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书 | 潘建国著《妮古录：古代文学文献研究》出版

这是我的第四部学术论文集（前三部依次为《古代小说文献丛考》《物质技术视阈中的文学景观：近代出版与小说研究》《古代小说版本探考》），于我而言，它有着特殊的纪念意义。

收入本集的第一篇论文《敦煌论议研究》，是我的硕士学位论文。1991年秋，我考入上海师范大学文学研究所，跟随王昆吾先生攻读“古代文学与文化”专业硕士学位。在拜读老师著作的过程中，我接触到唐人郭湜《高力士外传》的一则记载，叙高力士陪玄宗流亡蜀中，“或讲经、论议、转变、说话，虽不近文律，终冀悦圣情”。此处，“讲经”“转变”“说话”三种伎艺活动，借助学界的研究，大致有所了解，但排在第二位的“论议”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活动，如何也能“冀悦圣情”？我向王老师请教，老师就顺势给我布置了一份作业，即编写一份关于“论议”的资料长编，划定的范围是动态的，由唐代开始向上追溯，直至找到“论议”活动的源头为止。书海茫茫，我该从哪里进入呢？正在这个时候，狂热购书的王老师，竟然机缘巧合以较低价格购进了两套《丛书集成初编》，一套放在他的研究室，一套放在我和师兄的寝室，供我俩使用。于是，我准备将《初编》中唐代及唐前的全部书籍，先翻一遍，这个决定实际上是有些盲目的，但当时年轻气盛，加之《初编》就在手边，翻阅方便，也就不管不顾地实施了；与此同时，截至唐代的诸家正史、隋唐类书、唐人笔记、唐人别集、佛道典籍等，也列入了长编的搜检范围。通常是白天我去图书馆看书，晚上在宿舍检读《初编》，如此日复一日的工作，大概持续了近一年，关于“论议”的资料还真的越编越长了，王老师鼓励我将它作为毕业论文选题。我听从了老师建议，又经过大半年的努力撰写，1994年4月，终于完成了硕士论文初稿《敦煌论议研究》，论文系统考察了汉唐时期“论议”伎艺的起源、仪轨变迁、表演底本及其与相关伎艺的关系诸问题。记得那天定稿，是在王老师位于上师大第一教学楼内的研究室，老师帮我逐页检查修改，师徒两人挑灯夜战，终于定稿打印，谁知才打印了三分之一，打印纸竟用完了，看着我一脸不甘的神情，王老师说：“小潘，你在这儿等着，我回家去取纸。这篇论文，你写得很认真，值得我回去一次。”当时，已是凌晨一点多，夏夜深沉，整个校园除了昏黄的路灯，几乎漆黑一片。我独自坐在电脑前，听着老师的脚步声，踢踢踏踏，在教学楼漫长阴暗的走廊内逐渐远去，又再次响起，逐渐走近，老旧针式打印机重又叽叽喳喳，欢快地打印出了厚厚一叠论文稿，捧读在手，沉甸甸，喜滋滋，而纸墨香味无疑成了世界上最美的味道。那一夜，那声响，那味道，那光影，那一切，都深深镌刻在我的脑海心间，永难磨灭。后来，这篇硕士论文经过一定程度的增删修改，以《敦煌论议考》为题，与导师昆吾先生联合署名，刊载于《中国古籍研究》1996年创刊号。论文产生了一定学术影响，不时有人向王老师询问这位合作学生的情况。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这竟然是我撰写的第一篇也是仅有的一篇敦煌学论文，因为从1995年秋天开始，我投入孙逊先生门下，成为他招收的第一届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也转入古代小说与明清文学，从此与敦煌学“不告而别”。不过，在我心中，始终留存着一份遗憾，总希望能以某种方式来纪念一下我的硕士论文以及曾经埋首过的敦煌学。因此，我将硕士论文《敦煌论议研究》按照当年的原貌收入本次文集，它与已刊的《敦煌论议考》形成对比，清晰呈现出师生教学相长的种种痕迹，这既是我对昆吾师三年教诲的不尽感恩，也是对逝去青春的深情凝望。回到那一切开始之开始，重温自己忐忑踏入学术的悸动初心，暖意盈怀。

