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最草台的班子”整最狠的活,大制作砸钱也得不到的青春感原来在这

没有“扮演”,只有“在场”。

这种本色,让学生作品中有一种很难复制的质感。

文 | 徐欣萌

现在的高中生,不仅是网友们口中站在“智力巅峰”的人,精神状态也遥遥领先太多。

前阵子,一款名为《完蛋!我被男同学包围了》(下文简称《完蛋!》)的免费校园题材视觉小说游戏火了,玩家扮演一名在班级里存在感极低的小透明,在日常互动中,和5位性格各异的男同学打成一片。

这部“在搞怪中加了少许游戏”的作品,把许多路过的网友雷得外焦里嫩。 也有人被吸引过去玩了之后,意外发现游戏内容和自己的中学回忆如此相似,感慨“仿佛看到了青春的走马灯”。

作为一款由高中生制作的免费游戏,《完蛋!》的热度意外很高。发布后迅速登上Steam平台热门榜首,好评率高达98%,其中几条差评的画风是:“这游戏不收费,没办法送给朋友。”

真正的国产青春剧情,如今早已不在精致又狗血、世界围着男女主两人转的国产剧中。游戏、漫画,成了真正的载体

去年9月爆火的游戏《纸房子》,正是走这样的路子,靠着把主人公的迷茫、荒芜和生命力刻画得入木三分,该游戏触动了许多人。

这种味道也经常出现在网上中学生们“灵光乍现”的创作中——笔记本上的剪贴诗、在教科书一角随手拼出的手工画、英语单词本背面抄下的几句诗,用修正带涂改过的痕迹还留着。教科书空白处画小人,旁边批注着半句没头没尾的话;把废弃考卷中的语句剪下来,歪歪扭扭贴成一首诗歌。

这些东西粗糙、潦草、不值一提,却总能在翻到时让人愣神。它们就像被书本和考卷堆满的时间中,撕开的一道裂缝。

时代的变化呼啸而过,却总有人正在年轻。

当这届高中生们在最有灵的年纪开始创作,他们做出的作品是什么样的?在高中搞创作,是一种怎样的体验?

Vista看天下联系了靠翻拍《再见绘梨》在b站小火了一把的高中生导演陈栾。他来自辽宁省沈阳市,今年18岁,刚高中毕业,在暑假杀青了第二部个人导演的短片,9月份即将入学北京电影学院导演系。

在对话中,我们得以窥见这群年轻人的创作世界——这里有灵感、冲动和迷茫,却从未丧失希望。

01

留住灵光一闪

陈栾的创作,始于一次“满嘴跑火车”。

高一某天午休,12点下课后,陈栾扒拉完饭就回到了教室。同学大多去打篮球了,教室里就他一个人。窗帘拉着,教室里暗沉沉的,只有一线光从缝隙里漏进来,他开始发呆。

几个同学来找他聊天,陈栾顺手拿起桌上的《再见绘梨》,聊起这本他最近看的“特厉害的漫画”。

这是日本漫画家藤本树于2022年发表的一部短篇漫画,讲述了高中生优太在校园活动上放了一部自制影片却被同学嘲笑,绝望之际遇到一个名为绘梨的女孩,受其委托用镜头记录下她生命的最后时光。

这部漫画模拟手持摄影的抖动感,用连续重复的固定构图模拟电影中的固定机位长镜头。

“整部《再见绘梨》的风格,就像一部学生瞎拍的作品,感觉还蛮亲切的。”陈栾说,“我当时随口一说,‘我们要不要把这个拍出来’,结果几个朋友当真了。我被架在那了,只好继续往下编,画了好一张大饼。”

漫画《再见绘梨》截图。

陈栾从小就对各种各样的艺术形式感兴趣。小学时喜欢画四格漫画,初中时接触到了初音未来、洛天依等Vocaloid作品,靠着小时候学钢琴的功底,制作了多首原创音乐作品。

渐渐地,他不满足于只用视觉和听觉的表达,“我觉得这些不够传达自己想表达的内容。”他曾尝试在美拍上发变魔术的短视频起号,结果手法太差,走上了研究剪辑的路子,最终被电影彻底吸引。

