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民权:有关董威将军一段名言的深度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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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王民权

见过于右任《董少将振五墓志铭》的朋友,想必对其中“大丈夫以身任天下事,不能以一人之私怨,破坏大局;亦不能以一人之私恩,背弃公理。立生去则去耳!其入故(固)市也,吾不赞成,故其被拘也,亦不补救。愿祝彼为关、岳、文、史,早就千秋;亦愿彼祝吾为起、颇、翦、牧,纵横一世!此时此地,请无多言,见于疆场可耳”铮铮数语,都印象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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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右任撰书

《董少将振五墓志铭》局部


过去读这篇名碑,既仰慕先生之字,又颇奇先生之文,对振五将军尤极敬佩,心谓吾陕辛亥前后,真是济济多才,如井勿幕,如胡景翼,如张义安,如董将军,无一不是文韬武略、特立挺出之选,堪称人中龙凤,而于先生文中所“引”将军靖国役中复陈树藩书这几句话,殊觉痛快淋漓,掷地起声,不特有义,亦且有骨气也。

稍后偶翻《临潼县志》,见梁梦西(1871—1929)传称,梁善诗文,曾任靖国军第四路军秘书,“后来胡景翼被拘捕入省,陈树藩威胁胡部各将领投降。当时胡部军失主帅,人心惶惶,形将瓦解。梦西奔走游说,力劝诸将领合作,并代表诸将领复书陈树藩,说明胡景翼的去留与靖国军大局无关”,书中也有这几句话,心头一惊,颇疑该志有误载之嫌,然其究为谁语,却惜乎资料阈限,一直怅然琢磨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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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后见到《西北革命史征稿》中卷《先烈纪传》,读梁梦西传,方知《临潼县志》梁传并非空穴来风,实为此书梁氏本传之翻版,而此语作者谁属,仍是一个拉不直的问号。

癸巳春节前后,乡友雷凡告以该馆藏有《革命先烈事略》数卷,似为陕西革命先烈崇祀抚恤筹备委员会所编,尘封无人问津,惊讶无状,急切趋前一观,原来都为民国时期编撰《西北革命史征》之初稿,果极珍贵,唯憾仅存一、二、三、五诸卷,之四缺佚,总共几卷不得而闻,且其内容《西北革命史征》及其《西北革命史征稿》,或舍之未曾辑入,或辑入而有删改。然其之二,适有《梁梦西事略》数页,不知作者而文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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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梦西事略》(一)


梁子贞,字梦西,陕西临潼县交口镇东北乡梁家村人。前清贡生,与先烈郭希仁、曹印侯、王敬如诸先生,筹谋改革。善诗赋,能文章,其动笔尝能左右舆论。辛亥起义,充陕西敢死军统领曹印侯部秘书长。改革成功,曹统领解甲,君亦归田。

民七靖国军兴,充第四路总司令部秘书长。胡景翼将军被捕,陈树藩先以电令靖国军各将领归降,继之以大军威逼,时军失主帅,人心惶惶,全军将瓦解,君痛时局危急、西北护法军之将绝也,奔走各将领间,力劝镇静,合作筹谋善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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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梦西事略》(二)

并代各将领拟复陈树藩书,首说明将军去就,与靖国军大局无关重大,次表明各将领合作敌忾气概,其精语有“笠生之入固市也,吾不赞成,其被拘也,亦不补救。愿祝彼为关、岳、胜、史,早就千秋;亦愿祝彼为起、翦、颇、牧,纵横一时!此地此时,请无多言,见于疆场可耳!”书去,陈树藩倒退数十里,陈氏遂悬赏十万罗致君,靖国军全军遂得以振作。论者以笠僧当时之得免于难,靖国军终克成功者,君与有力焉。君之殁已七八载矣,至今其事尚脍炙人口。

其次为董振五拟祭张义安将军文,将靖国军兴师以来,大小战地、战绩百余,结构成一篇天然韵文,不唯张将军之业永以彪炳,而靖国军之史藉以昭彰,其祭文与复陈树藩书,于右任撰书董振五将军墓志铭均收入。又于为其伯母于(房)太夫人三周纪年征文,君代甄士仁拟诗四首以赠,闻列为首选。此外微妙诗文、对联尚多,屡经兵燹,稿件大半散失,社会人士多能道之者。后胡将军带队出关,君以多病未随家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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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西北大饥,陕西尤甚,治安骚然。君家道贫寒,奔走改革数十年,历任要职,不但其颓垣败屋依然如故,并且隐身埋名。某夜忽来土匪数十,蜂拥而入,百般威吓勒索,终无所获而去,而先生则以惊恐之余,遂染重疾,时民一八年十一月二十日殁于家。年五十八岁,子一,孙一。

于是直觉其价值不菲,持之以与《西北革命史征稿》对勘,又知其《先烈纪传》之梁氏本传,明系由此《梁梦西事略》改得。至此虽然还是不能落实此数语出乎谁手,但心中至少明白两点:其一,这几句话,一定与梁氏有关;进而言之,董将军当年致(复)陈树藩书,可能就是出于梁的手笔,否则梁氏事略不敢如此写法,《西北革命史征稿》也不敢贸然采信并堂皇辑入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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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少将振五墓志铭(一)