本集第二篇《十年枕上尘中梦，半夜灯前物外心——元代东林寺僧道惠及其〈庐山外集〉》至第十四篇《孙楷第与也是园〈古今杂剧〉的学术因缘——以近年所见孙氏书札及校补本为新史料》，凡十三篇，收录的都是关于元明清诗文和戏曲方面的论文，二十余年间，仅撰成此数，殊觉有愧。好在撰写之时，大多利用了新发现的文献史料，从日本足利学校庋藏的五山版僧诗，到加拿大UBC亚洲图书馆的明刻小说家别集孤本，再到上海博物馆所藏明陈洪绶绘、清孔尚任题跋《饮酒读书图》，无声的书籍卷轴背后，隐藏着多少诗史曲史的生动景观，令我颇得探赜钩玄之乐。事实上，无论何种文体研究，从文献角度切入考察和展开阐述，一直是我个人偏爱的方式。我的学术主攻方向是古小说，其“文备众体”的特质，要求研究者最好也具有“文备众体”的知识储备和学术眼光，就此而言，我存在明显短板。衷心希望未来岁月中，可以在元明清诗文戏曲研究领域，投入更多时间精力，取得稍微丰厚些的成果。本次结集付梓，姑且算是对此学术愿景的一个小引吧。

2021年11月，承蒙学术同道的厚爱与支持，我受命接任中国俗文学学会会长之职。我本是一名学术道路上的独行客，只顾着自己“独乐乐”，何曾想过有一天也要去操持“众乐乐”，非所长，亦非所愿。但既忝任，也只得打起精神，面对着方兴未艾又不无边缘庞杂的中国俗文学，登高望远，作谋划状。数年来，我推动学会与国内高校合作，通过举办有学术理念的年度会议方式，努力为中国俗文学研究，寻找新视野，推出新空间。在此过程中，我也“被迫”去思考种种面上问题，诸如中国俗文学的民族维度、地域差异、文体问题以及整体视野等等。结合自己的志趣，我对中国俗文学文献学，思考相对集中，并逐渐形成了一些初步构想。2022年，我和另外三位学界朋友共同在《北京大学学报》开设了一组专栏文章，我撰写的《“俗文学文献学”若干问题刍议》一文，就为何以及如何构建中国俗文学文献学，抛出了一个不成熟的讨论提纲，论文引起一定反响，先后被《人大复印资料·中国古代近代文学研究》（2022年第10期）、《中国社会科学文摘》（2022年第11期）、《高等学校文科学术文摘》（2022年第6期）转载摘编。我将此文缀于本集之末，借此提醒自己，中国俗文学文献学是一片辽阔的学术新空间，于公于私，我都应投身其间，有所作为。

每次编选论文集，皆不啻是一番小结和展望，我曾在已刊著述后记中提出过不少学术计划，有些实现了，有些仍在延宕中。这篇后记，我又为自己绘制了“元明清诗文戏曲”“中国俗文学文献学”的璀璨图景，对之既踌躇又惶恐。

2024年，我五十五岁了，虽未可言老，却也开始面临身心的种种调整与挑战。年初，左眼黄斑手术，视力骤降且无法矫正，灯下愁看小字书；岁末，持续头痛晕眩近两月，头上如戴紧箍咒，正是哀乐中年可奈何。医生、内子、亲友无不劝我“奉旨”躺平，我也一度陷入焦灼，此阶段人生的主要矛盾，就是不断扩张的学术计划与不复年轻的身体之间的拉扯缠斗，也许，这里本无解决方案，维持动态平衡就是唯一的应对之策。也许，古往今来，每一位知天命的文人都会面对相同的困扰，顺自然，听天命，又何须多虑？！2024年，恰值我与内子结缡三十周年，感恩三十载的喜乐欢愉，风雨厮守。而这一年来，反反复复的预约、就诊、检查、手术、调养，令人极其烦躁疲累，幸有内子悉心呵护，昼夜温语慰解，我才得以平安度过，所谓相濡以沫，所谓与之偕老，大抵就是如此吧。祈愿上苍眷顾，未来继续赐我健康身心，让我可以从容完成我的人生使命：一人一书，皆吾所爱；不离不弃，莫失莫忘。甲辰腊八日海虞潘酉堂识于两靖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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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目录】

“凤鸣”丛书系凤凰出版社高端学术品牌

001 术语的解读：小说戏曲研究的视角与方法/谭帆 著

002 近代文学与文献考论/张剑 著

003 妮古录：古代文学文献研究/潘建国 著

004 日本传存《王勃集》研究/〔日〕道坂昭广 著

005 清诗史（增订本）/朱则杰 著

006 春秋三传导论/赵生群 著

007 公私之间：宋代士人的国家观念与个人世界/曾祥波 著

008 汉学丛稿：文献与人物/〔日〕高田时雄著

009 藩镇与唐代政治/孟彦弘著

排版：小顾返回搜狐，查看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