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学评论 | 王立新:要现实关怀,但不要现时主义

编者按:上海光启读书会第二期活动围绕中国美国史研究会顾问、复旦大学历史学系李剑鸣教授的新书《“克罗齐命题”的当代回响》展开,在学界引起广泛共鸣。本公众号陆续将其中部分精彩发言编辑推送,以飨读者。

要现实关怀,但不要现时主义

王立新

王立新,1966年生,辽宁省兴城市人,历史学博士,北京大学历史学系教授。主要研究方向为美国对外关系史、中美关系史、基督教在华传教史。著有《踌躇的霸权:美国崛起后的身份困惑与秩序追求(1913-1945)》、《意识形态与美国外交政策――以20世纪美国对华政策为个案的研究》和《美国传教士与晚清中国现代化》等。

很高兴参加今天的讨论会。剑鸣教授这本书中的很多论文我都读过,其中个别论文我们还在一起讨论过。以前阅读时是把这些论文作为史学史论文来看待的,阅读的目的是从中了解美国史学的演进,特别是材料、题材、问题、方法和解释等方面的变化。这次汇编成书,书名《“克罗齐命题”的当代回响》起到画龙点睛的作用,把一部美国史学史论文集变成一本以美国和中国的美国史研究为题材、讨论历史研究与现实关怀之间复杂关系的专著,不仅拓展和深化了各篇论文的价值,而且使全书具有了历史哲学层面的意涵。 这些论文将美国史学的变化置于整个人文与社会科学学术潮流的变化中加以讨论,并特别关注现实政治和权力关系对美国史学的影响,既有对美国史学整体潮流的把握和梳理,又有对单个杰出历史学家史学思想的深入研究,文字精炼、材料丰富、分析深刻、评论允当,达到史学史写作的理想境界。

根据剑鸣教授的研究,美国史学的变化深受现实政治和历史学家现实关怀的影响。现实对美国史研究的介入无疑有其积极意义,它带来美国史学的空前繁荣,导致美国史学流派并立、新见迭出,历史解释不断被更新。在美国历史上的几乎所有重大问题上,都出现了从正统解释、修正解释、后修正解释到新综合解释的演变等。 通过对美国历史不断重新书写,过去被忽视群体的经历得以呈现,被淹没的声音开始被倾听,女性、底层民众、边缘群体和少数族裔对美国历史的贡献得到承认。这样的历史书写不仅赋予美国史学以旺盛的生命力,而且也符合民主政治和史学正义的要求。在这一过程中,史学著作吸引了越来越多的读者,历史学家也获得较高荣誉,一些历史学家甚至主动通过历史书写介入权利政治和身份政治,积极参与公民文化的构建,产生巨大的社会与政治影响力。通过对现实的参与和塑造,历史学作为知识门类存在的正当性也得到广泛承认。

但是,美国历史学家过度的现实关怀(present-mindedness)也带来一系列的问题。一是研究者放弃了中立立场和对客观性的追求,试图操纵过去以满足现在的需要,利用历史书写来争取群体利益和促进政治议程,导致历史研究中实用主义和功利主义泛滥,历史书写沦为身份政治和政党政治的工具,这样的研究越多,离历史的真相越远。二是历史学家趋新求变,历史解释更新过快,不同流派此消彼长,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给人留下历史知识高度不确定的印象,这无疑削弱了历史知识的可信性,也损害了历史学在人类知识体系中的声望。三是导致美国史学的碎片化,各个群体争相通过历史写作来凸显本群体对美国历史的贡献,贬低其他群体的作用,无视群体和族裔经验与美国历史整体之间的关系,使构建统一、平衡的美利坚国家历史叙事变得越来越困难。

应该说,在历史研究与现实关怀的关系问题上,美国的史学实践既积累了丰富的经验,也留下深刻的教训。这就涉及到历史研究的核心问题:如何处理过去与现在、历史与现实之间的关系?

爱德华•卡尔认为,“我们只有通过现在这双眼睛才能看到过去,才能理解过去。”“历史是历史学家跟他的事实之间相互作用的连续不断的过程,是现在跟过去之间的永无止境的问答交流。”按照这一说法,现实在历史研究和历史解释中处于不可或缺的核心地位,没有“现在”这双眼睛,我们在幽暗深邃的历史隧道中就什么都看不到。换言之,没有现实关怀,历史学家就无法考察和书写历史,也就没有历史学。一方面,现实关怀会损害历史学家的中立立场和客观性,因此可能妨碍对历史真相的追求,甚至导致对历史的扭曲;另一方面,现实关怀是激发历史学家从事历史研究的内在原动力,是历史学家与生俱来、无法摆脱的。从这个意义上说,现实关怀实际上是历史学家的“原罪”。

