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理解《伊利亚特》与《奥德赛》中的众神?

精神的发现

欧洲思想在希腊的兴起

〔德〕布鲁诺·斯内尔 著

陈郁忠 译

“文学×思想”译丛

有则德国童话的主人公是个笨伯,因为不懂恐惧为何物,便想离家去学习恐惧。父亲拿他没办法,既然他自己提议,便准许他去。这则童话的逻辑前提是:对可怕的事物产生恐惧是每个普通人应有的本能,无须特意习得;想要去除恐惧,才需要人在外面闯荡、学习。

The sleep of reason produces monsters

(El sueño de la razon produce monstruos)

Goya, 1799

在熟识周围环境秩序之前,儿童会对可怕的事物产生恐惧,这是他们思维中很重要的一部分;同样,恐惧在原始人类的思维中也扮演着重要角色,体现在他们的宗教思想中。童话里那个不懂恐惧的人其实并不愚蠢,这不是这则童话的用意。在故事里,恰恰因为他不懂恐惧才娶了公主为妻,得到了施有魔法的宝藏。这个既愚蠢又聪明的人像“幸运的汉斯”和“小克劳斯”一样让人忍俊不禁:他没有在闹鬼和幽灵出没时产生恐惧,反而在女仆向睡在床上的他倒下一桶鱼时,第一次真切地经历了恐惧的感受。 人和人类民族如何学会区分真切的现实和鬼魅的虚幻?如何学会把自然当成自然?最初,人把可怕、恐怖的事物当成超自然的神秘力量,原始宗教的任务便是理解、祛除这些力量。人一旦克服了这一恐惧,宗教观念就随之变化。

希腊人对奥林匹斯众神的信仰发生了根本性变化,在《伊利亚特》和《奥德赛》体现的宗教观里,人不再恐惧可怕的事物,因而我们难以理解这为何还是一种宗教。童话里那个聪明的笨蛋之所以能战胜鬼怪是因为他不信它们;同样,希腊人之所以不再恐惧,正是因为他们丢失了某种信仰,而且丢得十分彻底。于是我们要问, 荷马史诗中的宗教、由荷马创造的对奥林匹斯众神的信仰真的还是信仰吗?

[……]

相传德尔图良(Tertullian)说过名言“我信仰,因为这是荒谬的”(credo quia absurdum)。但这非但不符合希腊人的思维,更是对希腊异教观念的驳斥。按照古典时期希腊人的观念,神同样必须服从宇宙的规律。 在荷马史诗中,神虽然插手人间事务,但无不符合自然规律。太阳神赫利俄斯( Helios)驾着马车跨越天宇,赫拉(Hera)逼迫他立刻沉入海中,他便更使劲地驱赶马匹。这样,太阳立刻沉入海底的过程就显得自然,有别于逆转自然的巫术。古希腊的神祇只能发明或者改变,不能无中生有,因而古希腊人没有“创世记”。可以说,荷马史诗中的超自然力量也遵循固定的规律,神对尘世的介入不但要以此为准则,有时在其作用下,他们不得不插手人间的纷争。

Terracotta lekythos(oil flask)

Attributed to the Sappho Painter ca. 500 BCE

在荷马史诗中,每一次情节的逆转都有神的参与。在《伊利亚特》开头,阿波罗向希腊人降下瘟疫,阿伽门农被迫归还克律塞伊斯( Chryseis),并从阿喀琉斯处夺走布里塞伊斯(Briseis)作为补偿,从而激怒阿喀琉斯。史诗正式开场。在第二卷开头,宙斯在梦中欺骗阿伽门农会取得战争的胜利,怂恿其参战,于是激战与灾难降临到希腊人身上,而后故事继续发展。在《奥德赛》开头,众神决定让奥德修斯返回家园,而后不断插手其返乡过程,直到他在雅典娜(Athena)的帮助下杀死佩涅罗佩的众多求婚者。这里总是有两条线索并行发展:一条发生在神的层面,另一条发生在人的层面,人间之事的发展由众神商讨的结果决定。

