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山并照——中国古代山石观读散记》，本书从图像和文献两方面对中国历代山石作梳理研究，于2025年7月集册交付出版社审校，于2026年9月出版。本文为正文内容节选，全文共计3600多字，大约需要5分钟左右时间阅读。
【内容领读】：魏晋时期流行将人物精神特质具体投射到各种特定的自然物中，时人通过咏唱、赞美自然中的美好事物来比喻、映照人物品格或暗喻人生的境遇和抱负。譬如各种形态的石：奇石、怪石、孤石、独石；各种植物：松树、柏树、竹、槐树、秋菊等。曹植在《洛神赋》中描述神女：“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节选自《仙仙并照——中国古代山石观读散记》正文
关键词：南北朝 山水画 独置山石图像
现存早期独置山石图像
李泽厚在《美的历程》中指出，魏晋时期“人不再如两汉那样以外在的功业、节操、学问，而主要以其内在的思辨态度和精神状态，受到了尊敬，是人和人格本身而不是外在事物，日益成为这一历史时期哲学和文艺的中心。对人物品评是以门阀士族的政治制度和取材标准为中介，于是人的才情、气质、格调、风貌、性别、能力便成了重点所在”[5]。这种转向以门阀士族的政治制度为中介，使自然物的审美品鉴成为人格境界的外显符号。
刘劭的《人物志》是魏晋时期系统品鉴人物才性的玄学著作。刘劭以人之筋、骨、血、气、肌与金、木、水、火、土五行相应，而呈显弘毅、文理、贞固、勇敢、通微等特质。此“五质”，又分别象征 “五常”仁、义、礼、智、信，表现为 “五德”。这一开创性的人物品评方法论成为魏晋思想的重要代表，在当时和后世都产生了广泛而深刻的影响。
魏晋时期流行将人物精神特质具体投射到各种特定的自然物中，时人通过咏唱、赞美自然中的美好事物来比喻、映照人物品格或暗喻人生的境遇和抱负。譬如各种形态的石：奇石、怪石、孤石、独石；各种植物：松树、柏树、竹、槐树、秋菊等。
曹植在《洛神赋》中描述神女：
“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荣曜秋菊，华茂春松。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
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
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6]
《世说新语》中对嵇康的形貌品评堪称典范:
“嵇康身长七尺八寸，风姿特秀。
见者叹曰：‘萧萧肃肃，爽朗清举。’
或曰：‘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
山公曰：‘嵇叔夜之为人也。岩岩若孤松之独立；
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将崩。’”[7]
文中“孤松”象征人格的孤高坚贞，“玉山”喻指气质的清朗端严，自然物象与精神品质的类比已超越形似，成为魏晋美学的具体表达。
图1-3-5 北魏孝子石棺拓片（纳尔逊—阿特金斯博物馆藏）（《中国书画三千年》）
纳尔逊—阿特金斯艺术博物馆藏北魏孝昌三年（527）宁懋石棺（墓主为“横野将军甄官主簿”宁懋夫妇）（图1-3-5），堪称南北朝“秀”“逸”“孤”“奇”人格化赏石的早期典范。其孝子图背景中，“奇峰回构”的怪石以显要位置置立（图1-3-6），层叠峰峦与回环走势形成“人格剧场”的视觉隐喻——挺秀石峰如名士之姿，孤峙于画面核心，成为人物品格的物质化象征。
无独有偶，明尼阿波利斯美术馆藏北魏正光五年（524）贞景王元谧石棺（图1-3-8，图1-3-9），虽以天界青龙、乘凤墓主与飞仙为主要题材，下部孝子故事场景仍可见独石置放，其造型特征与宁懋石棺一脉相承：石身束腰收分，峰体斜向对称，形成“C”形凹陷与多层递进的险怪之姿（图1-3-7，图1-3-10，1-3-11）。
河南安阳博物馆藏隋代鞠庆墓石棺线刻画（图1-3-12）虽晚至隋代，却完整延续北魏风格，侧面两件独置赏石（图1-3-13）在束腰结构、回环层叠等方面与北朝石棺形成明确谱系关联。
图1-3-6 北魏宁懋石室孝子石棺局部“孝孙原谷”
图1-3-7 北魏孝子石棺奇石及“奇峰回构”示意图
图1-3-8 北魏贞景王元谧石棺局部“孝子董永”（明尼阿波利斯美术馆藏）
图1-3-9 元谧石棺奇石及“奇峰回构”示意图