他和这几位同学成为朋友,也是因为共享着一份对电影懵懂的爱。当时,三个主创就一拍即合,用各自攒下的零花钱凑了7000元,开启了人生中第一部电影的拍摄。

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

受访者供图。

从繁忙的高中生活中挤出时间,是拍摄遇到第一个难题。

陈栾的父母很支持他的爱好,甚至还同意出演男主的父母,“陪他玩玩”。

但高中作息如一道密不透风的围墙,困着每一个人。他们每天晚上9点半放学,演女主角的同学回家还要继续上课到凌晨。周末和假期都要补课,每天补6到7节,排得满满当当。

为了不影响学习,被家长老师们“截胡”,陈栾制定了一个详细的拍摄计划,抠出一切可能的空闲时间拍摄。

2024年到2025年,连续两年的大年三十、初一、初二,他们都在拍电影。东北的腊月冷得要命,女主角却穿着长裙在雪地上拍摄盛夏的镜头。

“毕竟一年到头,只有那几天能真正歇一歇。”陈栾说。拍电影如同生活中的一个气口,让他们短暂地变成另一个人,在镜头中“被看见”。

受访者供图。

他们的预算并不充足,还得去大连拍海边的外景,能省的地方得“往死里省”。

“能不花钱直接拍的场地,例如便利店、书店,我们带着相机冲进去就拍,速战速决。”聊到这,陈栾引用了一句德国导演沃纳·赫尔佐格的话—— “游击战是最好的战术”,这个准则被他们贯彻到了每一个镜头中。

有一场戏需要在医院拍,他们先是在一家私立医院借到了一个空病房,但因为有病人马上要入住,紧赶慢赶还是没拍完。

于是第二天夜里,他们偷偷溜进一间空病房,花十几分钟拍完了最后一个镜头。

受访者供图。

还有一场戏,原作中的男女主把一处废弃建筑当作据点,窝在里面看了一部又一部电影。

陈栾想过用真废墟,可东北的冬天有零下20多摄氏度,根本扛不了那么久。自己搭景又不专业,怎么弄都不对味。

陈栾拍摄的《再见绘梨》电影截图。

他一边冥思苦想,一边在自家小区里转悠,突然冒出个念头——新小区里肯定有还没卖出去的毛坯房。找了一圈,还真找到了一间地下室。

房子没人买,过年期间也没人施工,物业的工作人员听说他的来意之后,爽快地同意了。

他们在这里拍了那个“加入一抹奇幻色彩”的结尾。成年后的优太引爆了他和绘梨的秘密基地,废墟被火光吞没,所有来不及道别的、说不出口的,都在此戛然而止。

为了还原这个极具冲击力的结尾,陈栾特地在网上找教程“手搓”了爆炸特效。

做完这个镜头,这部耗费了他们两年假期的电影,终于杀青了。

02

和朋友们一起当“神人”

“高中生创作”,在互联网上是个好用的标签。

好像只要顶着它,粗糙的画面、不够稳定的镜头、演员们青涩的面孔,都可以被观众理解。

但这些作品之所以受欢迎,其背后仍有些标签无法概括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因素存在。

《再见绘梨》发布在b站上之后,收获了许多好评,不少书店举办线下观影活动时,都会选择陈栾拍的版本。

很多人评价他们拍得“对味”。“恰到好处的配乐、运镜、构图、表演的真挚和一起看电影那段闪回的画面,让我想起了那些离我远去的、最纯粹最有力量的东西。”

那种“对味”,本质上是一种不计后果的真诚。

大制作的校园题材影视剧,动辄几千万元的预算、流量明星、精致服化道,却频频翻车。明星们穿着校服,化着精致的妆,在精心布光的教室里念台词,却无法打动人心。

它就像一套特殊的语法,只有身处青春之中的人才能流利地用它讲故事。

受访者供图。

高中生拍电影,他们自己就是故事里的人。演绘梨的女生,在现实中就是一个气质疏离而神秘的女孩;陈栾的父母,在片场就是男主角的父母;当群演的同学,就是每天坐在同一间教室里的朋友。

没有“扮演”,只有“在场”。这种本色,让青涩的镜头里有了一种其他作品很难复制的质感。

受访者供图。

《完蛋!》爆火后,主创提到他们从没玩过同类型游戏,但剧情写得特别顺,毫无卡点,“现实中的灵感多到用不完”。

几位男同学在机房打CS的剧情,来自两周一次的电脑课;比拼打羽毛球的小游戏,复刻了大家在体育课中的自由活动;性格各异的演员们,也几乎都是本色出演。

《完蛋!我被男同学包围了》实机画面。

《完蛋!》的主创猫队长提到,“我们班同学都是‘神人’,大家都很爱‘搞抽象’。”

