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操场巷遗少
一
西安的城墙根下，藏着太多岁月沉淀的故事，一砖一瓦皆是过往，一草一木皆有温度。在城南的街巷里，一缕绵延百年的药香，串联起马氏家族六代人的坚守，也交织着与爱国将领杨虎城、文坛巨匠于右任的一段段佳话。这缕药香，是马明仁膏药的醇厚气息，更是一个家族“仁心孝世”的精神传承，从清咸丰年间绵延至今，在古城的烟火与烽烟中，书写着医者的匠心与家国的情怀。
这段传承的缘起，始于一份孝心。河南巩县的马六懿（1830—1916），在青年时，他的母亲身患风湿顽疾，痛苦不堪，身为儿子他痛心不已，立誓要为母亲解除病痛。他自幼师从河南名医，天赋异禀且勤勉刻苦，熟稔各类名方医案，结合多年临床经验，苦心钻研先贤膏丹秘法，最终于咸丰十年（1860年）创制出“马钱风湿骨痛膏”，成功为母亲祛除了腰腿顽疾，成为马氏膏药创始人。
这贴承载着孝心与医术的膏药，不仅圆了马六懿尽孝的心愿，更让他看清了医者的使命。心怀善念的他并未将此方私藏，而是将膏药推向乡邻，因其“简便验廉”，疗效显著，很快受到百姓推崇，周边士绅与乡邻纷纷称赞其“仁心孝世”，这四个字也成为马氏家族最初的精神底色。后来，清廷太医院以“吏目”之衔邀其入朝，马六懿婉言谢绝：“医者之心，不在庙堂之上，而在于济世救民，而民乃国之根本。”一句肺腑之言，奠定了马氏家族百年行医的初心，也让“仁心孝世”的家训正式确立，代代相传。
光绪三十年（1904年），马六懿之子、第二代传承人马金福（1857-1937），带着父亲的嘱托与密方，举家从河南巩县迁至陕西西京市（今西安），在古城延续“马氏药铺”的香火，悬壶济世。彼时的西安，市井繁华与民生疾苦交织，马金福为了打开局面，将怀孕的妻子与年迈的父亲安置在眉县，自己则在西安与眉县之间奔波，坚守着家族的行医使命。1905年，他们的儿子马明仁在眉县出生，这个后来让马氏膏药声名远播的人，自小便在药香与家训的熏陶下长大，注定要接过家族的接力棒。
民国二十五年（1936年），古城西安的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息，一段杏林佳话，在这份紧张中悄然上演。时任陕政主持者、爱国将领杨虎城将军，因日夜操劳国事，多年的腰疾突然发作，疼得卧床难起，连行走都需人搀扶。府中上下急得团团转，遍请西安城内的名医诊治，汤药喝了无数，针灸、推拿也试了个遍，却始终不见起色。就在这时，有人向将军举荐了城南“马氏药铺”的第三代传人马明仁。彼时，30出头的马明仁，已在父亲的指导下接手药铺，且在太白山拜当地名医研习草医，深得精髓，他还尝试将太白山独有的“太白七药”加入祖方，让膏药疗效更为精进。
杨虎城虽半信半疑，还是派人请马明仁登门诊治。马明仁敦厚朴实，待人谦和，随身携着一个古朴的木盒，里面装着亲手熬制的膏药，药香清醇，沁而不烈。到了止园，他并未急于施药，而是耐心询问病情，轻轻按压将军腰部穴位，精准辨清症结，随后取出膏药温敷片刻，小心翼翼地贴在患处，还再三叮嘱注意事项。谁也未曾想到，一贴膏药竟有如此奇效——短短一两日，杨虎城将军的腰疾便大为好转，疼痛消散，得以自如行走、处理公务。
解除了病痛困扰的杨虎城，特意登门致谢，握着马明仁的手感慨道：“喝五日汤药，不如一贴马明仁膏药！”见马明仁医术精湛、医德高尚，杨虎城又提议，将马氏药铺更名为“马明仁膏药铺”，突出重点，也让这份好医术、好名声被更多人知晓。自此，马明仁膏药声名鹊起，从城南的小药铺，成为西安城人人皆知的金字招牌，这段佳话也被广为流传。
民国时期马明仁膏药包装印章
