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大学历史系教授冯培红在《敦煌的归义军时代》一书中指出，归义军能够夺取敦煌，最重要的背景是吐蕃内部的持续内乱。

838年，热衷奉佛的吐蕃赞普（君主）赤祖德赞被反对派贵族刺杀，其弟达磨继位。达磨在位期间大肆灭佛，到842年，又被一名僧人刺杀。赞普接连遇刺，让原本就存在的政治与宗教矛盾彻底激化。此后，吐蕃贵族展开激烈内斗，地方军政力量也逐渐脱离中央控制，强大的吐蕃王国迅速走向瓦解。

这场动荡很快蔓延到了河陇地区，驻守当地的吐蕃军队开始彼此争夺。842年，陇右地区军阀论恐热趁势起兵，自称宰相。鼎盛时期，他（号称）拥有多达20万兵力，势力从陇右一路延伸至河西西端的敦煌。

但论恐热的力量并没有带来河陇地区的稳定。在与另一位吐蕃军阀尚婢婢数度交战失利后，论恐热的实力大为削弱，对当地的控制也随之松动。这是归义军起事成功的重要背景。

而在这一过程中，唐朝也并非完全置身事外。平定安史之乱后，唐廷一直希望收复西北失地，只是受制于国力衰退，无力经营西北。直到吐蕃内部爆发内乱，河陇边将相互攻战，唐廷才开始采取行动。

张议潮在敦煌起事的次年，唐军也在陇右东部收复了三州七关，事实上形成了“东西呼应、夹击吐蕃”的态势，使割据河陇的论恐热、尚婢婢等吐蕃边将面临严峻的局势。

因此，归义军的成功并非一场孤军突围，而是河陇地区势力重新洗牌的结果。归义军固然英勇，却绝非电影中所呈现的凭一己之力创造奇迹。

归唐之后，被史书与电影省略的故事

张议潮背蕃归汉、进表纳地，十分符合中国古代王朝的大一统叙事和君臣之仪，因此也被后世大书特书，传为佳话。

《敦煌英雄》为“归唐”增加了一层更加现代的解释：回归，是为了摆脱奴役，成为自由的人。但电影大体上依然延续了传统叙事，颂扬张议潮的回归义举，结尾收束在他收复敦煌、派出使者的时刻。

但对张议潮而言，归唐不是故事的终点，归唐之后的故事更能体现当时的现实。历史学家荣新江在研究归义军的经典著作《归义军史研究》中指出，过去人们看到沙州多次遣使归降，唐廷也屡次给予封赏，便认为两者的关系是友好的；但事实上，表面的礼遇背后隐含着矛盾和争夺。

吐蕃内乱之际，唐朝原本就有意收复河西失地，却没想到该地区却被一个新兴的势力张议潮所占。对于唐廷而言，河西摆脱吐蕃统治当然是乐见其成的结果，因此很快设立归义军，并授予张议潮名号。

然而，随着张议潮不断攻城略地，归义军的势力逐渐向东扩张。饱受藩镇之苦的长安君臣，看到的就不再是一个收复故土的英雄，而是一个不断壮大的地方势力。

咸通八年（867年），归义军势力正值顶峰，唐廷召张议潮入长安，授予他右神武统军职位，同时赐予宅第、田地。此后，张议潮长期留在长安，直至去世，河西事务则交给侄子张淮深。

后世史家多认为，张议潮入京，实为一种变相的人质。张淮深虽然被任命掌管河西事务，朝廷却始终没有把正式的节度使职位授予张淮深。表面的封赏与礼遇依然存在，但中央对地方势力的戒备也从未真正消失。

当然，归义军归唐也不应被解读为单纯的民族大义。张议潮控制的敦煌夹在吐蕃、回鹘等多个势力之间，生存环境险恶。同时，该地区曾长期属于唐朝，中原文化及唐朝的旗号依然具有相当的号召力。

对张议潮而言，向唐朝归附是一种现实的政治选择。此举可以帮助他获得统治合法性，也能够借此争取当地汉人的支持。

对于电影和后世流传的故事来说，把归义军归唐描绘为一个浪漫的、充满大义的故事自然更具吸引力，但现实比故事复杂得多。

撰文 | 李俊浩

编辑 | 北塱 钱琪瑶返回搜狐，查看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