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堵了10多年的“追星大楼”，突然变清净

附近一位摊贩告诉记者，时代峰峻楼下常年有粉丝打卡，会有安保人员在附近维持秩序。一般打完卡就离开，在接练习生上下班的时候会有长时间的聚集，时间不确定，有时也会有冲突，但并没有什么人管。

这次的管控开始于8月17日晚。根据警方8月20日发布的通报：“8月17日19时30分许，南岸区南滨路一演艺公司楼下发生人员聚集，现场个别人员因口角引发争执，出现泼水、追逐等不当行为。”接报后，公安机关会同相关部门迅速赶到现场，对不当行为及时予以制止，开展秩序维护和疏导工作，已对现场多名涉事人员进行法治教育，并将对涉嫌扰乱公共秩序的违法人员依法开展进一步调查处理。

此事引发的网络舆论分化严重，有人把矛头对准粉丝，称“又是疯狂追星惹的祸”；也有人认为，粉丝在这场闹剧中是受害者。

争议之下，一个词反复出现——“嘉豪”。当晚究竟发生了什么，要从这个词说起。

“嘉豪”引发的冲突

根据网络流传的视频画面，长江国际大楼下有栏杆将入口分出。一群人堵在楼下，有人在喊自己偶像的名字，一群人在喊“嘉豪”。

什么是“嘉豪”？这个梗最初是形容学校里那些喜欢耍酷、刻意营造神秘感、言行中带着“中二”气息的男学生，后来演变成形容那些实力普通但喜欢装的人。

时代峰峻是一家主打“养成系”偶像的公司。许多练习生在12岁到13岁时就出现在大众视野中，粉丝可以看着他们一步步成长、进步。这种模式下，粉丝与艺人之间建立的是一种漫长且高度情感化的陪伴关系。

网络上关于练习生“未成年”的讨论很多，有人认为未成年过早暴露在公众空间不利于其身心健康，部分粉丝对练习生的称呼是将成人情感投射至儿童，有违公序良俗。

也有人对练习生的实力提出质疑，觉得他们唱跳能力在专业层面不算出众，却获得了大量粉丝的喜爱，很不公平。近年来一直有人把留着蘑菇头的练习生P成朱古力嘲讽，甚至P黑白照。

粉丝不能接受这种恶意挑衅。

涂图看过那些喊“嘉豪”的主播直播，最让她不舒服的，是对方会说：“你们把喜欢都给了那些人，怎么不喜欢我们呢？”

她说不清那是玩笑还是真心话，但想送给这些人网络上很火的一句话，“不要把别人拥有的，当作自己失去的。”

喊“嘉豪”的人没有散去，反而越来越多。据长江国际附近一位门卫，8月中旬，矛盾从线上喊“嘉豪”，演变成冲突了。

时代峰峻楼下常年聚集大量粉丝，对主播来说，这里就是一个天然的流量池。时代峰峻、年轻粉丝、饭圈的乱象、对骂冲突——这些元素在短视频平台上都拥有极高的点击率。

一群以男性为主的主播跑到线下来，博取流量、获得利益，部分主播看上去很年轻。大楼里有谁对他们而言不重要。但他们清楚，在这里开直播，有人看、有人刷礼物、有人转发。

有主播直播的在线人数可达8万人，甚至还可能更高。

直播间里，主播们在线摇人，在群里相约线下见。有主播对着镜头直呼：“兄弟全是友军，全是友军，根本不带怕的。”

有人一边将粉丝贴的海报人脸上点火一边大笑讽刺，还不忘调侃“别真的烧起火来”。

随着这类直播越来越频繁，线下聚集的人也越来越多。双方从线上对骂发展成线下对峙，有粉丝被围堵、被辱骂。部分主播开始追逐粉丝，向粉丝泼水、扔砸塑料瓶。

至于谁先动的手，大家各执一词。

针对那群来线下直播挑衅的人，粉丝李合的态度很明确，“这是建立在不尊重他人喜好上的哗众取宠。别人追星，关他们什么事？”她提到，这群人聚集在楼下，一群人围着打卡的粉丝各种嘲笑起哄辱骂，甚至动手。

“时代峰峻在长江国际大楼这么多年，遇到过混乱情况，但从来没出现过这么混乱的情形，直到这群人来闹事，到头来他们却要颠倒是非，把混乱归咎于粉丝，挺荒谬的。”

事情发酵后，李合所在的粉丝群里也出现了分歧。

一部分粉丝号召以停止氪金为要挟，逼时代峰峻采取措施，提升安保，“毕竟粉丝是衣食父母，粉丝的喜好不应该被践踏，身心健康也应该被保护。”

但另一部分人反对停氪。因为时代峰峻的模式就是粉丝氪金直接决定艺人的曝光、镜头、站位、资源等待遇。“如果只有个别停氪，会直接导致自己喜欢的艺人待遇下滑。”反对者认为，要么联动所有粉丝一起停，没这个本事就继续氪，不要影响自家人。

但时代峰峻不同属性的粉丝实在太多，立场很难统一，联合停氪几乎不可能实现。最终，这件事只能不了了之。

具体的经过，截至发稿时，警方正在依法调查中。记者尝试与多名开直播的主播进行联系，其中1人账号已被封，其他人均未进行回复。

涉事主播的直播间也被封了，偶尔还有人在网上发一些疑似群聊记录的截图，评论区里依然有人在争吵。

公安管控之后，时代峰峻楼下已经没有打卡的人了。

时代峰峻除张贴练习生停训告示外，并未进行其他回复。

小云在8月18日下午来过一趟，地上还散落着前些天混乱中留下的不良信息纸片，她和几个粉丝捡起并撕毁了这些纸片。

如今路上已经看不到那些纸片了，只剩下墙上、地面上层层叠叠的粉丝涂鸦。那些写着名字、表达爱意也夹杂着恨意的涂鸦，被环卫工人拿烧碱清理过，然后又写满了。

聚集

涂鸦清理不完，或许是因为这里成为打卡地太久了。

多年来，粉丝围堵接送偶像上下班的画面反复出现在网络热搜和路人视频里。一群人挤在长江国际楼下，把门口堵得水泄不通，影响楼内其他公司正常办公，甚至有人贴车窗、跟车。这些画面一次又一次地强化着一个印象：时代峰峻的粉丝是疯狂的。

