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志杰杨笃先生

因同为杨氏子孙,对杨笃先生便多了几分注重。又因先生是乡宁人,同是晋南一方水土养育的尧舜传人,又更多了几分亲切。若再说到对中国传统文化有着一样的挚爱,先生贡献突出,那对先生的敬佩则是发自肺腑了。

清道光十四年(1834),杨笃先生出生在乡宁城内杨公巷。杨氏一门是一个“恪守程朱”的书香门第,“为邑望族”,历来以“学而优则仕”为信条。杨氏家族以“穷理之要,必在读书”“传家无别法,非耕即读”为生存原则,树立和传承了笃学笃行读书风气。

先生自幼聪颖,幼承家学。父亲杨恩树是他第一位也是一生中最重要的老师。早年从名儒王筠攻习《说文》,十一岁起便扎下了考订源流、探讨学问的深根。青年时代,好学不倦,求知心切,遍交当时名宿,声誉渐起。22岁拜解州学正延少池为师,三个月后,诗格大变,倾慕金元大家元好问,自称为“私淑弟子”。见识思想不凡,“独赖出门求友从自益,故每试必至,多方结识一时知名之士,虽无介绍,辄踵门自白,即见拒不忤,以是名流亦多争识君者”。

同治甲子(1864)年,先生考取举人,晋级进士屡遭惨败。空有一腔建功立业的热情,满腹才华无处施展。人生失意,宦途维艰。痛苦挣扎之后,做出了理智抉择。这一抉择,中国历史上少了一位宦海功勋卓著的风云人物,多了一位志界叱咤雷动的顶顶名家。

著书立说,亦可名垂史册。先生以浑厚的文学功底,深湛的金石学、文字学功力进行考订,究讹补缺。同治九年受聘西宁宏州书院讲学。期间,受知县之约撰修《西宁新志》。先生立意创新,撰修该志时,发凡、体例均不受毛奇龄、戴震、章学城等名家的成规束缚,自成体例。在该志的地理篇中,纠正了郦道元《水经注》中的错误;在人物志中,又补充了金元时代的欠缺。此志一经刊印,便受到时人瞩目,从而成为先生跻身方志界名流的经典之作。自此,先生便与方志结下了不解之缘,慕名聘其修志者接踵而至。先生一生主撰了山西通志》(光绪)《蔚州志》《代州志》《西宁新志》《繁峙县志》《壶关县续志》《长子县志》《潞城县志》《黎城县志》《屯留县志》《天镇县志》《长治县志》,襄修了《五台县志》,共计十三部,创造了我国历史上个人修志种数最多的纪录。

《山西通志》是先生最后一部宏作。通志编撰几经变故、几度停顿的关头,先生毅然出面总纂。清末维新变法人士,“戊戌六君子”之一,山西闻喜人杨深秀,担任《山西通志》中《星度谱》2卷与《古迹考》8卷之分纂任务。志书修撰的六千多个日日夜夜中,先生虽疾病在身,或严冬手指冻裂见血,仍不停执笔,常对人说:“一身之寿夭,命也;倘《通志》不成,三晋文献由我而斩,罪不更大乎?”先生将修志看得比生命更为重要,抱病而书,每天都有新的进度。先生讲求实用,“摹绘景物,界面楼台,无关实政者悉不登”;重视绘图,“史不为图,地志则非图不可”,历代疆域、山川、城池、乡镇等图上都画有计里方格,并标以特别符号,为历代旧志所罕见;以科学的经纬晷度取代以往的荒渺星野说;重视金石,以自己金石之长,详加考订以补史书之不足等,使得所编纂的志书中保存了大量的极有用的资料。书成之年,先生因积劳成疾与世长辞。《山西通志》历时十三年,终于光绪十八年(1892)。全书一百八十四卷,分门六,曰:《图》《谱》《考》《略》《记》《录》。《图》以辨方,《谱》以序世,《考》以稽古,《略》以纪今,《记》以述事,《录》以存人,全面记载民国以前山西的天文地理、政治经济、风土民情、文化教育、金石古迹、名宦乡贤等。该书体例之谨严,考核之精详,文笔之简括,取舍之得当,一时间朝野嘉许,学界称赞。梁启超称其“出自学者之手,斐然可列著作之林者”;王云五则认为其“不独为《山西通志》之模范,且可为他省志书之准绳”。

