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深处的老道外

原标题:时间深处的老道外

哈尔滨的老道外,

以靖宇街为中轴,

靖宇街的北侧,

现在拆迁在即。

那是我曾经

生活过十数年的地方。

那里有我曾经

步履匆匆的脚印,

那里留下了

我和家人生活的快乐,

还有无尽的岁月痕迹。

这些老房子虽然窄小而憋屈,

但在那里却蕴育着

我青年时期的诸多梦想。

那时,“理想主义”这个词汇

还沒作为贬义辞而存在于世。

,虽然生活清苦,

却对每一个明天充满希望。

结婚前,

我与母亲住在同发二道街

一座小砖楼的二楼上,

虽然全部面积只有十一平米,

但还不感觉房间太小,太挤。

因为房间举架挺高,

我在進门处的上方搭了一个吊铺,

那里便成了我读书,作画的“一统”天下。

后来,结婚了,很快又生了两个儿子,

老少三辈儿挤在里面,

这个空间就慢慢地显得难以忍受了。

单是五个人在这逼窄的空间里呼吸,

就己使室内的空气污浊不堪,

况且孩子的屎尿味加上大人的汗臭味儿,

屋子里的空气常常使人辣得睁不开眼。

在这样的环境中我却常与儿子们讨论

世界上哪个大学最好,

探讨将来他们求学的地点

是到美国的哈佛还是英国的剑桥……

老道外的上下水,

一直是个很大的难题。

生活用水要到楼下很远的拐角去挑。

废水则要往楼下的泔水窖子里倒。

后院的公用露天厕所臭气熏天,

冬天時屎尿堆得老高,

春天時粪坑里黄水荡漾。

无论冬夏,

我都要为生活上的用煤操心。

我在小小的门斗旁

用包装箱子搭了一个煤箱子。

为了节省运费,

我从单位借来一辆可运煤的手推车,

从中马路的煤场买来煤

再用一个旧铁桶一桶一桶地

把煤运送到二楼的煤箱子里。

一到秋天,

在潮湿阴冷的日子里,

还要到

买一些大白菜、大葱、土豆一类的秋莱。

买到手运到二楼,

把白菜和大葱一层一层地

码放在煤箱子的上面,

土豆则装在口袋里放在屋子里的门后。

大白菜需要隔三差五地倒腾一遍,

摘掉烂菜帮子。

这么折腾几次还没到过年,

就几乎只剩下一棵一棵的菜心儿了。

那时,

我母亲每到春秋时节

都要犯心口儿疼病,

走了许多医院也确不了诊。

一问年龄,

听说己七十多岁了,

就不顾意收治住院,

说是沒有医疗价值了。

其实是怕人死在医院里。

那时,医院计算的是死亡率。

为了减少家里的经济压力,

除了正常完成单位的包装设计任务之外,

我还经常揽一点儿私活,

比如设计个点心盒子什么的。

干这些活儿,

往往都是夜深人静时,

在窄小的厨房里

用一个木方凳当桌子,

在硬卡纸上画一些老寿星

或是天女散花一类的图案,

为了不误交活儿時间,

常常地,

当抬起昏花的双眼向门外观望时,

早已是沉沉夜色将退,

“东方欲晓”。

两个儿子年龄只差一岁半。

我和妻只好每人管一个,

老大沾了一位亲戚的“光”儿,

在一个位于道里区的银行幼儿园整托,

小儿子则随着妈妈到单位托儿斦。

家在道外时的邻居都是寻常的平民百姓。

沒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作为,

但家家户户都在本本份份地

过着自己的日子。

有一户三楼的邻居,

家里两口子和两个女儿,一个儿子。

孩子爸爸因公伤长年病休在家,

