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月13日,“蔓藤城市”——城市规划与设计学术研讨会于“VILLAGE VISION未来乡村”——楼纳国际山地建筑艺术节期间,在贵州省义龙新区楼纳隆重召开。
论坛上,王建国院士发表题为《因地制宜、举重若轻、顺势而为——“蔓藤城市”规划理念的意义和价值》的演讲。
王建国
中国工程院院士,东南大学城市设计研究中心主任,教授、博士生导师
城市概念的表达
城市发展史上,很多学者都有关于城市的探讨,大致上有三种模式来表达城市的概念。
第一种是宇宙模型的映射,它是基于人的信仰、基于天地之间同构的人居环境的营造;
第二种是功能机器的象征,以格网模式为主,通过功能和效率主导的城市;
第三种是有机秩序的载体。
无论在中国还是西方,由于城镇形态的尺度因素,数学原则都曾经被视作是实现城市形态整体性和完美性的一种基本手段。而与几何、格网相关联的规划,也被认为是城市规划的基本原则。

宇宙模型的映射
宇宙模型映射,我们可以在过去很多城市中找到它的原型,首先它是由对大自然的敬畏而形成,我们所说的“象天法地”其实是跟自然的关系。《周礼·考工记》里王城的原型,也是把一个自然的秩序,天象的秩序在人间的秩序当中的映射出来。
因此《周礼·考工记》对北京以及中国很多州、府、县城的影响是不言而喻的。

考工记王城模型对中国都城形制的影响
从金中都发展到明清北京紫禁城,可以看到宫城一直位于中轴线上居中的位置,中轴线出永定门到钟楼一带,大约8公里长,中轴线两侧则是“左祖右社”的格局。

功能机器的象征
城市作为功能机器的象征,它与功能效率有关,城镇功能和形态的发挥有很大关联。因此在世界城市发展史上,通过由格网缘起的演变来研究城市规划组成形式也是极其普遍的现象。当然,格网不都是正交的几何格网,如方格网;它也可以广义的呈现出较为复杂的几何结构,如蜂形网格,拓扑网格等,巴黎、纽约就呈现出不同的形态。
当聚落规模逐步从小变大、从单个聚落发展到群落时,原先主要依据自然要素及人们对其经验认识而建造的自由聚落,就有了对聚落新的发展扩张方式的人为要求,格网就是其最基本的一种方式。斯德哥尔摩是从中间往两边发展,从图中可以看到它的格网会变得更加清晰。

斯德哥尔摩
阿姆斯特丹跟海河、运河之间的网格关系不完全是正交的,但可以看出这种方式是城市发展的基本模式。这种基本模式蕴含着对土地进一步的运用,包括土地产权的进一步划分,这跟土地开发的原则、模式有相当多的联系。

阿姆斯特丹地块划分
格网也是有缺点的,隋代大兴城(根据考古复原)街道模式虽然暗示地形平坦。实际却非如此,从西北角到东南角,地面高差60多米,隋代大兴城的宫殿群建设因为相信幻术,选址位于城市中轴北部低洼区域。在8世纪经常受到洪涝影响。

隋代大兴城
唐代第二代皇帝不信幻术,而是因地制宜,在583-662年间在都城北墙外龙首原地势较高处建设了大明宫,714年唐朝第7代皇帝主持完成了新的宫殿兴庆宫的建设。后来唐代在410m北部的山丘上建了大明宫。因此,格网完全是不顾自然地形地貌的运用,它是有缺陷的。
格网更重要的是作为一种商业开发的简单化的自上而下的工具,被广泛应用于很多城市,特别是在美国。比如纽约的曼哈顿,它的地形地貌比较复杂,但是在城市规划的时候,被人为地强行加上了网格,这实际上是对土地的利用掉以轻心,忽视了居民的生活内容。