因为,人类行为的开端不是主动真实的,而是有所依傍;其计划与行动都是神的计划与行动。人的行为既然没有自己的开端,也就没有自己的结尾。只有神能通过行为达到自身目的。虽然神并不能每一次都完成自己的计划,比如宙斯无法拯救儿子萨耳珀冬于危亡,阿芙洛狄忒在战斗中受伤,但他们不必像有朽的人那样忍受痛苦。

Terracotta calyx-krater

(bowl for mixing wine and water)

Signed by Euxitheos as potter and painter, ca. 515 BCE

上天的神赋予尘世的生活以意义。阿伽门农出战是为了夺取胜利,可宙斯早就定下了希腊人的败局。人无论如何严肃认真、满腔热情地做一件事,甚至将生命投入其中,都敌不过神易如反掌的左右:事情按神的计划发展,只有神知道事情的结局如何。为了描述荷马史诗中神的作用,人们发明了“神之机关”(Götterapparat)一词,仿佛只要此机关一开,诗人就能任意令神介入,停滞的情节就徐徐向前了。

到了古代晚期,“神之机关”固化为史诗中与内容不相关的程式,于是卢坎(Lucan)在作品中取消了这一手法,因而受到同时代人诟病。但其实,荷马史诗的作者也不能随心所欲地指挥神出场,神出现的位置恰恰是“神之机关”多余的地方,对于有见地的读者来说,神的出场非但不能推动停滞的情节继续向前,反而妨害了故事本身的简洁性。

在《伊利亚特》开篇,阿伽门农与阿喀琉斯争执不下,让其归还布里塞伊斯,阿喀琉斯怒火中烧,几乎要抓起剑柄刺向阿伽门农。这时雅典娜现身(只有阿喀琉斯能看见)制止,警告他不要被自己的愤怒左右,此时的忍让将带来最终的益处。阿喀琉斯立刻听从女神的警示,把剑插回剑鞘。

其实,作者此处并不需要“神之机关”,事实上,阿喀琉斯克制住自己没有对阿伽门农发起攻击,这与他的内心想法有关。雅典娜的介入非但没有使情节更合理,反倒妨害了主人公动机的突显。但对荷马而言,神的出现是必需的。如果我们是作者,就会描写阿喀琉斯的心理活动和外部行为,即他做出“决定”的过程。但在荷马史诗中,人本身不能决定自己的行为,这到了悲剧中才成为可能。史诗中的人在思考、做出决定之后,往往感到自己被神左右了。以我们自身为例,当我们回忆过去,有时竟忘了自己做过某事,于是问自己:这个计划、这一想法如何来到了我的头脑中?如果我们认为想法来自头脑外部,并以宗教方式解释这一观念,那我们离希腊人的信仰就不远了。

[……]

在荷马时代,精神尚未被发现,其“无来由”(Unergründlichkeit)的特点仿佛被希腊人用对神的信仰解释了。 但在荷马史诗中,神的介入大多集中在人的精神、意愿、感受或者情节的意义发生转折的时刻,这说明,当时人们对“自然性”必定极为敏感,一定程度上,这已是对理性的感知。

在同一场景中,雅典娜一个不起眼的举动将希腊人的信仰和东方的宗教观截然分开,她说:“我从天上来平息你的愤怒——如果你愿意听从的话(εἴ κε πίθηαι)。”

雅典娜的表达简洁、优雅。这说明希腊人已经形成了贵族统治的社会形态:人要有礼貌与风度,顾及他人感受而约束自己的要求。贵族礼仪也决定了有朽的人与不朽的神之间的交流方式。神并非驾着疾风骤雨来向人发号施令,人也不会在神降临时心生恐惧,感到自己的弱小;相反,雅典娜的口吻是平等的:如果你愿意,就听从我吧。阿喀琉斯的回答同样自主而肯定:即使勃然大怒也最好听从神意。这样的例子在荷马史诗中比比皆是: 神向人显现不是为了凌辱他,而是为了提升他,使他自由、强大、勇敢、确信。每当需要人完成重大、有决定性意义的任务时,神就向某人显现,给予他引导,这个被选中的人便毫无顾虑地大步向前。

[……]