只靠孩子妈妈一人

上班维持家庭生活。

由于家中收入常常捉襟见肘,

孩子们常营养不良,面有菜色。

但几个孩子都很争气,

学习上一个比一个好。

由于家里环境过于逼仄,

孩子们写作业時只能换着班地,

在一个方凳上完成。

那时的交通工具

家家都以自行车和三轮车为主。

自行车用于日常的出行,

三轮车则是做小生意的人家

拉运货物时使用。

常常地,

在楼梯栏杆上和楼梯的入口处,

还有院子的深处

都堆满了形形色色的自行车,

有些废弃不用的自行车也舍不得扔掉,

横七竖八地高掛在墙上,

成了老道外独具特色的一景。

我刚上班时,收入太低,

买不起一辆自行车,

后来,

母亲省吃俭用地

为我买了一辆。

我骑行了多年,

车子逐年老化,

到后来,

除了铃不响,哪里都响。

我便把它弃置在院子深处。

不知什么时候

被捡废品的给顺走了。

老道外人家取暖做饭,

离不开煤和柈子

这两样东西。

因此,

院子里林立的煤柈棚

也是道外一景。

我家的柈子棚

在另一户的上头,

每次到里面取东西

都需要攀缘而上,

如耍杂技一般。

由于这些老房子年久失修,

断墙残垣隨处可见。

在这些墙面上,

印证了

每一天,

每一月,

每一年

那些风霜雨雪的日子,

那些四季轮回的岁月变迁。

这些墙面就像一部部无字的书,

常令人产生无尽的睱想。

在道外北九道街的拐角处,

是一位画友的家。

他家的门旁有一棵斜向生长的老榆树。

不知道是

老榆树压迫了它身下房盖儿,

还是房盖儿

阻碍了老榆树的正常生长,

二者的关系越来越亲密,

终至这棵老榆树消失在这拐角处。

同时也改变了这里的景观。

老道外的住户家里很少有单独的厨房。

条件好一些的

是在进门处的过道儿里做饭,

许多人家都是一室多用,

即是卧室又是客厅,

又是厨房,

夜间还要兼做厕所。

原来,

联通道外南头道街与纯化街的

有三条小胡同。

一是仁义巷、一是新市巷,

还有一条染房胡同。

这几条曲里拐弯神秘的小巷子

终至消失在前几年的城市改造中。

道外北小六道街虽然街路狹窄,

却是一个货运繁忙之处。

无论春夏秋冬,

总有一些大货车停靠在街路旁。

还有一些车辆从路人的身旁匆匆而过。

远处的街角上有一家小饭店,

总在门前升火做饭,

冒起的炊烟也成了,

这条小街的一景。

北三道街市场

曾是老道外人的最爱。

在这里“吃、喝、玩丶乐”

一应俱全。

吃的有正陽楼薰酱,

老街砂锅居,

还有风味点心一光头,

喝的有土烧酒,

喜欢看戏的有评剧院,

喜欢看电影的有松光电影院。

冬去春来,

在融雪之后的小巷中,

一片片水洼

映出早春時节明净的蓝天。

这种消防栓

原来在哈尔滨市区比比皆是。

后来,

只存留一个在道外北头道街的路旁。

前些年再去寻访时,

发现只剩下一具生满铁锈的底座。

其他部份不翼而飞,

八成是早已变成了

废品收购者钱包中的钞票。

松光电影院胡同早已风光不再。

由于电影放映行业的整体衰微,

这个电影院曾改为录像厅和舞厅,

再后来,

干脆关门大吉。

前几年这个胡同里烧烤店林立,

在满眼的烟雾中

又是一番别样的景致。

丁香花是哈尔滨的市花,

但在老道外人烟过密的环境中,

在街路和庭院里很少看到丁香的身影。

喜爱丁香的人

只好在道里或南岗的朋友处买来一束,

放在老房子里饱饱眼福!