昌迪加尔规划
柯布西耶的昌迪加尔规划,是他梦想中的现代都市,它的格网与原先城市完全没有任何关系,就是将一个英雄主义的规划搁在了城市上面。
因地制宜的生长
城市是一种有机秩序的载体。因地制宜,遵循在地性的原则,是过去很多城镇自然成长的基本道路。古今中外的大量城镇均以这种自然的规律和法则为基础,因地制宜地成长,通过就地取材建造起理想的城镇家园。它们的形态的关系和建筑的方式,与“蔓藤城市”有异曲同工之妙。



锡耶纳演进历史
锡耶纳最早是三个村,山脊线把村落连了起来,中间形成广场。经历了渐进式的成长以后,这个城镇越来越臻于完美。

上海浦东新场古镇
上海浦东新场古镇,是沿着后石河的带状结构,过去由于采盐形成了几条纵向的港,中间有一条商业街把它们串联了起来,就形成现在这样独特的形态,整个城镇也是过去通过渐进的方式建设起来的。

茎干与网状
20世纪60年代初,坎迪里斯-琼斯-伍兹认为现在的城市发展忽略了人的路径和行为,提出了“簇集城市”(Clustercity)——“茎干与网状”(Stem and Web)。
他们强调人类的行为与空间实践的相互结合,推崇运动性与流动性,以及“茎干”周边建筑与空间环境对于路径的影响与反作用,即:物质性与社会性的结合。他认为可以通过cluster的概念,茎干的概念,枝叶的概念组织城市的空间,这个方式也可以被后来新城市主义等广泛应用。
有机秩序的另一现代载体是针对大城市蔓延发展弊病的“田园城市”。霍华德的1889年出版《明天的田园城市》,讲的是对伦敦特大城市的疏解,寻找一种新的概念。这个概念相当于在大城市周边,建若干由绿带、田园所分割的组团构成。
人们普遍认为田园城市是疏散主义,实际上它每平方公里达到7000多人,人均用地135平方米,而中国人均建筑用地是100平方米,田园城市的人均用地并没有比中国人均用地高出太多,并非想象的那种低密度的城市。其主张的社会民主、城乡结合、多样而开放的城市结构呈现出一种具有丰富内涵的“有机秩序”。
对我们今天的“看山望水”,“留住乡愁”的建设要求很有启发。但是田园城市却可以做好城乡结构,更重要的是融入了社会民主的概念。

十座健康之城
1910年柯瑟克罗的“十座健康之城”就是十个田园城市,被认为是卫星城市的主要来源之一。
但卫星城市跟田园城市也不完全一样。霍华德为了实现其构想,发起了花园城市协会,并于1903年距离伦敦56公里处兴建了第一座田园城市——莱奇沃思,1919年又在伦敦北33.6公里处兴建了韦林。后来在美国,新城市主义也是按照这样一条线索往前发展。
中国式人居环境营造的智慧,并不是从西方传来的。两千多年前 《管子• 五行》提出“天人合一”的建设理念:“人与天调,然后天地之美生”。

广东肇庆高要岘港
《管子•乘马》谈到“凡立国都,非于大山之下,必于广川之上,高毋近阜而水用足,下毋近水而沟防省。因天材,就地利。故城郭不必中规矩,道路不必中准绳。”亦即城市建设选址要因地制宜,地势要高低适度,水源要满足生活和城壕用水,同时又不能有洪涝之患。
前工业社会城乡聚落的建筑形式和空间格局一般对气候条件和地理环境具有高度的依赖性,因此也使其具有明显的“在地性”(Locality)。采用自上而下的方式逐渐生长起来的聚落,必然是非常强调在地性的。
所以从特定的地域物产禀赋而产生的建筑材料就地取材;由世代相传、因袭式(Iconic)和实效性(Pragmatic)的建造方式;以特定社区生活圈(如以姓氏祠堂为中心的社会组织形式)为基础的生活和审美习性而造成的“五里不同俗,十里不同风”。
桐庐总体城市设计

乾隆十一年古桐庐县图
在进行桐庐总体城市设计之前,我对地区周边的山体、城市与富春江的关系等做了很多研究。
1926 年以前:沿山脊东西向发展,用地主要集中于靠富春江一侧;
1926年—1970年代:城市依山而建,与山的关系逐步接近,发展至分水江北侧;
1970年代—1990年代初:跨富春江发展,大奇山仍作为城市背景存在;
1990年代后期至今:城市多轴线发展,山体余脉成为城市一部分。
古镇在向外扩张时,并不注重现有的网格关系,而是把一个正交的路网,强加到以前按照水系成长起来的一个路网之上,这是十分令人担忧的。