在神面前,人不会产生敬畏与尊敬的心理,也不会感到惊吓与害怕,更不会浑身战栗,因为这些感受与“恐惧”过于接近,让神显得过于毛骨悚然,这不符合荷马史诗的事实。当然,人也不会用谦卑与爱对待神,这是基督教的观念。荷马史诗中的人在遇见神祇时产生的特有感受在上面的场景中可见一斑:“雅典娜来到他身后,抓住他的金发,只对他显现。阿喀琉斯感到惊奇,转过头去,立刻认出了帕拉斯·雅典娜(Pallas Athene),她的眼睛闪闪发亮。”

La Colère d’Achille, François-Léon Benouville, 1847

Musée Fabre

惊讶、惊奇、惊叹——这才是荷马史诗中神给人带来的感受。在《伊利亚特》和《奥德赛》中有多处提到,人在神显现时感到惊讶,惊叹于自己看到了神。后来古希腊人的祈祷不就是表达惊叹的一种方式吗?

但是,即使在荷马史诗中,惊讶和惊叹也不是宗教特有的感受。美貌的女性、强大的英雄为世人惊叹,精妙绝伦的器具更令人“叹为观止”。但宗教性的惊恐始终潜藏在希腊人因美而产生的感受中。惊叹正是惊恐的升华,因而希腊人并未完全丢失这一感受。早期的希腊人对这种惊叹特别敏感。他们只有看到不极度陌生、只是比平常事物更漂亮、更完美的东西时,才会心生惊叹。惊叹一词的希腊文是 θαυμάζειν,派生自 θεᾶσθαι(观看)。惊叹就是惊讶地看着,此时人不会像处于战栗中那样无法自拔。眼睛给了事物距离,将其视为客观对象。 所以,当人不因为事物陌生产生惊恐,而由于神的美产生惊叹时,神就变得更陌生,也更熟悉了——这样,神不再给人以压迫感,也不直接将人迷住,却显得更自然了。

[……]

在荷马史诗中,虽然是神给予世间万事以意义,但作者对阿喀琉斯的愤怒和奥德修斯的命运也倾注了极大关怀。荷马的英雄们不像在《埃涅阿斯纪》(Aeneis)中那样从一开始就受到神意摆布,从而走向注定的且具有意义的结局。人的行为不以高高在上的神为指归,而是恰恰相反:神的行为只是为了解释尘世中人的活动,从而使其生命轨迹显得连贯、自然。神虽然不断介入人世,但尘世中人的一言一行依然自然妥帖,这可能是荷马世界中最让人惊讶的地方。

本章已经在多处提到事物的“自然性”(das Natürliche),可事物怎样才算自然?童话中 “聪明的傻瓜”觉得什么都是自然的,但他也给不出这个答案。现代理论同样只能将事物的“自然性”与其“理性”(das Rationale)联系起来,但我们此处谈的是宗教范畴的自然。在荷马史诗中,当人的“自然存在”与神存在的意义相关联时,事物的“自然性”第一次形成;这些神祇不是人类生活中无端压迫、惊吓他们的力量,人因而可以按照生命的潜在规则镇定自若地营造自己的生活。那时的希腊人从未见过一个有意义与秩序的世界,在惊叹之余同时想要用手触碰、用眼观察,最重要的是用理智思考这个世界。 一个诱人的美好世界已展现在眼前,而且它给予人揭示其意义与秩序的希望。诚如亚里士多德所言,在广义上,正是从惊讶与惊叹中诞生了哲学 。

(节选自《精神的发现》第二章“对奥林匹斯众神的信仰”)

主编 张辉 张沛

观乎人文,意义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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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峙:19世纪德英美文学与思想关系研究》

[美]勒内·韦勒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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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的逻辑》

[德]克特·汉布格尔

《诗与非诗:十九世纪欧洲文学札记》

[意]贝内德托·克罗齐

《自然权利与美国想象:小说中的政治哲学》

[美]凯瑟琳·祖克特

《精神的发现:欧洲思想在希腊的兴起》

[德]布鲁诺·斯内尔

《伊斯坦布尔讲稿:罗曼语语文学导论》

[德]埃里希·奥尔巴赫

《安提戈涅:传说与变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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