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今天是五四青年节!相信所有年轻人对这个节日的历史与来龙去脉十分了解。在今天这个特别的日子里,我们特“邀请”中国文学史上的大家——鲁迅,来谈一谈他是如何在写作中塑造人物的。
鲁迅先生学问渊博,周氏兄弟为经学大师章太炎的弟子。从鲁迅先生所撰的《魏晋文化酒和药》、《中国小说史略》和《古小说勾沉》等著作中,可见先生精湛的旧文学功底,今天小编给大家分享一些鲁迅的写作技巧,希望对大家有所帮助。也许,在今天,对于从事新闻报道与采访写作的我们来说,鲁迅写作的经验谈具有一定的借鉴意义。
1.要塑造的人物,不是作家主观想像的产物,不能违背生活实际去凭空捏造。
鲁迅在描写闰土的形象时,他用“少年闰土”和“中年闰土”的形象作对比,纯用白描,让读者在图像式的比对中,自行体会主人公在生活煎熬中的外形和心理变化。“少年闰土,他正在厨房里。紫色的圆脸,头戴一顶小毡帽,颈上套一个明晃晃的银项圈,这可见他的父亲十分爱他,怕他死去,所以在神佛面前许下愿心,用圈子将他套住。”
二十余年后的闰土形象是这样的:“过来的便是闰土,虽然我一见,便知道是闰土,但又不是我记忆中的闰土了。他身材增加了一倍,先前紫色的圆脸,已经变成灰黄,而且加上很深的皱纹。眼睛也象他的父亲一样,周围都肿得通红,这我知道,在海边种地的人,终日吹着海风,大抵是这样的。他头上一顶破毡帽,身上只一件极薄的棉衣,浑身瑟索着;手里提着一个纸包和一支长烟管,那手也不是我所记得的红活园实的手,却又粗又笨而且开裂,像是松树皮了。”
《故乡》是通过闰土的外貌、语言、举止和内心的变化,来反映旧中国农村破产给农民带来的苦难。通过二个片段外貌变化,我们看到闰土从丰满、健壮、生气勃勃到干瘦、衰老、病容满面的巨大变化,揭露和控诉了封建社会制度的罪恶。作者通过二张肖像式的画面,将人物的神态,活灵活现地呈现在我们面前。
2.塑造人物必须以实在的人物作为模特儿。
鲁迅说:“我们的古人,是早觉得做小说要用模特儿的”,并且言简意赅地指出:“作家的取人为模特儿,有两法。一是专用一个人,言谈举动,不必说了,连微细的癖性,衣服的式样,也不加改变。……二是杂取种种人,合成一个,从和作者相关的人们里去找,是不能发见切合的了。但因为,‘杂取种种人’,一部分相象的人也就更其多数”。《儒林外史》的写法就属于第一种,正如鲁迅指出的:“《儒林外史》所传人物,大都实有其人,而以象形谐声或喻词隐语寓其姓名,若参以雍乾间诸家文集,往往大得八九”。譬如书中杜慎卿的原型为青然,杜少卿的原型是作者自己,马二先生的原型是作者的挚友冯执中,等等。鲁迅塑造人物则常用第二种方法,就是把若干生活原型的某一方面,经过艺术概括,“拼凑”成一个完整的人物典型。他说自己“没有专用过一个人,往往嘴在浙江,脸在北京,衣服在山西,是一个拼凑起来的脚色。在日常生活中,“偶然有一点想头时,便先零碎的记下来,遇到或想到可写的人物特征时,也是如此。这样零碎的记录在心里慢慢融化,觉得人物有了生命,这才将段片的凑成整篇的东西。”
著名的阿Q这一典型人物,就是这样写出来的。鲁迅曾说过:阿Q的模特儿之一,就生活在一个“小城市中,而他也实在正在给人家捣米”。还有人曾提供一个情况,在鲁迅故乡有个名叫谢阿桂的乡邻,某些事迹就和阿Q相似。这个谢阿桂给人家打过短工,也做过掮客,为生活所逼还作为小偷。辛亥革命后,他曾对鲁迅叔辈亲属周子衡说过,“你们总比我有”“我们的时候到了,到了明天,我们钱也有了,老婆也有了。”至于专给别人舂米的,却是阿桂的哥哥谢阿有。阿桂和阿有两个都不曾闹过“恋爱的悲剧”。但在鲁迅故乡确实发生过一个破落纨袴子弟向女佣下跪的丑事。那个人叫周凤桐,他母亲早亡,父亲外出不归,小时住在外婆家,后住周氏门房里,三日两餐过日子。曾作为药铺店伙,不久辞退。整天游手好闲,一样力气活也干不来。有时也做做小买卖,却连本钱和竹篮都付了酒钱。关于他向女佣人下跪一节,同阿Q所为颇相近似,只是事后未曾像阿Q“赔罪”,更未交地保处置。然而,鲁迅把生活中听见或见过的这些人、事加以典型化“拼凑”,于是阿Q就创造出来了。
对于“专用一个人”和“杂取种种人”这两种方法,鲁迅认为各有优缺点:第一种方法专取一个人为模特儿,“这比较的易于描写,但若在书中是一个可恶或可爱的角色,在现在的中国恐怕大抵要认为作者在报个人的私仇”,这就容易抹煞人物典型的社会意义;第二种方法的优点是概括的范围广,“也和中国人的习惯相结合”,但写起来“有一种困难,就是令人难以放下笔。一气写下,这人物就逐渐活动起来,尽了他的义务。但尚有什么分心的事情来一打岔,放下许久之后再来写,性格也许变变了样,情景也会和先前所预想的不同起来”。而如果专用一个人做模特儿,就可以没有这弊病。鲁迅对两种人物塑造方法的意见是全面的、辩证的,并不厚此薄彼。因此,作者运用哪种办法描写人物,就要根据自己所掌握的材料和创作经验加以抉择。
