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国运行了78年的检察厅体系,今日正式成为历史。
10月2日起,韩国正式废除原有检察厅机构,大检察厅、高等检察厅、地方检察厅及其支厅在内的原有机构将被全部撤销。检察厅的两项核心权力——重罪侦查权和公诉权也将被拆开,分别由新设立的重大犯罪调查厅和公诉厅承接。
韩国大检察厅
这是韩国司法体系的一次重磅改革,核心原则是“侦诉分离”:负责调查的人不再能决定是否起诉,负责起诉的人也不能像过去那样下场调查。
韩国检察官“大权独揽”的时代,或将走向终结。
“我们正在结束一个不法时代,一个检察机关垄断侦查权与起诉权,拥有不受制约的权力,甚至充当政治迫害、打压和消灭政治对手工具的时代。”韩国总统李在明说。
韩国的检察体系成立于1948年,因权力过于集中、常卷入政治斗争,多年来常受诟病。韩国也一度因此被称为“检察共和国”。
长期以来,韩国检察厅拥有直接侦查权和侦查指挥权,既可以对重大案件直接发起调查,也可以指挥警方办案、申请逮捕令;同时独占起诉权与抗诉权,可以决定是否起诉、提出量刑意见,并监督审判的进行。
也就是说,一个案件,从发现线索、搜集证据、审讯疑犯、到送庭审理,检察机关都可以深度参与。这些权力集于一身,使韩国检察厅几乎成了独立王国。
这种“集权制度”的形成,与韩国的历史密切相关。日本殖民时期,殖民警察不仅负责日常治安和犯罪侦查,还参与户籍、卫生和经济管理,以及实施政治军事镇压等,民众对其深怀恐惧。
因此,二战胜利后,韩国在建立现代刑事司法制度时,需要建立另一个强大的司法机关来制约警察。检察机关主导侦查、警察接受检察指挥的原则由此确立,检察厅也获得了远超“法庭公诉人”的权力。
但法律赋予检察厅的特殊地位和权限,最终成了一把双刃剑。在韩国政坛,由于检察机关的影响力远超其他部门,历届政府更替以后,第一件事往往是对检察厅高层大换血,然后启动对前任政府的司法清算。
2009年,李明博政府曾对卢武铉发起受贿调查,导致卢武铉最后跳崖自杀;朴槿惠因“干政门”丑闻被弹劾后,检察机关对她进行持续调查和起诉;不久后,检察厅又对李明博的贪腐行为展开调查,在时任检察官尹锡悦的推动下,最终将两人双双送入监狱。
李明博(左)与朴槿惠
这也是韩国出现“青瓦台魔咒”的一大重要背景:新总统上台、前总统落马,成了外界最熟悉的韩国政治剧本。
当拥有左右政坛的力量后,原本被赋予强大权力以制约警察的检察机关,逐渐演变为另一个需要制约的权力中心。特别是在以共同民主党为代表的进步派人士眼中,检察人员往往与财阀和保守派关系密切,对其执政威胁更大。
所以,从金大中政府时期开始,韩国已经开始调整检警侦查权,卢武铉与文在寅则进一步推进,主张对检察机关的各项权力加以限制。
但2022年尹锡悦上台后,改革方向迅速出现变化。
尹锡悦
尹锡悦本人就是检察官出身,上台后不仅恢复了此前受到限制的检察侦查权,而且还提拔大量检察厅的老同事出任要职,同时针对文在寅和李在明两位政敌发起司法调查,韩国的“检察政治”由此达到顶峰。
2024年12月,尹锡悦宣布“紧急戒严”,国会随后通过弹劾案,韩国宪法法院于2025年4月将其罢免。两个月后,李在明上台,随即提出将全面改革检察体制。
相比以往进步派总统,李在明选择了一条更加彻底的改革路线:不再讨论如何限制检察厅的权力,而是将原有的检察机构彻底拆除。
这是李在明从尹锡悦任内得到的教训:只要检察厅继续存在,未来政府就有可能重新恢复其调查权限。
李在明
现在,调查和起诉将分别交给不同机构:绝大多数普通案件仍由警方调查;公诉厅承担原检察机关最基本的公诉职能,负责审查警方提交的案件,判断是否提起公诉;重大犯罪调查厅则负责腐败、经济、毒品、网络犯罪、防务采购、国家安全及“歪曲法律”七类重罪。
此外,高位公职者犯罪处将继续存在,负责法定范围内的高级公职人员犯罪案件。
但这样激进的改革也引发了不小的争议。
其一是司法效率降低。由于检察官失去了直接进行“补充侦查”的权力,未来若在审查案卷时发现漏洞,公诉厅无法自行补充侦查,只能移交警察部门重新调查,再等待调查结果送回。长此以往,案件处理时间可能明显延长。
其二是民众对警方缺乏信任。此次改革之后,警方将接手更多调查权,但韩国警方近期接连爆出丑闻,包括警方涉嫌销毁谋杀案证据,甚至伪造结案公文导致失踪人员死亡等。对此,李在明承诺,将同步推进警政改革,提高警方公信力。
其三是新机构经验不足。作为新设立的调查机关,重大犯罪调查厅将负责复杂金融犯罪、大型腐败案、跨地区毒品犯罪等,但处理这些案件需要高度专业化的调查能力,积累相关经验需要很长时间。据韩国检察官透露,新机构70%人员将来自原检察机关,但目前办公条件尚未完全到位,“办公桌上连电脑和笔都没有”。
韩国将新设公诉厅(左)和重大犯罪调查厅
此外,重大犯罪调查厅不仅设中央机构,还将建立地方调查体系。各机构间如果沟通不畅,会导致重大犯罪的打击力度被削弱,最终让普通国民受苦。
很长时间以来,韩国民众都对检察官抱有一种矛盾的期待:他们既是实现社会公正的“正义之师”,也是实施政治报复的“权力爪牙”。本次改革落地后,这一延续了近80年的制度将被彻底改写,而新的体制能否有效运转,仍有待时间与社会的检验。返回搜狐,查看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