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主流叙事中,很多人将2008年金融危机归因于市场自身的周期性波动,或视为市场失灵的表现。他们往往把经济周期描述成一种类似自然科学规律的必然现象,但这种理解是错误的。经济危机的背后,实际上存在人为干预。”
9月22日,经济学者张是之做客搜狐文化直播间,分享新书《经济学的力量——破解阿根廷经济谜题》时,作出上述发言。该书于今年7月出版,以奥地利学派经济理论为核心,试图解释阿根廷经济由繁荣走向衰退的原因,并讨论其自由主义改革的困境与前景。

在张是之看来,阿根廷的兴衰与制度选择密切相关:繁荣时期,政府相对克制,产权得到保护,人员、资本和知识能自由流动;此后,国家逐渐从鼓励生产转向争夺和分配存量财富,保护主义、国有化、价格管制和货币超发接连出现。如今,总统米莱试图扭转这一方向,但改革能走多远,取决于阿根廷社会能否承受转型的阵痛。
福利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总有人要买单
在书中,张是之将阿根廷的黄金五十年(1880—1930)比作中国的文景之治。两者历史背景并不相同,但在他看来,繁荣背后的底层逻辑相通:政府相对克制,让社会休养生息。
“阿根廷曾是欧洲人最向往的移民目的地之一。”张是之介绍,当时恰逢工业革命和全球贸易扩张,阿根廷逐渐认识到开放的价值,并通过宪法保护外国人的财产和经营权。完善的产权保障吸引了大量欧洲移民、英国资本和铁路技术,企业家精神由此得到激发。“土地和自然资源是阿根廷的优势,但真正让资源发挥作用的,是开放的制度。”

转折出现在1912年。张是之认为,选举权的扩大是一个重要节点:随着移民增加,要求扩大选举的声音渐起,阿根廷开始推行普选。在他看来,选举制度的隐患在于,选民可通过投票决定他人的财产,却不必直接为相关决定买单,由此可能形成“多数人的暴政”。
政客为了赢得选票,往往承诺高福利。承诺容易,兑现却需要资金,于是国有化、价格管制等偏离市场化的政策随之出现,形成恶性循环。张是之用“慷他人之慨”形容这一现象:人们希望获得好处,却未必愿意承担相应成本,而账单最终仍会落到某些人身上。福利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只是某些政策把成本包装成了好处。
在他看来,这正是阿根廷衰落的根源:保护主义、国有化、价格管制和货币超发带来的通胀接连出现,国家从生产逻辑转向分配逻辑——资源都还在,但是规则变了,于是人的行为方式也随之改变。
米莱改革能走多远,要看阿根廷人能忍多久
张是之在书中写道,阿根廷实施民主选举后,政策在左右之间摇摆:向左,意味着更多干预、偏离市场;向右,则意味着市场化和保护产权。左转造成问题后,政府又转向市场化改革,但改革需要时间,成果不会立刻显现。
不过,这种摇摆只是短期表象。“把时间拉长到百年,阿根廷的整体方向仍是从自由市场、保护产权,逐渐滑向破坏产权、偏离市场。”
在这样的百年沉浮之后,米莱进入阿根廷政坛。张是之认为,他的出现有一定必然性:此前的政客未能有效改善贫穷、生活困难和严重通胀等问题,阿根廷经济已经“撞到南墙”,退无可退,只能选择一个看起来与以往不同的人——
普通人未必了解奥地利学派,却能凭常识理解削减财政支出、裁撤冗余公职人员等主张,而米莱以夸张、近乎“疯子”的表达方式呈现自己的理念,也让这种变化的希望更容易被看见。