图1-3-10 北魏贞景王元谧石棺局部“丁兰事母”（明尼阿波利斯美术馆藏）
图1-3-11 元谧石棺奇石及“奇峰回构”示意图
图1-3-12 隋代鞠庆墓石棺奇石（安阳博物馆藏）
图1-3-13 鞠庆墓石棺奇石线画及“奇峰回构”示意图
通过对三件石棺线刻独石的系统类比归纳，可提炼图式特征：
（一）形态建构的几何化逻辑：
石体普遍采用束腰式收分（腰部宽度约为底部的2/3），形成上下舒展、中间紧束的轮廓与汉代画像石中“束腰高台式昆仑山”造型（如山东武氏祠石刻）存在造型的连续性。左右斜对称的“C”形凹陷，通过光影对比强化立体感，部分石峰可见三至四层递进阶次，每层均以折线或弧线回环转折，形成“迂曲回构”的视觉张力。
（二）“回构”特征的山石审美
本文举例的几件山石石峰轮廓线普遍采用“一波三折”的勾勒方式（线画中红线箭头所示），其图像辩证引郑晋在《魏晋南北朝的赏石风尚》一文中的观点：
北齐入隋的大诗人卢思道在一首赞颂北齐大臣、能赋能诗的阳休之的诗文中，创作了一段可谓六朝“孤而秀”人格化赏石艺术的经典文辞范本。诗云：“于铄君子，含章挺秀。龙翰凤翼，玉荣松茂。逸韵孤峙，奇峰回构。”随着“于铄”一声赞叹，诗人先以“含章挺秀”形容阳休之的君子气质，再以“龙翰凤翼”赞叹其卓越的才华，接着以“玉荣松茂”形容其勃发繁盛的生命气象，最后以“逸韵孤峙、奇峰回构”写尽阳休之高逸坚贞如孤峙的奇峰一般的名士风姿。诗中“秀”“逸”“孤”“奇”四字，正是南北朝名士品格风姿之精髓，同时亦是南北朝名士赏石风尚之精髓。
还有一个值得我们关注的是，诗文中“奇峰回构”中的“回构”二字，“回构”始见于魏晋，唐以后绝少见。据学者分析推断应有回环建造、呼应构建之义，多用于严肃宏伟的高坛、宫殿、寺庙等建筑或巍峨挺拔的山峰中，形容其迂曲回环的构造之势，笔者推测，“回构”或是南北朝时期奇石置石或奇石审美的重要特征之一。[8]
郑晋对南北朝山石图像的解读，除了与“回构”一词作关联，原文中亦将南北朝山石图像与同期碑刻书法作对比，视角亦是新奇。
图1-3-14 唐代敦煌绢画《燃灯佛授记图》（大英博物馆藏）
大英博物馆藏唐代（9世纪）敦煌绢画《燃灯佛授记图》(图1-3-14），是敦煌藏经洞的重要佛教叙事画。画面自上而下，内容分别为如下。
1. 第一格：燃灯佛授记
画面中燃灯佛（释迦牟尼佛前世）立于莲台，接受一位婆罗门（善慧童子）的供养。童子匍匐献花、布发掩泥，以此虔诚行为，被燃灯佛授记：“汝于来世，当得作佛，号释迦牟尼”。这是释迦牟尼佛前世的关键故事，预示了他未来的成佛因缘。
2. 第二格：婆罗门舍身求法
画面描绘童子（婆罗门）在荒野中，听闻佛法真谛后，舍身于荆棘、猛兽之地的场景，象征其为求无上菩提不惜一切的决心。旁边的云气升腾，寓意其功德感动天地。
3. 第三格：乘象入胎/梦中受孕
画面中心的云气中，白象载着菩萨（释迦牟尼的前身），飞向王宫。下方是摩耶夫人于梦中受孕的场景，象征释迦牟尼的诞生。这是佛传故事中“诞生”的经典叙事。
4. 第四格：太子降生/供养场景
画面表现王宫庭院中，侍女与侍从迎接太子诞生的场景，也有解读为净饭王夫妇礼佛、护持太子的画面，象征释迦牟尼的诞生与世俗王权的关联
其中，第三格“乘象入胎/梦中受孕”画像右下方的庭院中，立有一件大型庭院山石，其形态与北魏宁懋石室孝子石棺局部“孝孙原谷”（图1-3-6）及隋代鞠庆墓石棺奇石（图1-3-13）颇有相似，即山石下半部分雄壮，束腰而上，上半部分则体态骤减，秀于婀娜。
笔者于私人藏家处见一早期大型山石，其形态可印证早期山石有着趋同的审美和设计逻辑，可与本书列举图像互证。
图1-3-15 唐代敦煌绢画《燃灯佛授记图》局部（大英博物馆藏）
图1-3-16 早期大型山石（私人收藏）
注释
[4] 李泽厚《美的历程》，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21年，第95页。
[5]《世说新语》是南朝时期所作的文言志人小说集，由南朝宋临川王刘义庆组织一批文人编写，又名《世说》。其内容主要是记载东汉后期到魏晋间一些名士的言行与轶事。鲁迅称其为“名士教科书”，冯友兰誉为“风流宝鉴”
[6] 游艺、柯西钢：《释“回构”》，《现代语文（语言研究版）》，2015年第9期。
[7] 郑晋:《魏晋南北朝的赏石风尚》，《南京艺术学院学报（美术与设计版）》，2003年
第3期，第11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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