3.描写人物时应努力写出人物的灵魂。
鲁迅说:“忘记是谁说的了,总之是,要极省俭的画出一个人的特点,最好是画他的眼睛。我以为这话是极对的,倘画了全副的头发,即使画得逼真,也毫无意思。”显然,鲁迅在这里所说的“画眼睛”只是个比喻,是强调要写出人物的本质特征,而不是要作者去追求外表的真实。所谓“画眼睛”,就是“写本质”,因为眼睛是心灵的窗户,通过眼睛,最容易窥见人物心灵的秘密。那末,怎么“画眼睛”呢?鲁迅强调描写人物时必须排除各种生活的表面现象,应着眼于人物内心世界的开掘,努力揭示人物灵魂的秘密。他在评论俄国作家陀思妥夫斯基的作品时,一方面反对作家逆来顺受的忍从,另一方面又赞赏作家对灵魂开掘之深。鲁迅是这样说的:“显示灵魂的深者,每要被人看作心理学家;尤其是陀思妥夫斯基那样的作者。他写人物,几乎无须描写外貌,只要以语气,声音,就不独将他们的思想和感情,便是面目和身体也表示着。又因为显示着灵魂的深,所以一读那作品,便令人发生精神的变化。”鲁迅自己描写人物,也是这样做的。
他在俄文译本《阿Q正传》序中说:“我虽然已经试做,但终于自己还不能很有把握,我是否真能够写出一个现代的我们国人的魂灵来。”这是因为“要画出这样沉默的国民的魂灵来,在中国实在算是一件难事。”鲁迅说“我虽然竭力想摸索人们的魂灵,但时时总自憾有些隔膜。”要写出人物的灵魂的确是很困难的,但是并不是不可能。鲁迅已用他的那些名著为我们树立了楷模。只要我们善于捕捉人的思想感情鼓荡汹涌的瞬间,通过人的一个姿势、一个动作、一个面目表情来揭示人的内心隐秘,就可以写出人的灵魂。一个有经验的作者,只要注意一个人的脸,就能了解这个人的灵魂;任何脸色丝毫不能欺骗他,虚伪和真挚对于他同样明显;头额的倾斜,眉毛的微皱,眼光的一闪,都能启示他了解人物内心的秘密。当前,许多作者已经把笔触伸展到人们的心灵里,探微索隐,从而挖掘出了人们内心世界的一些隐秘,启发读者对生活进行思考。但是也还有不少作者描写人物只求形似,不注意传神;报刊上发表的某些小说仍然是“见事不见人,见人不见魂”。在一个短时期内,读者可能会被这些作者编造的冲突、离奇的情节所吸引,然而随着读者欣赏水平的提高,那些不去探索人的灵魂、描写人的灵魂的作品,就会被唾弃。写人的灵魂,已经成为提高作品质量的当务之急! 有志的作者应该象鲁迅那样艰苦地摸索并刻画人物的灵魂。
4.塑造人物要敢于如实描写,运用平实的手法描写现实中的人。
鲁迅批评《三国演义》的缺点:“写好的人,简直一点坏都没有。其实这在事实上是不对的,因为一个人不能事事全好,也不能事事全坏。譬如曹操他在政治上也有他的好处;而刘备、关羽等,也不能说毫无可议,但是作者并不管他,只是任主观方面写去,往往成为出乎情理之外的人。”这样的结果是适得其反,“以致欲显刘备之长厚而似伪,状诸蔼之多智而近妖”;“要写曹操的奸,而结果倒好像是豪爽多智”。描写人物,是不能用这种言过其实的绝对化的方法的。鲁迅要求作者按照生活本来的面貌,实事求是地、合情合理地加以描写,不要将英雄人物神化,将反面人物鬼化。
因此,他高度评价《红楼梦》:“至于说到《红楼梦》的价值,可是在中国的小说中实在是不可多得的。其要点在敢于如实描写,并不讳饰,和从前的小说叙好人完全是好,坏人是完全是坏的,大不相同,所以其中所叙的人物,都是真的人物。总之自有《红楼梦》出来以后,传统的思想和写法都打破了”。鲁迅就是这样用正反的事例谆谆教诲作者摆脱人物描写绝对化的影响。同时,鲁迅还指出,要真正去掉人物描写的绝对化的弊病,必须破除形而上学方法的束缚,克服观察生活的片面性。他曾尖锐地批评道:“我们所注意的是特别的精华,毫不在枝叶。给名人作传的人,也大抵一味铺张其特点,李白怎样做诗,怎样耍颠,拿破仑怎样打仗,怎样不睡觉,却不说他们怎样不要颠,要睡觉。其实,一生中专门耍颠或不睡觉,是一定活不下去的,人之有时要颠和不睡觉,就因为倒是有时不要颠和也睡觉的缘故。然而人们以为这些平凡的都是生活的渣滓,一看也不看。”所以,人物描写上的绝对化,不单纯是个技巧问题,要解决它,还必须从思想方法上着手,只有真正掌握辩证唯物主义的观点,学会分析的方法,实事求是地全面地观察描写对象,才能有效地克服描写人物绝对化的倾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