山体与城市的关系
“蔓藤城市”的规划模式,是在对于贵州兴义市在地性的深刻洞察之上,对兴义城市发展所做的重要判决。“蔓藤城市”的规划模式凝练和综合了中国式有机城市、国际“田园城市“及”簇集城市”的优点,强调城市发展应该因地制宜,规划所设想的建造方式利用当地地形,自然有机地展开。

浙江桐庐
“蔓藤城市”规划摒弃了宏大的轴线与明确的几何性,看不到凌驾于场地之上的图纸,城镇的形态特征和肌理细致地反映出地形构造和社区组织特征,蕴含着与自然风景同构的内在文化品质,探索了一种新型田园城市的可能。
“蔓藤城市”的规划模式突出了聚落的自组织特性和成长规律的把握。核心是城乡聚落人居环境营造与特定地域的自然禀赋、气候条件、地形地貌、聚落生活方式和文化传统的互动、互含和互惠。
江苏桠溪镇

桠溪镇历史悠久,桠溪包括周围的几个村庄被称为慢城,慢城的行政辖区就在桠溪。在桠溪的城镇规划区域内,有一条桠溪河和一些零散的村庄。桠溪河两边有一些类似于工业的乡镇企业,旧的农贸市场搬到了新区,桠溪镇现状呈现出一种比较紊乱的状态。

桠溪镇镇区
场地中存在很多的问题:有城缺兴,有商缺业,有水缺活,有路缺景。
桠溪镇规模非常小,没有承担起作为行政属地应有的作用和品质。整个区域发展得非常缓慢,文化资产零散,镇区缺乏活力,桠溪镇现有的文化资源也较少,特别是老的农贸市场搬到新区之后老镇的衰退一发不可收拾。

桠溪肌理
这样的一个镇怎么发展?我研究了县城所在地和桠溪镇的关联,研究它的业态分布、产能分布,提出桠溪镇游娱一体化等策略。最重要的特点是我在研究形态的时候,发现桠溪镇周围几个村庄之间存在着过去按照自然的引力和张力形成的网络。
它们并不是连在一起的,中间是一大片田地,这让人联想到了田园城市的一些基本概念。我们要突破小城镇发展的一般模式,过去是用格网的方式来扩张,现在要用精明增长、田园城市的方式来保护格局。

规划师通过“慢城”的概念,在桠溪镇组成“慢心”,把慢城里面的农作物做成产品,将村庄做成产品的集散地,将过去的活动重新激活起来,并结合周围村庄的改造形成一个整体,一座“慢城”。
这个圈子可以通过自行车串联在一起,曾经一些废弃废旧的公共建筑,可以变成旅游资源,形成两个道路系统,把功能重新组合起来。慢学、慢城、慢活等,都是利用村庄中可能被利用的资源,来提升村庄激活的点,再通过自行车道联系起来。
关于蔓藤城市的理解与体会
一、因地制宜、举重若轻、顺势而为。尊重城市发展规律,就是要顺势而为,而不是按照自己的观念去考虑。
二、产业与生活结合,生产、生活、生态并重,亦城亦乡。
三、从单中心蔓延扩张的形式到多中心的有机生长,通过渐进的方式来应对未来不确定性。
四、当今中国城镇发展需重视基于“自下而上”的动力,弥补“无差别、同一性、单纯的交通、速度和市场导向”的发展模式缺陷。容忍多元主体的零散、变异、和弹性的城市形态建构,同时不失时间维度上的空间形态有序。
总而言之,“蔓藤城市”并非简单的国际“田园城市”模式,而是基于“在地性”的中国城镇有机发展模式。
文章整理自“蔓藤城市”——城市规划与设计学术研讨会王建国院士演讲,未经允许谢绝转载。
编辑| Joanne,Belind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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