在网络语境中,“神人”和“嘉豪”一样,都常被用来形容那些行为夸张、用力过猛,因而显得有些“中二”或刻意,让人感到尴尬的人。

一个“神人”可能会让周围人的脚指头抠出三室一厅,一群“神人”却可以玩得很开心。

在《完蛋!》的游学篇中,几位主演躺在一起拍了“叠叠乐”,把这一场景设计成了超高难度的成就,在规定时间内凑齐7个人才能解锁。

“白天研学累得要死,晚上一群人挤在屋里,谁也不说困,一直闹到零点。”主创说。

陈栾也提到,自己所在的班级曾被称为“神人班”。

这所学校重视理科,他们班的文艺氛围却十分浓厚。大家会在班里传阅自己写的小说,读者们用铅笔在本子上写批注,像古人吟诗作对一样交流创作。

班级还有一个公用的笔记本,大家会在上面写自己构思的幻想故事、道听途说的八卦,在全班范围内传阅。

受访者供图。

这些胡闹、“搞抽象”,最终成了他们青春中最具体、鲜活的细节。

回想起来,陈栾十分感慨,“在一个四面围合教室里,40个人面对的无聊和困境几乎完全一致,大家用这种方式建立互相理解的通道,也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普通。”

03

“少年游”的复杂滋味

很多人评价高中生创作时,喜欢用“痛苦是艺术的摇篮”这句话。每年美院毕业季,也总能看到以此为母题的艺术装置霸屏社交平台。

仿佛青春期的学生们,得在这枯燥、焦虑中反复淬炼,才能获得自身的价值。

但刚毕业的陈栾认为,“少年游”本就是一段复杂的旅途。

陈栾觉得,那段日子里,痛苦只是其中一层感受,大多数时候,心中是一种混合着压抑、兴奋、不甘和侥幸的复杂情绪。

正因为这些汹涌的情感亟需出口,创作才能落地发芽。

受访者供图。

《再见绘梨》杀青后,他们升入了高三。学习压力太大,有些同学会在午休或晚休,偷偷翻墙溜去面馆、咖啡厅、羽毛球馆,喘口气后再回来。

“有一次她(演绘梨的同学)翻墙的时候,刚好被班主任发现了,她们就赶紧拦了辆出租车逃走。结果老师开车去追,两辆车从学校所在的郊区一路飙到更偏的郊区。最后班主任一个美式截停把她们拦了下来,回来罚站了很久。”陈栾说。

这个故事勾起了陈栾的创作欲,由此写了一个名为《自由自在》的剧本。高考结束后,他召集《再见绘梨》的原班人马,用了7天时间,把这个电影一口气拍了出来。

受访者供图。

在高中时代的末尾,陈栾拍了一个关于和解的故事。

故事从一个翻墙后失踪的女孩说起,为了找到她的去向,班主任翻出了她被母亲篡改的档案、监控记录被偷改的痕迹、藏在课桌里的CCD相机,逐步走进了女孩的内心世界。

当被掩埋的故事浮出水面,误解与和解之间微妙的时差,也开始慢慢消失。这种释怀,也是陈栾毕业后再回望高中时的感受。

他记得,有一次去办公室送作业,听到几个班主任聊天——那几个老师平时看起来都不太喜欢他,嫌他太皮、太出格。陈栾偷听了一会儿,却听到老师们说:“这小子可以。”

受访者供图。

毕业后,陈栾被北京电影学院录取,团队中的另一位主创,说服了想让他学会计金融的家人,考去了中国传媒大学。

演绘梨的同学报考了北京外国语学院,一直想让她去警校的妈妈,拉锯到最后一刻松了口。

大家的人生,好像都稍微脱离了其他人给他们预定的轨道,航向了自己选择的方向。

受访者供图。

陈栾无法判断,是不是那段一起拍电影的日子改变了这一切,“或许这只是加速了他们本来就会发生的转变。”

他只是很高兴,自己能和朋友们一起留下这么一段高中回忆。

就像漫画《再见绘梨》中的那句话——“能够自己决定怎样回忆起一个人,真是一件非常厉害的事啊。”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陈栾为化名。)

参考资料:

1.《高中生做的<完蛋!我被男同学包围了>,抽象到没有人类了》,哔哩哔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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