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藏那曲——怒江的源头,美国少年Travis Winn驾驶着独木舟一跃而下。他终于梦想成真。
16岁生日那天,大洋彼岸,他得到了这辈子最特别的生日礼物——一张去中国的机票。他有一个身为地质学家兼漂流向导的父亲,在此之前,他的父亲每年受邀来到中国进行地质考察,并会将在中国的见闻讲给儿子听。“去中国”成了Travis Winn儿时长久的向往。
当他第一次有机会走进中国的大川,年轻得尚不足以对自己和周围的环境有充分的认知和把握。在大渡河上,他不小心翻了船,掉进漩涡里,冰冷的河水让他无法呼吸,最后一次被波浪抛出来时他已经开始呛水。他觉得自己要“完蛋了”。可是,鬼使神差地,他在江面漂了两三公里后被下游的同伴捞了上来。
从此,在碰到没有十足把握的险滩时,他会选择抬船(从岸上走),而不是一味冒险。他说,漂流越到高水平就越难只凭借技术去完成,“你要靠第六感,这个是根据你与河流的关系培养出来的。我在乎河流,河流也在乎我。”

抬船
如今,这个生于一九八四的美国青年已经在中国“漂”了17年——漂流是他的日常,他最喜欢在静静的河面上感受时空的变换,感受作为人类个体的渺小。他爱上了中国的大山大河,并根据姓氏读音给自己取了个中文名:文大川。
带中国人亲近自然的河流

中国人对自己母亲河的陌生让他觉得不可思议。有时他会拿一张照片来考中国人,那是他最爱的金沙江的虎跳峡河段——他的朋友、美国奥运激流回旋比赛的教练曾说,那一段是他漂流过的35个国家的河流中最漂亮的一条。大部分中国人完全认不出这是哪里,即便有人听过金沙江,也很少知道那是长江的一条支流。他这才了解,中国人与自然江河的距离有多远。
在那个年代,中国人很少有机会用类似漂流的方式去亲近周围的江河,去观察江河的生态系统,去欣赏和亲近江河原生态的美丽。
2007年,他开始带中国人去漂澜沧江、怒江,旅程短则几十公里、长则百余公里。在漂流的过程中,他们会停下来徒步、扎营,还会为漂流者讲述这些山川的形成过程。
岸边岩石的纹理诉说着千百万年的经历。突然的褶皱,隐藏其中的化石,地球悄悄地将漫长岁月一点点地刻画在石头里。文大川说,漂流就像逛博物馆,你可以读出一处地方的一段历史。
文大川每次带的人并不多,有时是三口之家、有时是20多人的团队。他希望通过漂流这种生活方式,把江河及大自然的壮美与更多人分享。
但是,这样的机会已经越来越少了。文大川对于中国西部如火如荼的水电开发充满了忧虑,“我们所有漂流过的江段上,都在修建水电站。如果这样下去,很可能中国的下一代们,不会再有机会看到自由的河流。”

忧虑的大川
也许正因如此,在中国的漂流和观察让他觉得有特别的价值和意义。4月的一天,他在上海的一场演讲中指着三江源一处壮美的图景告诉大家,听说那里要在河对面修一座桥,要将大量的游客从对岸运过来,把这儿变成旅游景区。
按下相机的刹那,他沉默无语,他想,再也见不到这样的美景了。

三江源
他觉得,比起美到极致却亘古如常的科罗拉多大峡谷,三江源等中国江河的美更真实,更需要有心人的观察和记录。
河流的故事

让文大川迷恋的不仅是自然流淌的河流,还有与河流伴生的那些古老的人事更迭。
金沙江、澜沧江和怒江是三姐妹,周围的玉龙雪山等是负责照看他们的山兄弟。有一天,玉龙雪山睡着了,本该接班值更的哈巴雪山不巧也睡着了。最调皮的金沙江便穿过她的两个兄弟,冲出了虎跳峡,向上海奔去,于是我们就有了长江。
这是文大川在漂流途中听沿河村民讲述的故事。有趣的是,这个民间传说与科学事实惊人地一致。金沙江、澜沧江和怒江原本是同一条南流的河,后来印度板块向内挤压,形成喜马拉雅山和青藏高原。喜马拉雅山东面受压,形成了东南亚。地势的变化让三江因此分流,长江于是往东走。
这些年来,文大川听说了很多与山川地理相关的故事。代代相传的美丽传说,让当地的自然历史蒙上一层神秘的光晕。这是与美国全然不同的社会环境。
在美国,人们会对荒野之地的原住民说,“你们的存在违背了我们对纯粹自然的认识”,会理所当然地给钱让人搬到其他地方。
但是在中国,文大川发现,这儿的人和自然是密不可分的。偏远村落的人们依靠着自然资源而生,所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人们被自然所塑造,也塑造着自然,在他们的生活与梦境之间,处处留存着自然的痕迹。

第三极
在通天河一个地名意为“天堂”的小村庄,70多岁的老人给文大川讲故事:传说这里是另一个世界的入口,有金色牦牛出现的河,会流出好喝的牛奶。
在老人缓慢的讲述中,文大川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活了起来——远处的高山,静静流淌的河水,还有夕阳下的牦牛,仿佛传说中的一切都已经发生。
在纳西族的传说中,署神是人类的兄弟,和人类一同降临在地球母亲的怀抱里。它与水有关,头如蛙,身如鱼,尾如蛇。人类一旦毁灭地球,署神就会“报复”,实现平衡——它的报复方式包括掀起地震,引发旱灾和洪灾等一系列灾难。
当文大川和纳西人讨论这些年的环境变化,他们的解释便是署神在活动。
我们的后代,那些从小生长在处处相仿的全球化时代的孩子,还有机会和心境去欣赏那些懵懂的自然传说吗?
河上的童年