搜索重庆旅游攻略，洪崖洞、解放碑等传统景点之外，被反复标记的打卡地，几乎都与时代峰峻有关。几代练习生在重庆训练、生活、拍摄，足迹散落整座城市， 让这里成为名副其实的时代峰峻“痛城”。

在粉丝群体中，这里早已形成了一套完整的“打卡攻略”。最佳拍摄机位、练习生光顾过的同款餐厅、穿什么衣服最出片，都被整理得清清楚楚。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时代峰峻公司所在地——长江国际大楼。

李合也打卡过。她是从南宁来的，“家里人本来就有去重庆旅游的计划，我就想着来都来了，顺道去长江国际大楼下打个卡。”她从初中开始喜欢TFBOYS，大学开始追二代，一直到现在关注四代。“我算是老峰峻妹了，就想亲眼看一看他们梦想开始的地方。”

她描述站在楼下的感受，“很奇妙，这里是我隔着屏幕一直注视着的地方，也是我喜欢的人每天上下班要走过的路，是他们度过练习生时光的地方。”进出口通道有栏杆围起来，大家也都自觉站在栏杆外，不挡住出入通道。练习生没有经过时，现场大多时候都还算安静。

一位在附近摆摊的商贩也证实了这个说法，“平时来打卡的人不少，但大部分都是拍完照就走，不逗留。”

在李合看来，打卡和围堵接送是两码事。“打卡拍照的人居多，大家都是有秩序的。”至于接送上下班的人群里，她认为成分比较复杂，有普通粉丝，有病态跟踪影响明星私人生活的“私生”，还有相当一部分出于经济利益，为贩卖照片而拍摄的代拍人员，本质是为了牟利。

但是外界很少分得清，也很少愿意分。在大众眼里，“粉丝”代表的依然是一个面目模糊的整体。

王可的硕士论文研究的是粉丝经济，对于应援、打卡、见面、周边等粉圈问题有比较深入的了解。她认为这类活动本身并没有错，只是缺乏合理规划和正确引导，也并不是只有时代峰峻的粉丝是狂热的。

粉丝经济是一门大生意。几代练习生把一座城市变成了“痛城”，无数粉丝带着热爱和消费力涌入。

但接住这份流量是不容易的。楼下的涂鸦清完又写满，私生和代拍长期混迹在接送队伍里，在粉丝眼中公司的应对始终是被动的，出事了贴公告、闹大了报警、封控靠安保硬扛。

公司也没想好怎么面对这群远道而来的粉丝，她们为什么来、来了需要什么、怎么让这件事不失控，好像都不在考虑范围内。

管理长期的围堵，是谁的责任？

长期关注和从事文娱行业争议解决与法律风险防控事宜的律师郑政昊告诉记者，作为写字楼入驻企业，时代峰峻对楼下公共区域及楼外道路一般不负有法定安全保障义务（该义务主要属于物业公司），但如果因其经营活动吸引粉丝聚集，实践中可能会基于公司的可预见性与控制能力，认定公司负有合理限度内的注意义务。

公司应在自身能力范围内履行预防性措施，包括发布理性追星公告、安排工作人员疏导、配合物业维持秩序、及时报警、对员工进行冲突应对培训，避免因员工职务行为直接引发冲突。

北京大成律师事务所合伙人、专注于影视娱乐行业法律服务的律师马识博也表示，经纪公司只是写字楼的承租方，物理管控边界仅限于办公室内部，楼外道路、广场不属于企业经营场所，因此企业没有无限的“管控马路”的法律义务，但不能只享受流量红利，完全把线下秩序风险甩给社会。

马律师认为，放到宏观层面看，这件事需要多方协同破局。经纪公司要有流量风险前置管理思维，做好行程管控、理性提示与预警联动，不能被动等出事才发声；属地街道、物业、公安应对高频聚集点位做精细化空间管理，把事后处置变成事前疏导；社交平台应对刻意引导线下围堵、煽动对立的内容进行管控，切断线上引流线下的传导链条。只有行业主体、城市管理、平台三方把各自的责任落到实处，才能减少粉丝聚集带来的公共空间冲突。

然而现实离这样的理想情况，还很遥远。

附近商贩反映，网络上流传的很多人聚集的时候，更多是接练习生上下班的时候，“好多人在那里等，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影响人家其他公司的人上班”。

一位常在附近接送乘客的出租车司机告诉记者，他曾经拉过一对母女，从早上就开始在楼下等，一直等到晚上天黑，“等了十几个小时，就为了看一眼。”

时代峰峻楼下，已经堵了好几年了；互联网上争吵，从“四叶草大战行星饭”（TFBOYS粉丝与EXO粉丝的“世纪大战”）开始，就没有停止过。

但这一次，有新的一群人出现，让“战火”从线上烧到了线下。

重庆还是那座山城，长江还在大桥下奔流，时代峰峻暂时还在长江国际，打卡攻略还留在众多粉丝的收藏夹里。

（应受访者要求，小云、李合、王可、涂图均为化名。）

排版：陈韦杭返回搜狐，查看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