杜威认为历史研究在五个方面受到现实的影响: 一是材料。材料会受到时代的限制,历史学家不可能得到关于研究对象的所有材料,而只能利用历史学家所处时代可以找到的材料。 二是历史学家用来解释过去的组织性概念(organizing concept)。历史学家通常使用其所处时代通行和可理解的概念来书写历史,时代变化了,概念也会发生变化; 三是判断历史现象重要性和意义的标准,历史学家往往根据其所处的时代的标准而不是根据真实发生的过去或历史记录中的标准来判断哪些因素和事件重要。 四是选题,历史学家提出何种问题、选择哪些问题进行研究都取决于其所处时代的关怀和兴趣,当然也包括历史学家本人的个性和偏好,而这种兴趣和偏好则受到时代思想和价值观的影响; 五是对因果关系或历史关联性的理解。历史学家往往根据自己所经历的事件来判断因果关系和对历史进行解释。正因为时代的变化会导致历史解释的变化,因此,历史的书写没有止境,没有所谓的终极历史。用柯林伍德的话说,所有的历史学都是对其研究主题直至此刻所取得进步的阶段性报告。

约翰·杜威(John Dewey,1859-1952)

正因为现实对历史研究的巨大影响,历史学家应该关注和了解现实,对现实进行适当的介入。历史学家不是文物收藏家,他(她)应该有一种渴望理解当前生活的愿望,这是历史学家最主要的素质,因为有关当今的知识可以直接或间接地帮助我们了解过去。如马克•布洛赫所言:“对现实的曲解必定源于对历史的无知,而对现实一无所知的人,要了解历史也必定是徒劳无功的。”“一位数学家的伟大,并不因为他对现实世界懵然无知而有所减色;但是,一个学者若对周围的人、物或发生的事情漠不关心的话……那么应该称他为古董迷……(他自己)还是不要自称历史学家吧。”

克罗齐指出,“一切真历史都是当代史”。这 个命题反过来也会有效的:没有当代关怀的历史不是真历史,充其量是古文物研究或编年史。一个杰出的历史学家也必定是渴望理解当代生活并对其有精深观察的人,纯粹的好古主义(antiquarianism)是不能创造出伟大的历史著作的。

贝奈戴托·克罗齐( Benedetto Croce, 1866-1952)

但是,把现实不加节制地投射在历史研究中,完全根据现实的需要书写历史,也是十分有害的。这种倾向可以概括为历史研究中的“现时主义”(presentism)。这种现时主义以现实需要剪裁历史,甚至不惜隐瞒和歪曲史料为现实政治和权力关系服务,把人类过去视为可以任意从中拣选材料来为己所用的口袋,放弃甚至嘲笑对客观性的追求和历史真相的探究。带来的结果就是历史真相(truth)不复存在,史学研究沦为政治的工具。英国著名作家、记者、女权主义者丽贝卡•韦斯特(Rebecca West)曾言, “当政治从大门进去的时候,真相就从窗户飞走了”,这一说法虽然有些绝对,但也形象地道出了现实政治和权力关系过度进入史学研究对史学求真使命的损害。那么,如何不让现实关怀成为寻求历史真相的障碍,让政治与真相和谐共存?那就是避免让现实关怀滑向“现时主义”,用“历史主义”(historicism)抑制现时主义。

丽贝卡•韦斯特(Rebecca West, 1892-1983)

首先是要尊重事实。历史学家要让自己的著作依靠证据和逻辑说话,做到言必有据,无征不信。当史实与我们的期望和信念相矛盾的时候,也要尊重事实,不可改变和有意漏掉史实以服务于某种意识形态,特别是掌权者的意识形态。当有证据表明自己的解释是错误的时候,历史学家要有勇气修正自己的解释,而不是修正证据。这是史家最基本的史德(integrity)。

其次是要让现实关怀停留在选题阶段。一旦开始构思和收集材料,就应该有意识地阻止现实需要对研究者的影响,严格按照史学研究规范和科学的方法来构建自己的解释。

三是要避免时代倒错。不要用今天的观念和标准来评价历史上的人物和事件,更不能把今天需要的意义和价值附加在研究对象身上。

四是要学会“了解之同情”。与研究对象“心通意会”,即 “历史移情”(historical empathy)的能力是历史学家需要具备的基本素质。研究者要将自己移入到研究对象的历史情境中,包括思想和情感两个方面,让自己像历史人物那样思考,同时体会历史人物在当时情境中的情感和心理。培育史家“历史移情”的能力是避免现时主义的有效途径。

五是要致力于描述和解释而不是评判(evaluation),在不得不评判时则保持谦卑。不要自以为比前人高明,对历史人物任意加以评审,而要与历史人物平等地对话。

六是要摒弃历史目的论和历史决定论。这是历史解释中现时主义的变种,目的是让历史为现实服务,论证现实权力关系的正当性与合法性。

现实关怀和尊重历史是良史的两大构成要素。如何在现实关怀与尊重历史之间保持一种良性的张力是历史学家面临的重要任务。历史学家既要避免陷入好古主义,把自己变成古董迷;又要防止现时主义,把自己变成政论家。而在当前的中国,主要是要防止后者。

——感谢光启读书会授权发布

编 辑:杨 一洁

责任编辑:杨长云

审 核:张勇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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