先生在志界有着非凡成就。然,先生在诗文、金石、书法方面的成就亦非凡。

诗文有《秋湄诗抄》《秋湄续抄》。《秋湄遗集》问世则十分不易,其间有着一段极其辛酸和曲折的经历。先生去世后二十多年,民国四年(1915),乡宁知县屠仁彬,久慕先生之名,访故居,见破屋荒院,感慨万千。屠仁彬在先生家中捡出两卷旧稿,一卷《文诗集稿》,一卷没有签题,又得《秋湄诗抄》《秋湄续抄》,从乡宁寺庙得先生三篇碑文,从百姓家得先生墓志、行述、行状四篇,合成《秋湄遗集》。2008年整理成《杨笃诗文选》。先生的诗歌在同时代文坛中有着不容忽视的地位。以七言古诗和七言律诗的形式,以现实主义的创作方法,写下了不少为民请命切中时弊的好诗。先生诗文“读之气骨苍坚,性情真挚,不事矜奇,而落笔自戛然”。

《山西通志》中的金石记十卷,为先生手笔。因收罗宏富,考订精确,向为海内外金石家、考古家推崇,曾以《山右金石记》为书名另行刊印。先生与傅青主、张石舟一同被誉为山右三大家。

先生“不独文章美,兼之篆隶精”。正、草、隶、行写得好。尤其精篆籀与八分。擅长石鼓文,喜好钟鼎文,以及秦代李斯、三国时期吴国皇象、唐代李阳冰、清代邓石好等大家风格。书法成就出众,请教索墨者络绎不绝。先生书法方面的故事堪称经典。

光绪九年(1883),令德堂建成。令德堂乃山西大学之前身。光绪八年(1882年),张之洞继任山西巡抚,针对山西“士气衰微而废其学”、“此时为苦人才不足”,与学使王学庄商议,并会衔入奏,请于太原府署西偏明代晋藩宝贤堂旧址别建精庐,仿阮元学海堂、诂经精舍例,设“令德堂”书院。令德堂建成后,先生书写一副缪篆对联,制成木楹联悬挂在二门上,恰逢巡抚张之洞前来监学,车驾进入大门后,张之洞下令暂停并下车仔细观看对联,对诸位僚属道:“吾今日不止阅诸生高文,并得饱观绝迹也!”以巨纸请先生篆书《诗经》中《魏风·伐檀》篇,分书《唐风·蟋蟀》篇,悬挂于厅堂两壁。时任陕西刺史王炜充在山西抚署文案,张之洞对他赞赏先生的书法:“是兼有钱献之,邓完白之长,而无其习气云。”

光绪十九年(1893),李鸿章七十大寿,各省官员皆有屏联恭贺,张之洞请先生书写的寿序被评为诸省之冠。清末书法界兴起临摹《石鼓文》之风,《石鼓文》时人称为“书法第一法则”。先生在其中出类拔萃,张之洞由山西转任两湖总督时,又请先生临摹石鼓文分刻十箧,临摹《绎山刻》以刻二橱,作为礼物赠送相知好友。

先生“殁后二十年,东瀛游士闻其名者,或不远数千里,亲造其门,以千金购其寸缣断墨”。

先生通训诂,长金石,精三礼,好史学,工书法,善琢砚、治印、弹琴。可惜先生众多的诗书著作,金石收藏及字画、屏条、楹联、印治、砚琢等,在长子杨之培南下时,全部遭劫而毁。光绪二十六年(1900),杨之培应邀到湖北,途遇截路歹徒。歹徒见之培的箱子沉甸甸,以为金银财宝。打开见是“无用”故纸,一怒之下全部投入水中。杨之培因惊吓和伤心病逝大梁。实是令人痛惜,为之培之死,更为先生成就之劫难。

“满屋图书横古墨,虚堂神鬼伴孤灯”是杨笃先生一生真实的写照。

杨笃先生,担当得起一代大儒的称号。

杨笃(1834—1894),字巩同,一字雅利,别署琴如,号秋湄,别号北屈,或署虬麋道人、吕香真逸、晚号东渎老人。

(杨志刚,字冰若,号三斯堂主,百扇居主。中国收藏家协会会员,山西收藏家协会理事,书画收藏家,中国硬笔协会会员,临汾摄影家协会会员。)

三斯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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