那贴为杨将军祛除病患的膏药，就是马明仁在祖方上，结合陕西草药特点，融合本地医家之长，以铁牛七、金牛七等“太白七药”作为君药，将多味“七药”纳入祖方；又总结提炼出以“雪浸丹熔”为核心的制膏技艺，以独创的“雪浸法”进行祛毒炮制，以香油提炼，通过“五枝搅拌”“滴水成珠”“火上下丹”“祛火毒祛燥邪”“丹熔升华”“水浴融化”等程序步骤，祛毒留效，助升药力；最终制成一张“黑如漆、明如镜、冬不脆、夏不流”的马明仁膏药。
当时西安城内有各类药铺百余家，马明仁膏药铺凭借独特疗效，短短一年便成为百姓心中骨病治疗的首选，日日门庭若市，求膏药者络绎不绝。
好景不长，战乱的阴霾很快笼罩了古城。1937年，日本发动全面侵华战争；1938年，对西安的空袭愈发频繁猖狂，这场轰炸持续了整整七年，给古城及百姓带来了惨痛灾难。据记载，抗战期间对西安的持续轰炸中，西安累计伤亡人数逾3400人，房屋损毁超过6700间。无数百姓流离失所，许多商铺、住所、历史遗迹等也在炮火中化为废墟，马明仁膏药铺亦未能幸免，店铺及店内的药材、器具被焚毁殆尽。
看着苦心经营的药铺被炸成残垣断壁，马明仁痛心疾首，却并未被灾难击垮。国难当头，他一边带领族人亲赴太白山收集药材，一边拿出家中所剩财物，购置救灾物品，收留周边受灾的百姓，为他们提供栖身之所与医治。因马明仁医术精湛、乐善好施，又曾为杨虎城将军治愈腰疾，威望颇高，周边乡邻便推荐他居中统筹协调救灾事宜。那段日子里，马氏家族倾尽全力救助受灾百姓，“治病之余，分文不取，以致布衣蔬食常至断炊”，用实际行动诠释着“仁心”二字，也彰显着普通人在国难面前的家国情怀。
二
民国二十八年（1939年），时任监察院长的于右任先生回陕省亲，闻听了马明仁在战乱中坚守行医初心、义救百姓，改良祖方、济世救人的事迹，又得知马明仁出身陕西眉县，与北宋大儒张载同乡，连连感叹其有“张子之风”。身为同乡，于右任先生心怀家国，敬重贤德，专门来到重新开张的马明仁膏药铺。
见到马明仁后，于右任先生道：“素闻马氏先祖有‘仁心孝世’一训，而作为后辈子孙，能让上门病患先试后买，对穷苦孤老不取分毫，对权贵高位不卑不亢，对贪官恶霸不治不医，这次又义救灾难百姓。以爱己之心爱人，则尽仁！”言罢兴起，当场挥毫泼墨，为马明仁膏药铺重新（因原匾被毁）题写了“仁心孝世”四字，制成牌匾相赠。这四个字，既是对马明仁个人医德医术的肯定，也是对马氏家族百年传承初心的赞誉，更成为马氏家族世代坚守的精神坐标，至今仍悬挂在马明仁膏药铺中，见证着一段跨越岁月的佳话。
历经战乱洗礼，马明仁膏药的传承之路愈发艰难。1948年，因战乱动荡，马明仁被迫暂停西安的经营，举家迁回眉县；解放后，由于成分认定问题，马明仁受到不公平对待，于1958年郁郁而终。万幸的是，膏药传承从未断代——马明仁之子马树印（第四代传承人），自幼跟随父亲学医，即便后来成为农村“赤脚医生”，始终坚守祖方技艺；马树印的长子马新荣（第五代传承人），接过父亲的接力棒，默默守护着家族的技艺火种，等待着重返西安、重振家业的机会。
改革开放的春风，为马氏家族带来了新生。1989年，第五代传承人马新荣与其长子马绪斌（第六代传承人），带着祖方与技艺，重新回到了这座承载着家族荣耀与记忆的古城。当时，西安对个体中医药经营尚未完全放开，政策与管理仍有诸多限制。父子二人并未退缩，从摆地摊起步，在环城、劳动、革命、兴庆等诸多公园人流密集处为百姓服务，凭借膏药的显著效果，逐渐积累起良好口碑。父子二人日均摆摊时长8-10小时，为众多百姓祛除病痛，渐渐让“马明仁膏药”的名声再次在西安城流传开来。
马明仁先生
90年代马明仁膏药在西安自主创业复原图
1990年5月，马新荣与马绪斌在含光门外开设了第一家店铺，取名“马明仁老铺”——这是马氏后辈恢复老号的关键一步，也是马明仁膏药商业化经营的起点。2001年，第六代传承人马绪斌注册成立西安明仁医药保健品有限责任公司，开启了公司化运营的新篇章。
