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仕政:我的高考1991

冯仕政 中国人民大学社会与人口学院党委书记兼常务副院长

【题记】高考又来了,我用一篇旧文向她致敬。我是1991年参加高考的。对我这样的农家子弟来说,高考确实是一个带有决定意味的关键时刻,每年高考时节我都有翻身道情的冲动。

志愿填报之人民大学

我在上高三之前并不知道有个人民大学,那时候暗下决心要考的是南开大学。乡下孩子嘛,见识十分有限,想考南开大学,其实也没有太多理由,只因为它是周总理的母校。在中小学课本里,周总理与南开大学的这段渊源经常提到。

直到高二暑假补课期间,当年高考的录取分数线张贴出来,我去围观的时候才发现,居然有个“人民大学”。这个名号已经不同凡响,而且分数也是相当地高!疑惑之下跑去问班主任。班主任回答说:人民大学?厉害呀!是文科的头牌。震惊之余,我心仪的目标也从南开大学转到了人民大学。

终于到了填报志愿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地填报了人民大学。但县招办在“平衡志愿”的时候,希望我不要报人民大学,还是改报南开大学或南京大学吧。当时,俺县为了冲升学率,每年都由招办在县内先“平衡”一下志愿。所谓“平衡”,就是让考生把志愿填得分散一点,避免因为太集中而“自相残杀”。

而对人民大学,当时县里有一个传说:人民大学是如此之厉害,以致每年在每县录取不超过一人。县招办在平衡志愿时发现,俺县有两人报了人民大学,一位是我,另一位是另一所中学的廖姓考生。而在此前县里多次举行的摸底考试中,文科都是廖同学第一,我第二,于是县招办来劝我断舍离。

在填志愿那几天,学校里弥漫着一股不安定的气氛。有点见识的家庭不断有人到学校帮着拿主意,或者下指示。我父亲平时不怎么过问我的事,但那几天他好像刚好到学校来给我送米。他得知我要报那么厉害的人民大学,一则以喜,一则以惧,心情十分复杂。喜的是,考上个人民大学当然很好,谁不想上个好学校呢? 惧的是,人民大学那么厉害,而我所在的中学文科长期不行,每年能考上几个本乡本土的“万专”(即万县师范专科学校,我县当时属万县地区)就已经很好了,此前最好的纪录也才是个武汉大学,这个风险实在太大了。因此,父亲也劝我稳妥一点,不要冒险。

我从小学五年级就开始住校,大小事情都自己作主,无论成败,自负盈亏,也由此养成有主意、比较倔的性格。因此,学校来让我改志愿的时候,被我一口回绝,父亲的忧虑我也视而不见。志愿就这么定了下来。

不成想,当年放榜之后,我和廖姓同学都被人民大学录取。看来,人民大学每年在每县只招一人的说法应属无稽之谈。

回过头来看,幸好当时我的父母对考大学这些事不太懂,也没有苦劝。不然,我的人生恐怕又是另一种轨迹。我下铺的兄弟,成绩只比我低5分,据我后来了解到的情况,他如果报人民大学,也完全是可以上的。但他的家庭太有文化了。填志愿那几天,一会儿爸爸跑来说,一会儿姐姐跑来说,改过来改过去,搞得他很烦,最后填了东北的一所师范大学。还是我好,我的事家里管不着,也不懂,自己就一锤定音了,免去许多纠结。

对了,补一句,我们当时是考前报志愿,自信心和决断力很重要。

考前动员之身败名裂

我的中学虽然也是重点中学,但地处乡下,离县城还有50多公里。由于是山路,进城坐车一般得3小时左右。当时只有县城设考点,所有学生高考必须进城。高考是我们大多数人第一次进城,此前都不知道城市是个什么样子,县城在我们眼里已经是很大的城市了。

进城考试前,老师们照例要做一番动员。我的班主任是一位数学老师,数学极佳,但语文差点意思。在动员时,他十分严厉地警告我们:到了城里,一定要注意安全,不要去惹那些地痞流氓,搞不好,他们会把你打得“身败名裂”!

闻言我们哄堂大笑。因为经常在语言上闹笑话,老师知道这次又错了,很尴尬,但又不知道错在哪里。那个表情十分有趣。

“身败名裂”这个词用在这里,实在太有后现代色彩了,每年高考我都会想起,觉得非常有意思。

考后录取之心有灵犀

考试之后,免不了要估计一下自己的分数。回到家里,我随手给自己的每门课打了个分数,然后加总。成绩发布后一看,与我估计的总分一模一样!真是奇了。

我有一个堂姐当年也考大学。她理科,我文科。考后大家都不知前路如何,心情很惆怅,碰到一起交流一下总是难免的。她问我能考多少分,我推心置腹地把我估的分数告诉了她,同时警告她自己知道就可以了,不要说出去。因为我担心,我估的这个分是相当高的,要是走了光,届时考不了那么高分,岂不丢人丢大发了?

没想到,她还真守不住嘴。有一天,我父亲来问我:听某某说,你能够考XX分?我明显感到,父亲的心情是按捺不住的狂喜。因为按这个分数,不但考个大学不成问题,而且能够考一所相当好的大学。对一个只不过指望孩子能够跳出农门的农民家庭来说已经超出预期太多了。但我当时却闻言大惊失色!因为我知道,夸下这个海口,一旦兑现不了,会活活沦为乡人的笑柄。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收是收不回来了。所以,在成绩发布之前的那段日子里,我真的是压力山大,总觉得心上有一块沉甸甸的大石头。

还好,发布的成绩证明,我的估计十分准确,沦为笑柄的风险过去了。接下来的担心是录取通知书。我的成绩高出当年四川省重点大学录取线(相当于现在的一本线)43分,一般来说,再怎么糟,总能捞个大学上。但我此前有考中专上了线而未被录取的经历,一家人都担心悲剧重演。所以,即使高出43分,我父母都不敢放心庆祝,反而一再告诫我要低调,要拿到通知书才算数。在那段时间里,家人虽然心里一直惦着这件事,但都避免谈论这件事。那种诡异的气氛,现在想来仍历历在目。

终于有一天,通知书来了,但不是我的,而是我们村里除了我和我堂姐之外的第三位考生国强的。家人和我都有些坐不住了,虽然大家都没有说破,其实心都吊到了嗓子眼。我决定邀请国强和我一起到乡邮局去看一看。到了邮局一看,大门紧闭,无人,我心中一沉。失望地从邮局折返,路过乡文书的办公室时,文书桌上的电话突然铃声大作,我隐隐觉得可能与我有关系,于是决定停下来听一听。

文书接电话了。果然,与我有关系!是我的中学打来的,说我的通知书到了!是人民大学的。通知书没有寄到家里,却寄到了学校。我真是漫卷诗书喜欲狂啊!赶紧回到家里,让我的叔叔骑摩托带着我,当天就把通知书取了回来。家里多日来低迷的空气,才从此一扫而空。

来源:冯仕政教授个人公众号“政眼”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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