但改革方向与改革能否持续,是两个问题。米莱推行的休克疗法,包括大幅削减公共开支和补贴、停止部分公共工程、裁撤机构、放开部分市场价格等措施。张是之认为,这些改革目前已取得一些进展,但要进一步推进,仍会受到高额养老金、福利制度、工会立法和既得利益的制约。“米莱能否凭一己之力推开这些障碍,并不容易。”
更大的变数在于民意。张是之引用一句话形容改革的阵痛:“今天很痛苦,明天更痛苦,后天很美好,但很多人死在了明天晚上。”阿根廷选举周期只有四年,民众可能还没等到改革见效,就已失去耐心,尤其当改革需要削减福利和养老金时,既得利益群体反弹会非常直接。
因此,米莱能否全面推进改革,包括对央行的改革,仍要看阿根廷人能忍受多长时间的阵痛。随着换届选举临近,民众是否愿意继续支持削减福利、降低养老金等措施,将影响改革能否延续。若改革中断,阿根廷可能再次走回熟悉的政策摇摆。
不过,外部环境或许对米莱有利。“从南美整体局势看,很多国家都在往右转,认可市场、往市场方向走。整体形势对米莱明年连任来说可能还会稍微乐观一点。”张是之预测,从大环境角度讲,米莱有一定胜算。
奥派主张不要去救市场,让市场自行恢复
米莱的改革还面临竞选承诺与现实约束之间的矛盾。《布宜诺斯艾利斯时报》一篇讨论其政治形象转变的专栏指出,米莱政府并未落实竞选期间提出的废除中央银行和推动经济美元化的承诺,而是在推行传统的紧缩政策。
从竞选主张到实际施政,米莱的改革究竟体现了怎样的经济学逻辑?要理解这一问题,需要回到奥地利学派对经济周期和经济危机的解释。
张是之认为,理解奥派,不能只把它概括为反对政府花钱或反对某些政策。其理论体系中的一个重要部分,是米塞斯总结的经济周期理论:萧条和危机的起点,不是衰退本身,而是此前由廉价信贷制造的虚假繁荣。
以2008年金融危机为例,张是之不认同将其简单归因于市场自身的周期性波动或市场失灵。在他的解释中,美国推动“居者有其屋”政策,希望更多人拥有住房,相关机构向偿还能力不足的人提供低利率贷款;随着贷款审查放松,风险不断累积。贷款又被打包成金融资产进入市场,风险随之扩散,最终引发危机。

在奥地利学派看来,利率既是资金的价格,也是一个信号。如果真实储蓄没有增加,只是央行通过信用扩张、印钞和人为压低利率来提供廉价资金,就像把红灯变成绿灯,却没有拓宽道路。企业误以为资源充足,房地产、基建等长期项目便可能同时上马。
但信用扩张不可能永远持续:通胀上升到一定程度后,央行加息、收缩信贷,许多在低利率时期看似有利可图的项目便会陷入亏损。可见,危机的根源不在衰退到来的那一刻,而在此前廉价信贷所制造的虚假繁荣。
既然虚假繁荣源于人为压低利率,衰退就不是需要扑灭的灾难,而是市场清算、排毒和出清的过程:错误投资和资源错配得到调整,市场才能回到正常轨道。因此,奥地利学派主张不要去救市场,让市场自行恢复。如果因为企业“大而不能倒”,或出于保民生、保就业的考虑,就注资、发补贴去救活它,实际上是打断了出清过程,让原有问题得以延续。
这也是奥地利学派与凯恩斯主义的最大分歧。凯恩斯主义把衰退理解为总需求不足,主张政府花钱、发补贴,刺激大家消费;奥地利学派则认为,衰退是此前人为压低利率所造成的虚假繁荣暴露问题、错误投资重新配置的过程。
在张是之看来,越放水、越补贴,越像“饮鸩止渴”:当下也许舒服一些,喝下的却是毒药,问题只是被推迟暴露,并没有真正解决。

经济学的力量:破解阿根廷经济谜题
张是之 著
浙江人民出版社2026-7
编辑:北塱
视频:张天娇
统筹:钱琪瑶返回搜狐,查看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