此后数十年，马氏家族不忘初心，一边坚守古法制膏技艺，传承“雪浸丹熔”的核心特色，一边推动非遗技艺的现代化复兴，建立标准化清洁厂房、太白山传习基地、文化中心，以特许经营的方式，让马明仁膏药走向全国，让中医药文化传遍四方。
2025年4月27日，我第一次走进马明仁中医文化中心，马绪斌、马绪良兄弟二人热情地接待了我，马绪良带我了解了马明仁的传奇经历，让我心里泛起阵阵涟漪。一块黑膏药，竟如此神奇，遂有了进一步了解的兴趣。
一年里，我陆续体验了马明仁膏药的部分产品，既有传统的黑膏药肩颈贴，也有新研发的助眠贴。亲身体验之后，我对这个品牌多了一份切身的认同，也更关注它当下的发展。
一年后的3月24日，再见马绪良先生时，他欣喜地与我分享了马明仁膏药的可喜成果——市场份额稳步扩大，口碑与销售双双提升。他还给我看了几个店铺录制的患者反馈视频，每一帧画面里，都写满了信任与感激。其中一位76岁的赵姓老人的讲述，很具代表性。老人说，自己从年轻时留下病症，腰椎、颈椎时常疼痛，便去含光路店贴膏药，再通过按摩、复位，仅半天，疼痛得到缓解。“我从上世纪60年代就知道马明仁膏药，治疗腰、肩、腿疼，立竿见影。”
马绪斌还向我讲述了一段与陈忠实先生的趣闻。2014年初，陈先生因长期伏案写作，腰椎和肩周不堪重负，疼痛难忍，便就近在一家店买了几贴膏药。店员事后向公司汇报，马绪斌当即携膏药登门，却被陈先生婉拒。几天后，几贴膏药即将用完，马绪斌算着日子再次送去，陈先生执意付钱，推让不下，他干脆放下膏药转身就走。又过几日，马绪斌接到一通陌生来电，那头传来一句：“我是陈忠实，你闲了过来一下。”电话里没说是喜是忧，他心里直打鼓，忐忑着推门进办公室，一眼瞥见书案上赫然写着“仁心孝世”四个大字，悬着的心这才落了地。
原来贴了十多天马明仁膏药后，陈先生的腰椎、颈椎和肩周均有显著改观，他又能伏案挥毫，毫无挂碍地继续创作了。陈先生大喜过望，细问之下，得知马氏家族百年传承的来龙去脉，当即挥毫写下“仁心孝世”四字相赠，算是为这份“非遗”添上了一笔厚重的注脚。
无独有偶，2025年3月的北京，著名表演艺术家马德华（电视连续剧《西游记》中猪八戒扮演者）先生用过马明仁膏药后，也忍不住夸赞：“这是咱老马家的膏药！”又留下一段佳话。
百年光阴流转，如今马明仁膏药已俨然成为古城西安的一张文化名片。2009年、2011年、2014年，“马明仁膏药制作技艺”被列入西安市、陕西省、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成为陕西省唯一一个中药制剂类的国家级非遗项目；2022年，马明仁膏药铺获得西安市商务局评定的“西安老字号”；2026年，“马明仁”及“马明仁膏药铺”两大商标被评定为陕西省第一批重点保护商标。
据最新大数据统计，马明仁膏药铺现已在全国开设连锁店铺数百家，年均服务患者超百万人次。“仁心孝世” 的百年家训，伴着古城一脉药香，传向更远的地方。
从清咸丰年间的一份孝心，到民国烽火中的家国担当；从与杨虎城、于右任、陈忠实的几段佳话，到六代人薪火相传的坚守与复兴，马氏家族的百年历史，早已与西安的古城记忆深度交融。城墙下的药香依旧醇厚，“仁心孝世”的家训依旧鲜明，这段跨越百年的传承，不仅是一个家族的生存史、技艺史，更是我国中医文化的缩影，是古城人坚守匠心、心怀家国的生动写照。岁月变迁，古城依旧，而马氏家族的药香与佳话，还将在西安的岁月里，继续流传下去，书写着传承与担当的新篇章。（本文首发于《西安旧事》公众号）
参考资料：
1.西安市地方志办公室。相关史料档案
2.《人民政协报》. 马明仁膏药：尊古不泥古，创新不离宗
3.马明仁中医文化中心。内部资料汇编
4.方鸿琴. “童” 行传奇老字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