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随 笔
打 包 菜
■ 陈大联
周 末晚上,应邀参加一个饭局。金樽清酒,玉盘珍馐,丰盛的酒席呈现的是朋友诚意。席间,餐桌上空盘渐多、菜肴稍显不足时,东道主又添了几道菜,这些菜最后都成了桌上剩菜。宴席结束后,服务员准备将吃剩的菜肴倒入垃圾桶,见此情景,我赶紧让服务员拿几个打包盒过来。餐后剩菜打包,这也成了我多年的习惯。
我自幼在城里生活,虽吃穿不愁,可家境并不宽裕,在食品凭票供给的年代,餐桌上荤菜也是偶尔有之,吃剩的饭菜都会留给下一餐。彼时没有冰箱,当天吃剩的饭菜也不浪费,晚上在煤炉上热透后放在碗柜里,第二天早餐煮烫饭吃;在夏天,有时候饭菜过夜变馊了,父母舍不得将它倒掉,回应我:“你的鼻子怎么这样尖,我怎么没有闻到?”接着他们若无其事地将它吃下去。小时候,每餐的淘米水、洗碗水都倒进门外的陶罐,沉淀成溞水。当巷子里响起“可有溞水买啊--”的吆喝声,就知道是挑着溞水桶的养猪农民来了,一小罐溞水可以卖几分钱。那年头,最盼望的是过年,因为只有春节期间,才会享受到有鱼有肉的丰盛大餐。
然而,困难时期,并非每个大年三十都能鱼肉上桌。父亲生前曾经和我说起一个过年的故事,那是1959年,我还没有出生,适逢大饥荒年成,政府没有猪肉供应,号召居民过一个“革命化春节”。大年三十了,家家桌上都是素菜,我家也不例外,锅台上只有一碗芹菜。幸运的是,奶奶的一个朋友在西区区长家做保姆,她悄悄割下二两肥肉用纸包了送到我家,这才让年夜饭有了芹菜炒肉丁这一点肉荤。大灾之年,农村里饿死人也不是新闻,父亲在1959年参加江南“小秋收”时,同去的一个哑巴就饿死在相邻的铺位床上。从大饥荒年代走出来的父亲,常常在饭桌上给我们讲“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的古训,他从不浪费一粒粮食,也要求我们饭碗里不能有剩饭粒。记得1980年代初,父亲所在单位每年开一次订货会宴请客户,他都会带上一个大白瓷碗,又称之为“白瓷缸子”,结束时将餐桌上的剩菜倒进白瓷碗里,混装在一起带回家,这一瓷缸子的混装菜油多味重,是我少年记忆中最值得回味的美餐。
工作后,我参加酒宴的机会逐渐增多。进入1990年代后,随着经济形势的好转,宴请招待也逐渐升级,桌面上的菜肴越来越丰富。然而,吃完后一桌剩菜却鲜见有人打包。一方面是觉得面子上过不去,再说酒店也没有可提供的打包餐盒。或许是人们刚刚从贫困中走出来,把虚荣看得重,将剩菜打包视为一种寒碜的表现。
直到有一天,我带队去山东济南考察企业污水处理项目,在招待宴席上,目睹了一位企业老总的打包行为。他盛情招待之余,并没有让剩余的菜肴倒掉,而是悄悄让服务员打好包,走的时候带了回去。细微之处见精神,这一细节深深触动了我,一个务实的企业老总也会带出一个务实的企业,让我对这家公司增加了不少好感。在后续的考察中,我着重调研了这家公司的技术与实力,印证了我的判断。最终,他们从六家投标单位中脱颖而出,凭报价和技术方案在公开招标中一举中标。
一个没有任何人脉关系的外省企业,能在激烈的污水处理工程竞争中中标,对方深感意外。他没有想到,自己一次简单的餐后打包举动,竟会影响到我对该公司的深入考察,而考察的结果又是邀请对方参加工程投标的重要因素。后来该项目建设得非常成功,被评为省级优秀示范工程。事实验证,一个务实的企业负责人,也彰显着他的工作作风和企业精神。
那年,我未及而立之年就在企业接受要职重任,父亲多少有点不放心,他根据自己的人生经验,告诫我看人要注意看细节,从面相、坐姿、说话、守时到生活习惯,都可以看得出对方是不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这样可以规避不合适的人际交往带来的风险。当他听说了这个打包菜的故事后,很是欣慰,说我成熟了。如今,父亲去世已二十一年了,他留在世间的痕迹正渐渐淡化,但这些话还没有被我遗忘。
其实,餐后将剩余饭菜打包是有传统的。中国历史上,天灾人祸频频,年成不好得时候,连树皮、草根、观音土都塞进肚子里充饥,前人哪里舍得糟蹋粮食啊!苏东坡曾有诗写道:“君来坐树下,饱食携其余。归舍遗儿子,怀抱不可虚。”这描绘的正是古人打包剩菜的场景。现在我们有幸活在太平盛世,不再为温饱发愁,这并不意味着可以浪费、糟蹋食物。古语言:“惜衣有衣,惜食有食。”一个社会如果形成奢靡浪费之风,必有天谴。宴席之后,将剩余饭菜打包带回去,这既是一种美德,也是一种责任。

陈大联,安徽省安庆市人,市作协会员,爱好广泛,学而不精、知而不透、偶尔写点文字,图一乐而已。返回搜狐,查看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