爱花儿的老道外人

不单在花盆里种花,

所有被弃置的容器里

都被栽种上一应绿色植物。

如废弃的洗脸盆子,破锅,罐头瓶子

都会被充分利用起来,

每到春天来临,

只见窗台上,

拌子棚上到处

都是绿的叶子,

彩色的花朵。

老道外还存有“照壁”的人家,

现如凤毛麟角,

院内住的人家一多,

都千方百计

占地方搭自家的煤柈棚。

这些装饰品便都成了碍眼之物。

过去的“桃花巷”成为

今天的“承德广场”。

桃花巷这个称谓

据说有失风化之嫌。

但我总认为,

桃花巷这个名称

浪漫而又抒情,

令人心生睱想。

这些花儿伴着陃室中的主人,

度过了一个个平常的日子。

主人精心地侍弄着这些植物,

这些植物又用自己的美色,

使主人享到赏心悦目的美好时光。

虽然自己的居住环境

如鸟笼般地狹窄,

但仍有闲情逸致

养上一只笼中鸟。

在上午强烈的阳光下,

在鸟儿的啁啾声中,

主人与鸟儿同时

忘却了“笼子”的事儿。

升平街与北二道街交口处

这个砖楼上有一间旅馆,

名为“中华栈”。

这是与北三道街市场

比邻而居的热闹场所。

去年时突遭大火,

把房顶都烧落了架。

老道外的院落

有些像北京的“四合院”。

只不过周遭是一圈儿楼房。

当年

这些院子中间

尚无乱七八糟的煤柈棚时,

想来一定是个不错的处所。

现在不但是林立着许多煤柈棚,

更有甚者,

还把棚子改变为住屋。

哈尔滨

再也見不到这些

曲径通幽的小巷。

在雨后的陽光下,

小巷里分外地安静,

只有远处隐隐地传来

一声串巷小贩的叫卖声。

老道外这些楼梯和外走廊的围栏上,

清一色地是用车木制成的栏杆。

虽然由于年久失修而残缺不全,

但仍不失当年风貌。

上世纪七十年代,

有一年不知怎么地,

全市到处都传来失火的消息。

那一阵子总刮大风,

火借风势,

动不动就成火烧连营之势。

老道外多属木楼梯,

木窗框,

木地板,

甚至木房盖,

极易失火。

是消防上的高危地区。

我们在同发街上的住处,

正符合这些易燃的条件。

为了免受火灾之苦,

全楼上下自动组织防火巡逻。

轮到我的这一夜,

我身穿一件破旧的大棉袄,

手握一只虎头牌大电筒。

与我的隔壁邻居老崔大哥

在小楼里上下梭巡,

丝毫不敢怠慢。

待到天亮后

准备回家休息时,

方才听说

昨夜老城区有数处起火!

上世纪七十年代

在同发街住时,

可能家家都不富裕,无财可盜,

因此上,

极少有小偷光顾。

常常地出门时

把钥匙随手交给邻居大娘。

不像现在,

连对面邻居姓甚名谁

都不知道。

在老道外居住的那段时间,

恰好我的工作地点就在南五道街。

每天上班时的例行路线

都是顺同发二道街往西走,

经过北头道街穿过张包胡同,

经过北二道街再穿过鱼市胡同

进入北三道街后右拐

从靖宇街到南五道街。

那时的北三道街並不太热闹,

甚至有些萧条,

差不多所有的东西都要凭票,

买豆腐要豆腐票,

买肉要肉票,

买吃的要粮票,

买油要油票,

买肥皂要肥皂票…

有一天晚间己近半夜时分,

我刚躺到床上准备睡觉

忽然听到一阵急促地敲冂声,

我紧忙下地去开门,

是单位的一位同事,

我和他既是单位的同事

又是老同学

他的妻子

怀里抱着一个

用小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孩子,

我那位老同学因患阑尾炎

这天下午己经入院手术。

这孩子是他们还只有两岁的小女儿

因发高烧而昏厥。

准备到儿童医院抢救。

怕人手不够,找我一同前往。

那时,从道外到位于道里区的儿童医院

最近便的通道是,

从三十六蹬跨过

滨州铁路线

就能直达童医院。

我们紧张得不行,

一面加紧行进的脚步,

一面不断地唤着孩子的名字。

待到满头大汗地跨入医院,

挂了急诊,

在大夫的面前

急急地打开小被子时,

只见孩子安静地睁着眼睛

沒事人似的看着我们呢!

当年,

有一位美国学者

到哈尔滨访问,

他走遍了全巿的几个主要街区,

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老道外

才是真正的哈尔滨。

老道外有着中国普通人

最日常的市井生活,

五行八作,

奇人蜇伏。

即使建筑形式也是土洋结合,

掺入了浓浓的中华原素,

因此才被某些人冠以

“中华巴洛克”的美名。

道外北江沿儿,

靠北五道街和北七道街

之间的地界儿

是传统的民间娱乐场所。

虽然经受过多次严酷地

“革命”洗礼,

但耍猴的,

卖大力丸的,

摆地摊儿赌棋局的

总是无法禁绝。

有一年,

我曾陪同北京电影学院

一位教授游览老道外,

当时正有一大圈儿人

围着两位唱二人转的艺人,

看得开心,

我的这位教授朋友出于好奇

拿出隨身携带的摄像机拍了起来,

这二人转艺人见状,

立马停止了演唱,

惊叫起来,

围观者连同演唱者

一起做鸟兽散。

这道外北市场一带,

绝对不亚于当年的,

上海外滩和北京的天桥。

现在郭德刚的“德云社”哈尔滨分号

仍然设在这个附近,

真是不无道理。

现在,

老道外残存的

最后一片街区里的居民

随着拆迁改造,

要搬走了,

这些老道外人

期待着新的生活,

也有眷恋深深

……

作者:王焕堤,男,1944年生,1963年毕业于哈尔滨艺术学院附中,现为职业水彩画家,国家一级美术师,中国美术家协会黑龙江省分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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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巴洛克书坊 作者:王焕堤已获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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