到预期的学习效果,也不是所有的课程都适合?

T:芬兰于2014年提出“现象式学习”,涵盖丰富多样的学科和项目,主要由学生确定主题。可是这一学习方式,却充斥世界各国的头条新闻,被奉为圭臬。

实际上,芬兰每年只有一两个学习阶段采用这种学习方式。到目前为止,我们对它有很多讨论,却很少有实际效果评估。

但是,这种方法的确是存在争议的。赫尔辛基大学的研究表明,基于现象学习的方法,以及数字化课堂的广泛使用,正在加剧学生之间成绩差异。

一直以来,教育公平是芬兰的一大特色,但是它似乎正在受到这些创新举措的影响。

另外,现象式学习,也与PISA成绩呈现出强烈的负相关。不能因为鼓励学生深入思考和探究,就将它与教师主导的个性化学习对立起来。

实际上,即使是教师主导的学习方式,也可以因为使用丰富的问题和高质量的教材,使教学专注于每个孩子的发展和学习。

W:在您看来,中国现有教育和教学方法的优缺点,分别是什么?

T:中国的教育,正在吸引欧洲各国。最近上海与英国在数学教育方面的交流,也显示出了中国教育的核心优势。

中国教育语境中,“努力付出,才能收获回报”的价值观,让每个人、每个家庭都十分关注孩子的学习,我认为这是一种巨大的力量。

在数学教育中,我们一直强调对数学关系的深刻理解,以及对数学技能的掌握。可是,在中国的数学教育中,死记硬背式与理解之间的联系,比我们想象中要复杂得多。

并且,有关大脑学习的最新研究表明,这两者存在一定的关系。这些都引起了英国教育界极大的兴趣,并开始向中国取经,观察和研究中国的“学习政策”。

目前,很过国家和地区正在提倡“个性化学习”,强调让学习者个性化地选择,自己感兴趣的学习内容,并且自行决定学习的进程和方式。

但是,我们从学校和系统评估中得到的证据是,如果过多地遵循学生的喜好,不一定能推动学习进步,对整个教育系统来说,也会有很多问题。因此,这也是一个谨慎平衡的问题。

当然,中国教育也需要缓解学习压力的问题。虽然一定的学习压力,总是不可避免。但是,如果压力过大,孩子的学习表现可能会恶化,而不是提高。

W:“循证型教育政策”的制定方式,给我们的启发是什么?

T:不管怎样,没有一个教育系统是完美的,所有事情都在努力改善,也都很复杂。

在借鉴其他国家的教育成果时,我们首先要研究自己的问题在哪里,还要通过调查、实践来搜集证据,不能仅凭经验和喜好;最好再邀请行业专家、一线教学工作者组成顾问团,共同探讨研究。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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