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学要求家长轮值晚自习:不能让老师一天干14小时

10月8日,武汉一所中学的家长群里,多了一张表。

表上写着:到学校教室轮值延时晚自习,轮值家长必须是学生父母;轮值期间不得使用手机、平板等电子产品,要么巡视,要么在教室办公;还要在纪律记载本上,记下学生当晚上厕所、不守纪律的情况。

一个半小时。晚上七点四十到九点。

有家长把这张表发到了网上。

第二天,学校回应。工作人员说,家长轮值是家校合作的一种方式,因为“不可能让老师从早上7点工作到晚上9点,那就是14个小时,第二天还要上班”。他补充,轮值系自愿参加,家长没时间可以向班主任申请调整。

武昌区教育局的回应是:确有此事,已介入调查处理。

01

表上写着“必须”

“必须”这两个字,是整张表最扎眼的地方。

表上那句“必须是学生父母”,背后藏着一句话:坐在那儿的人,得镇得住场。

可“镇得住场”落到家长身上,就变成了另一回事。

一位家长对记者说,轮值的时候不能碰手机,不能碰平板,要么在教室里来回走,要么坐在后排“轻度办公”。他的感受很直接:这哪里是家长,分明是不拿工资的编外员工。

更麻烦的是那本纪律记载本。

学生之间起了争执,课堂纪律出了状况,甚至碰上突发情况,一个没受过教育训练的成年人坐在那儿,怎么处理?尺度怎么拿?处理错了,责任谁来担?

这些问题,媒体已经问过一轮了。我想说的是另外两层。

02

“自愿”这两个字,是有重量的

学校说,这是自愿的。

设想一下:一位家长,收到的是学校发来的正式通知,上面写着“轮值安排表”。拒绝那个按钮,他敢按吗?

我读过一句实在话:人与人相处,本质是一场底线试探。

也见过一段写给成年人的提醒:不要总做那个懂事的人,因为懂事的人最委屈。

不好意思说“不”,是不少人的通病。职场里,同事习惯把工作推给你,因为你总是不好意思说“不”;到了家长群,学校把一张表推过来,你还是不好意思说“不”。

何况代价挂在孩子身上。就算学校真不强制,就算班主任真的只是“调整日期”,家长心里那杆秤,也会先歪一下。

“申请调整”这四个字,还留着一个没说清的口子:它是可以不来,还是只能换个日子?如果只能换个日子,那这份自愿,就只剩一个壳。

把“自愿”两个字写进通知,不代表这两个字真的成立。

03

老师的一天,也是14个小时

网上的第一波火气,是冲学校去的。

可把学校那句回应拆开,只看数字,人会愣一下:早上七点到晚上九点,十四个小时。第二天,照常上班。

这不是一所学校的账。

《光明日报》2025年9月报道过一组数据: 我国小学教师平均每周工作49.6小时,其中非教学工作占43%。报道里有一位北京海淀区小学教师的日程——早上七点到校管早读,白天上课,中午看护午休,下午批改作业,晚上填报表、回家长信息。日均工作12小时,其中47%的时间用在了非教学事务上。

另一份研究(中国教育新闻网2025年9月,李灏星等)把范围放到中小学:每天在校超过8小时的教师占65%,有的教师周一至周五平均每天在校达10小时;周一到周五,非教育教学工作的时间平均占34%,甚至有20%的教师,教学时间比非教学时间还少。

还有一份覆盖全国24万多名中小学教师的调查(北京师范大学中国教育与社会发展研究院),给出的数字是:义务教育阶段教师每周花在非教育教学事务上的时间有10.29小时,高中教师11.22小时,班主任则达到12.30小时。

班主任向来是最忙的那一个。多出来的这两个多小时,就是从备课、批作业、跟学生说说话的缝隙里挤出来的。

上海一位九年一贯制学校的校长算过一笔时间账:家长早上七点半送孩子到校,教师得提前到岗;下午的课后服务结束,值班教师还要巡视校园,最快十九点才能离校;碰上有晚自习的班,“在校最长待机时间超过14.5小时”。

有老师把这种日子总结成一句话:眼下的教育实在太卷了,卷到学生痛苦、家长焦虑、老师疲惫,学校管理者也无所适从。

所以晚自习那一个多小时,不是老师不肯守。是他这一天里能匀出来的力气,早被别的事用掉了。

04

被转手的东西,不会消失

难题摆在面前,人第一反应常常是绕开。可躺平了困难并不会消失。

一件事,靠一个人的时间已经撑不住,它不会因此不见,只会换一个人来扛。

问题只剩一个:换给谁。

延时服务这件事,最初是为了解决“放学早、家长接不了”才办的,它的责任主体本来就是学校。现在反过来了——为了接孩子而设的那段时间,要家长亲自到场盯着。

被叫来轮值的家长,白天在上班。他坐在教室里、看着别人家孩子的那一个半小时,自己家的孩子在哪儿?晚饭谁做?作业谁看?

老师那头也一样。十四小时之后回到家,他也是别人的父母,也有个孩子在等他。

还有一群人在场,前面一直没怎么提到:坐在教室里的孩子。

他们看着同学的爸爸或者妈妈坐在后排,替老师盯一晚上纪律,还在本子上写下谁去了厕所。坐在这样的教室里,孩子心里会留下点什么,我们很少想这个问题。

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课题要完成,好好完成自己的,莫去背负别人的。这话写的是别处,但放在这里,也不违和。

守住自己的边界,也不侵犯别人的边界。

边界这个词,不是让你冷着脸。你的善良,要有牙齿;你的忍让,要有尺度。

05

边界,不是把人推远

这件事里,其实没有坏人。

学校有学校的难处,家长有家长的辛苦,老师夹在中间,两头受气。

善意是真的。但善意,不等于边界清楚。

这条线,本来也不必由学校自己去摸。以这次事发的武汉市为例,2024年3月1日起施行的《武汉市中小学家长委员会工作规程》写得很清楚:家长委员会可以协助学校组织学生活动、维护秩序、保障安全,同时“ 不得干涉学校正常的教育教学工作”。组织学生在校上晚自习,属于教育教学工作——它不是“学生活动”,恰恰是那条被点名的“不得”。

制度早画了线。越线,未必是有意为之,也可能只是——一件本该从制度上补人的事,临时抓了个人来顶。

“家校共育”这四个字,这些年被用得很宽。可再宽的筐,也有装满的时候。

一件一个人扛不动的事,靠四个字糊过去,最后是三方一起不好过。

真要理顺,方向也不复杂:把老师身上那些不必要的杂事减下来,给晚自习配上该配的人手。这些是学校的账,也是管理上该补的账,不该记在家长的考勤表上。

忍让换不来尊重,底线才能赢得尊严。这话讲的是个人的分寸,放到一所学校、一群家长身上,也一样。

最后读到一句,觉得该放在这里:边界不是把人推远,而是告诉别人该如何与我们相处。

如果那张表也发到过你手上,你其实只做一件事就够了:把“我那天不方便”这句话,平静地说出口。这不是不配合。是替家长把那条被抹掉的线,重新画回去。

让老师站回老师的位置,让家长站回家长的位置。各归各位,这件事,本来可以不发生在那间教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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