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站台上的听诊——由《背影》想到的家事
作者:杨元花
行医四十五年,听惯了心肺的杂音、血管的湍流,自以为对“异常”有着职业的敏感。直到退休后留用期满、彻底脱下白大褂这一年,重读朱自清先生的《背影》,我才惊觉:最精密的听诊器,也听不到血缘深处那根最脆弱的弦——它是如何绷紧的,又是如何断裂的。
文中那位父亲,费力地翻越月台,只为给儿子买几个橘子。在医生眼里,这是个高危动作:肥胖、高龄、蹒跚,任何一个指标都预示着风险。可在父亲的字典里,只有一个词:应该。而在二十岁的朱自清眼里,那只是一个“迂”的、甚至有些可笑的背影。
这让我想起了自己的诊室。
多少年来,我见过太多这样的画面:儿子扶着中风的父亲来复诊,一路抱怨老人不听话;女儿陪着母亲来体检,却在走廊里低声责怪母亲的啰嗦。那一刻,我常常想起《背影》里那句:“他嘱我路上小心,夜里要警醒些,不要受凉。”这些絮叨,在年轻人的耳膜上,无异于高分贝的噪音。
我年轻时,也曾是那样的“朱自清”。
那时候,我一心攻克疑难杂症,觉得挽救生命才是硬道理。父亲来城里看病,我一边开药方,一边催促他快走,别耽误我接诊下一个病人。他的话很多,问我累不累,问我吃了没。我当时心里不耐烦——就像朱自清觉得父亲“说话不漂亮”。
直到我自己也老了。头发白了,步履也像那青布棉袍下的腿脚一样沉重。这一年,虽然全退了,却还有老病号照常来找我。我发现,他们找我的目的,往往不是为了那几块钱的药,而是为了说说话。
那一刻,我忽然听懂了《背影》。
家庭关系,有时就像一场漫长的误诊。我们总把父母的爱当成理所当然的生理反射,却忽略了那其实是一种需要精心呵护的病理状态。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而在这条归途上,我们往往要在失去健康的那一天,才肯承认:所谓的“代沟”,不过是年轻人站着俯视,而老年人跪着仰望。
现在的我,也开始学着写散文、写诗。我常在稿纸上描摹那个消失在人群里的背影。我忽然明白,维系一个家庭不散架的,从来不是什么豪言壮语,恰恰是这些“橘子”——是那碗为你特意熬的汤,是那句叮嘱你“多加件衣服”的废话,是明知你嫌弃却还要硬塞给你的红包。
今夜,我把《背影》轻轻合上,像合上一份尘封的病历。窗外月光如水,我想起远方的儿孙。明天,或许我也该去买几个橘子,哪怕腿脚不便,也要在他们面前,笨拙地翻越一次属于我的“月台”。
不为别的。只为在他们老去的那一天,能少一点“那时真是太聪明了”的悔恨。
此心此境,附诗一首:
七律:读《背影》有感
听诊生涯四十春,老来读罢泪沾巾。
月台翻越身如铁,絮字叮咛鬓似银。
少壮常嫌言太拙,霜丝始觉爱尤真。
今宵欲效痴翁步,也捧丹心跨站尘。
2026.4.5

作者简介:杨元花,字元棠,女,中共党员,广东揭阳市榕城区人。1980年毕业于汕头大学医学系,儿科副主任医师,从事医师工作已45年,其中退休后返聘从事儿科门诊医疗工作16年。自幼喜欢文学写作,从医之余热爱文学创作,常撰文作诗,笔耕不辍,并加入中华诗词学会、中国楹联学会、揭阳诗社、揭阳市作家协会、揭阳市榕城区作家协会,揭阳市榕城区诗社,《青年文学家》作家理事会理事,《鲁南作家》编辑部特约作家,被“名篇·金榜头条文学艺术联盟”聘为总顾问。半朵中文网专栏作家。早期在省级以上医刊及国际刊物上发表多篇专业医学论文,主持多项内科、儿科科研项目。文学作品发表于《经典文学城》《当代作家》《中国经典乡村文学选编》《青年文学家》《揭阳日报》《榕风·榕城作家》《幸福驿站》《诗家风采·广东诗人》《全球精英诗歌集团》《国之风采》《尘世掠影》等书籍及20多个刊物、公众号。出版个人诗集《花前闲韵》。返回搜狐,查看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