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作家杨元花散文:山雾归大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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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雾归大洋

文/杨元花

临时起意,便辞了揭阳市井的烟火。

清晨还在老街巷陌,一碗滚烫粿汁氤氲着寻常日子的温软。乡音在耳畔低回,催人慢食,慢行。转瞬车轮辗转,便从人间烟火里抽身,驶入层叠青山,奔赴一个叫做“大洋”的去处——仿佛这名字本身就在暗示:山深处,另有一片海。

路不算远,山势却一路扶摇。起初平原烟火尚在身后袅袅,丘陵连绵铺展,像大地缓缓翻动的书页。低处荔树浓荫蔽日,盛夏的闷热裹着蝉鸣,喧嚣得理直气壮。愈往高处,空气便开始变薄,也变净了。云雾漫上山腰,轻柔缱绻,如素衣闲挂林梢,不染半分尘俗。我忽然想起古人说的“云深不知处”,原来不是修辞,是写实。

入深山,方知山间有真凉。不是空调刻意的寒,是山川浸透了水汽,温润沁入肌肤的那一种凉。路边茶园错落,茶农戴斗笠、挎竹篓,俯身采茶,步履悠然,像与山水长在了一起。我停车攀谈,接过新炒的单丛,茶香里有日光的清冽,也有泥土的醇厚。那一瞬我突然懂了——所谓“山野本色”,从来不在言辞里,尽数凝在这一叶之间。

茶农话不多,每一句却都实在。他说这片茶山从他祖父那辈就有了,那时山更陡,路更难,茶叶要靠人背下山去,走一天一夜。如今公路通了,车能上来,茶也能出去了。“但茶还是那个味道,”他笑着说,“山没变。”

我望着他,忽然觉得这片山像一位沉默的老人——不问你从哪儿来,也不问你为何而来,只是静静沏一壶茶,等你喝完了,自己悟。

山深雾愈浓。数十米外皆是云烟,唯有前车微光引路。我漫无目的,随心而行。度假区的匾额醒目,周遭却只有林海苍茫。盛名之下,山依旧守着自己的沉默。不问盛名,不逐浮华——这大概就是深山自有的尊严。

住进山间民宿,朴素安然。屋主是个中年男人,话少,眼神里有见过世面的沉静。后来才知道,他早年去过深圳、东莞,做过生意,也赔过本,最后还是回来了。“外面的路是宽的,但这里的山是稳的。”他递来一杯茶,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寥寥几句叮嘱,我却听出了山野的温柔。凭窗远望,山谷连绵,流云漫过窗棂,伸手去触,只余满掌清润。世间缥缈,大抵就是这般触感——你越想抓住,它越从指缝溜走;你不求了,它反倒漫你一掌湿润。

山野清食,朴素干净。苦刺清鲜,河鱼嫩滑,茶煎豆腐淡而回甘。一饭一蔬,皆是天地所赠,也是山民对万物的敬意。席间听屋主讲旧事——昔日群山闭塞,山路崎岖,乡人远走他乡,有的再也没有回来。如今故土新生,路通了,茶香飘出去了,年轻人也渐渐回来了。山依旧沉默,可往来人世,早已换了春秋。

我突然明白,大洋的“大洋”,不是海,是山民心中那一份辽阔。他们守着山,山也守着他们。这种互守,比任何誓言都沉。

夜来山寂。犬吠错落,竹风簌簌穿林,像翻阅一部漫长古籍。无眠时踱到露台,长夜深邃,星光隐在雾霭里,灯火朦胧温柔。虫鸣与风声交织,山野从不是死寂,而是万物共生,安稳绵长。人在这寂静里,反倒听见了自己心底的声响。

破晓雾散。层峦次第舒展,远山如黛,层层悠远。晨间茶园已有人声,采茶女子指尖在枝叶间穿梭,像弹奏一曲山水清音。我漫步小径,晨露沾湿鞋袜,随手摘一片新叶嚼了——初觉清苦,转瞬回甘。跟这片山一样,初见清冷,久处方知温润。

告别时,主人送了一包新茶。素纸裹着,不讲究,情意却是满的。车行渐远,茶香仍萦在车厢里,久久不散。归途云开雾散,暖阳穿透层云,茶枝嫩芽上满是清亮的光。

原来大洋从来不是网红胜地。它静默淡然,像初识的故人,不必多言,一杯清茶便能安放满心的躁。我不过是个偶然闯入的过客,山却用雾、用茶、用一夜寂静,教了我一些城里学不到的事。

车入城中,烟火渐近。关掉导航,任由山风漫进车窗。这一程无惊艳奇景,无喧嚣盛况,唯有山雾、茶香、草木深处的安然,深深栖在心底。

那个叫“大洋”的地方,其实没有海。可那片云雾铺展的样子,比海更宽。

久久不散。

此时此刻,寄怀《行香子》:

行香子·山雾归大洋

雾隐层峦,轮转云烟。

向深山、漫拾清欢。

茶香染袖,素影栖杆。

对一川风,一川雨,一川寒。

竹扉半掩,虫吟星影。

故人归、灯火微安。

青山未老,尘梦初宽。

煮半瓯春,半瓯月,半瓯禅。

2026.6.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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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杨元花,字元棠,女,中共党员,广东揭阳市榕城区人。1980年毕业于汕头大学医学系,儿科副主任医师,从事医师工作已45年,其中退休后返聘从事儿科门诊医疗工作16年。自幼喜欢文学写作,从医之余热爱文学创作,常撰文作诗,笔耕不辍,并加入中华诗词学会、中国楹联学会、福建省诗词学会、揭阳诗社、揭阳市作家协会;现为揭阳市榕城区作家协会、榕城区诗词学会理事,《青年文学家》作家理事会理事,《鲁南作家》编辑部特约作家,国之风采文学社总顾问,被“名篇·金榜头条文学艺术联盟”聘为总顾问。半朵中文网专栏作家。早期在省级以上医刊及国际刊物上发表多篇专业医学论文,主持多项内科、儿科科研项目。文学作品发表于《青年文学家》《揭阳日报》等20多个报刊和书籍、公众号。出版个人诗集《花前闲韵》《作家世界》专刊个人专辑。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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