因为毕竟时隔不远,知情者尚多在世。其二,《梁梦西事略》和《临潼县志》《西北革命史征稿》之梁传这几句话,文字与《董少将振五墓志铭》相对一致;换句话说,右任先生所撰将军墓志铭之文字,可能就是这三者的同一个蓝本,不然便无法解释其何以如此相似。

于是进一步查找,结果终于在《西北革命史征稿》下卷《诔祭公启》中,找到董将军当年致陈柏生书,题曰《董振五致陈柏生函》。原书较长,出乎至诚,层层递进,义正词严而又文采斐然,宜乎知者称赏,而陈氏见之“卒不敢出”或“退兵数十里”也,洵非庸常书生、泛泛幕宾所能为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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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少将振五墓志铭(二)


然而熟细读之,竟遗憾地发现,书中既不似《梁梦西事略》所说的“首说明将军去就,与靖国军大局无关重大,次表明各将领合作敌忾气概”,也不似《临潼县志》与《西北革命史征稿》所说的只是“说明胡景翼的去留与靖国军大局无关”,并且通篇不见此精辟数语。而真正有关者,仅其如下最后两节文字:

立生之入故(固)市也,于靖国军前途固无所损,然立生究为物望所归,公若遇之不礼,不独六路之人必将求甘心于公而已,窃恐竹帛青简将不能为公作恕语也。振五与立生分则部属,义则手足,然不能以一人之私而弃公理。吾愿祝立生为关、岳、文、史,早就千秋;吾亦不敢不勉为起、翦、颇、牧,承其志意!来书语意殷拳,然深恨公之不我知而猥以流俗人相待也。此时此地,请无多谈!

窃常怪,以公雄才大略,本足以立功立事而不免虐用天下士,此天下士之所以相携而去也。古人有言:“多助之至,天下顺之;寡助之至,天下叛之。”此言虽简,可以深思。倘公能一旦追悔其故,自怼所为,翻然改图,推赤心于人腹,则天下士未必不再至公之庭。振五见天下士之皆至,亦将泥首请罪,岂为晚乎?顷据军讯,滇、川、黔、鄂靖国联军,十道向陕,秋风扬尘,大战在即,请厉兵秣马以待,毋多谈!

从某种角度讲,这的确不免使人丧气失望,甚而生出上当受骗,颇有“事情原来如此”的感觉。然而换个角度,似又觉得心中悬之既久的疑问,答案已然明白凸显:原来一向为人称道的这几句话,既非董振五将军本人所说,亦非援引《董振五致陈柏生函》中的原话,而竟是右任先生为振五将军撰写墓志铭时,因对原信内容烂熟于心,随机归纳提炼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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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振五致陈柏生函(一)


其意思尽管得诸原书亦即梁氏的文字,然其语言简练、精辟、大气、犀利的程度,却远超乎原书梁氏的文字,效果也较原书梁氏的文字高出不知凡几。

《革命先烈事略》之二所谓梁氏为董将军代拟祭张义安文和此书,右任先生均收入《董少将振五墓志铭》中云云,“文献不足故也”,祭张义安文我不敢说,但这几句话却绝非《董振五致陈柏生函》原文的照搬,我则敢说了无疑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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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振五致陈柏生函(二)


由此我并进一步推断,梁氏为振五将军代拟复陈树藩书之事,也许“脍炙人口”,知者甚众,然而真正见过原书的,恐怕为数不多,也不可能多,《革命先烈事略》初稿和《西北革命史征稿》之梁氏本传所以出现这样的不实之词,原因无他,症结仅在其作者和编者都知道梁氏有此一举,而世所推重的右任先生所撰董将军墓志铭中,又正好提到此事,于是未核原书,或以为原书就是如此,就将其援以入史入传,不料三人成虎,居然弄成天大的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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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笃定不易的史实是,右任先生的《董少将振五墓志铭》,结撰于1920年3月,而《革命先烈事略》初稿虽不系作时,但《西北革命史征》酝酿起步于1930年代中期,《西北革命史征稿》的印行,已洎乎1949年初,两者都晚于先生写作将军墓志铭的时间,则毋庸置疑。

何况,《梁梦西事略》的作者,不仅未曾核对董将军致陈原书,甚而连右任先生的《董少将振五墓志铭》都没细看,不仅将“关、岳、文、史”误作成“关、岳、胜、史”,而且将“亦愿彼祝吾为起、颇、翦、牧,纵横一世”,错写成“亦愿祝彼为起、剪、颇、牧,纵横一世”,其文风之绌于严谨,可见一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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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革命史征稿》虽集时贤之力,经营有年,极具史料价值,素为众多研究者所推崇,但其因为种种原因导致的成书匆迫、编辑粗糙,也是客观存在并显而易见之史实,读用之间,须有必要之警惕方知所去取,以如此背景而出现这样的误会,似乎也顺理成章,符合逻辑。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个误会的形成,至少已有八九十年近百年的时间,消除这个误会,当然也非一朝一夕能奏其功。问题在于,我们是否意识到这个误会,知道这是个误会,从而身体力行,及时开始正本清源的努力,而不再以讹传讹,继续误导世人。倘若大家都能付之行动,则河清有日,此事的拨乱反正也并非遥遥无期,你我不妨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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