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与读者 汉嘉们的孤独

原标题:书与读者 汉嘉们的孤独

《过于喧嚣的孤独》

作者:(捷克)博胡米尔·赫拉巴尔 译者:杨乐云

版本: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 2017年10月

所有的读者都期待在一种强烈的阅读震颤中遇到自己喜爱的书。这种喜爱使人沉醉,使人发狂,使人想要占有。于是有了更多的书,有了更多的占有,有了书房。每个爱读书的人都期待着拥有一间属于自己的书房,在这个隐秘的世界里,他们得以卸除面具和伪装,纯粹用一颗心去生活。

尤其对于精神世界广阔但肉身却孤独地处在世界边缘的人来说,书房成为一个通往无限与可能性的洞,《刺猬的优雅》里的女门房,《何时是读书天》里的送奶女工,《天空中总有最大密度的蓝色》里的邻居老伯,都有这样一个抚慰孤独的隐秘的洞。在他们的洞里,几乎都有一本博尔赫斯的“沙之书”,但是在洞外,他们都心照不宣、小心翼翼地伪装成目不识丁、庸俗无知的人。为什么要伪装?为什么爱读书之人要伪装成不会读书之人?

因为“不合身份”。《过于喧嚣的孤独》里,废纸收购站的打包工汉嘉在工作之余,总是喜欢和来淘书的高度近视的美学教授玩身份伪装的游戏,他戴上帽子又摘下帽子,一会儿是可怜兮兮的被老打包工欺负的年轻工人,一会儿又是古怪的、像恶狗一样对待年轻人的老打包工。他没有家庭,没有朋友,当他到酒吧喝啤酒的时候,额上粘着打死了的苍蝇,口袋里掉出臭烘烘的老鼠。这种形象的汉嘉,被认为是不读书的、被抛弃在“时代垃圾堆”上的人。

但没有人知道的是,汉嘉懂得每一本书的价值,懂得如何找到那些珍贵的书籍,羊皮面的歌德和席勒、藏在中心的荷尔德林和尼采。他像制作艺术品一样制作废纸包,用名画仿作来为这些注定赴死的书籍包装。在三十五年的废纸处理工作中,他的身上蹭满了文字,无意中获得了百科全书的学识。他的住所里到处都是书,厕所里留下的空间仅够坐在马桶上,那些书直堆到天花板,坐下起身只要稍不注意,半吨重的书就会翻滚下来。但是运到废纸站里的珍贵书籍是如此之多,为了存下更多的书,他在卧室里两张并拢的床铺上架了隔板。三十五年来,汉嘉带回了两吨重的书,他的书房是由大大小小的书本构成的两吨重的天穹。

汉嘉曾预想的一种结局是,被这些书所埋葬。他毁灭了这么多书,理应遭到报复。但是当他去布勃内见识了“大得跟威尔逊火车”似的巨型压力机后,他受到震动,进而绝望。汉嘉意识到,因为这个巨型机器的出现,世上的一切都变得不同了。成批成批的新书会被直接运去纸浆厂,不再会有人往这些书的身上瞧上一眼,因为毁灭的速度是如此之快,工人们停不下来。汉嘉的压力机,是属于过去的压力机,他也是属于过去的打包工。他将被调去印刷厂捆白纸,捆那些没有斑点、没有人性的白纸。他再也捞不出一本珍贵书籍。

在让-保尔·迪迪耶洛朗的小说《6点27分的朗读者》里,汉嘉曾见到的巨型压力机有了一个惊悚的名字“碎霸 500”,再精美的书脊,再结实的装订,几秒内就会粉身碎骨,成千上万的书籍都消失在这个家伙的胃里。当一个名叫朱塞佩的工人在清理这台碎霸时,双腿被吞噬,随纸张一起被碾碎、捣烂,融进千万张新纸张里,最后印成一本名为《从前的花园与菜园》的书。朱塞佩的形象与汉嘉的形象形成了某种重叠。

汉嘉选择了留在过去。他拒绝被赶出他的天堂,拒绝离开他的地下室。就像《海上钢琴师》里,1900选择留在废弃的邮轮上,没有踏上陆地。他像塞内加尔跨进浴盆一样跨进他的老旧压力机的机槽里,在废纸和几本书的中间,躺了下去。此刻在他的哲学中,他想要将regressus ad originem(朝着未来后退)和progressus ad futurum(向着本源前进)重合在一起的梦想正在加速靠近。他的手里牢牢攥着一本诺瓦利斯的作品,手指按在向来使他激动不已的那一句上,与书一起消失了。

在自己制造的刑具上认识最后的真理——这一影像在汉嘉身上,在被书所埋葬的青文书屋老板罗志华身上,似乎成为了一种命运,一种深沉的隐喻。那个无限与可能性的洞在这幅影像中,似乎也玩起了形象伪装的游戏。

撰文/新京报记者 杨司奇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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