文大川的童年是在河边度过的。他出生在科罗拉多和犹他州交界的一座小城,临近I70国道和科罗拉多河,从小就有大把的机会去河边,甚至还在妈妈肚子里时就开始了人生的第一次漂流。
他的父母都是漂流向导。他的父亲Pete自小跟随从事军医的父亲走南闯北,在学校里就学会了漂流。大学时,Pete遵父命进入斯坦福大学学习心理学,正赶上1960年代的反战潮,便萌生退学之意,干脆去当了漂流向导。他先是在漂流公司里打工,后来在科罗拉多大峡谷开了自己的公司,还把四个兄弟也培养成漂流向导。
在漂流中,他对地质构造着了迷,想回到学校系统地学习一下,于是就挑了一所离大峡谷最近的学校,课余时间仍不放弃漂流。
在大学里,Pete认识了一个同样学地质的女生,后来她成了文大川的妈妈,也被Pete培养成了漂流向导。
她很大胆,第一次当向导就独自带游客下水,游客问她当向导多久了,她直言不讳:“5分钟!”
Pete后来进入矿业公司工作,妻子则成了美国地质调查局的专家。文大川小时候,父母亲中的一方总时不时莫名消失,去河流上勘探。文大川才出生6个月时,父母就将他带到了皮划艇上,妈妈在船尾做了个小秋千,船桨每划一下,秋千就摇动一次。
七八岁的时候,文大川就开始学习自己划船。10岁时,他已经敢独自在水上漂流几天。即使碰上了独自漂流者最要命的翻船,他竟也安之若素。13岁时,他已完成美国科罗拉多大峡谷独木舟漂流,16岁进入美国青年急流皮划艇锦标赛前三名。漂流逐渐成了文大川生活中不可分割的部分,比他小5岁的妹妹也重复着同样的成长经历。

考察冬季河流
Pete退休后,跟随儿子来中国从事漂流向导的工作。如今,父子俩带领着中国的孩子,在另一片土地上,帮助他们亲近自己的母亲河。
他们拍了好些漂流纪实影像。面对镜头,一些参加过漂流的孩子侃侃而谈,表现出超越年龄的沉稳淡定。
“江上就像教室,但特别广大,可以学到很多——不一定学到,感受到的更多。”
“城市里生活和河流生活的最大不同,是可以跟手机、iPad说拜拜了!”这是许多参加过漂流的孩子的体会。
曾经胆小的女生变成了女汉子。在与河流的嬉戏与交流中,孩子们的内在力量一点点地潜滋暗长。父母也体悟良多。一个爸爸若有所思地望向潺潺流水:“我们来自河流,也终将回归河流。”

“我们来自河流,也终将回归河流”
后记

1980年代,在得知美国人出资30万美元购买长江首漂权的消息后,中国的一群热血青年抢先开漂,先后进行了长江漂流、黄河漂流,骤然掀起了江河探险热潮,却也因为专业性和准备不足,在短短的两三年内失去了18条生命。
到了上世纪90年代,安全成为漂流的核心考量。人们开始意识到,光有沸腾的热血是不够的,“漂流”这样一种带有某些极限运动属性的活动亦融入了逐渐安逸、平稳的时代大背景。
那么现在呢?对未知的开拓的渴望正跃跃欲试,却也不同于民智初开的懵懂——是时候重新探寻我们与自然的关系了。
“人生就像一条河流,我们要读懂周边所有的可能性,及(这些可能性)与我们的关系。”在可以预见的未来,文大川将继续“漂”在中国,并伴随着可见的江河与时代的暗涌,一起驶向充满不同可能性的远方。

漂友分享|恋上自然的女孩

当每个夜晚独自躺在帐篷中,我会想象自己是一个原始人亦或是一个女孩住在某个从未被探索过的岛屿上。对我而言,可能仍需要更多的时间接受,适应原始简单的生活,但可能的话,这就是我的理想生活方式。竞争和压力能够激励人们,但大自然教导我们去做一个真实的自己。
欢迎所有人来到我的小岛做客。

摄影:迈克
大多数人在城市不会体会到潮起潮落的作息时间。他们只明白挣扎着拍打闹钟和被窗帘缝隙中透出来刺眼的光弄醒的感觉。世界上,有一种作息时间,是河流时间(River Time)。完全遵循自然的规律。我开始难以适应,甚至害怕把自己完全裸露在大自然里。但慢慢地发现,这样的纯粹是难得的。甚至实际点说,这样的纯粹如今已经需要用金钱来抵换。成功的人多数回归自然。我们最初生长的地方。
河流,给人们风平浪静,也有波起惊澜。
山峰,给人们窒息的海拔,也有绝佳的美景。
我有幸体会了两者,尝甜忍苦,收尽眼底。
感谢。铭记。
—Veronica,18岁,澜沧江漂友
漂友分享|17岁的藏禅

聆听河水,感悟人生
摄影:Will Stauffer-Norris
吃完晚饭的我喜欢坐在河边的石头上发呆,渐渐地就会被风声和水声吸引。聆听江水从上游漂去下游的哗哗声响,看着江面上因为有石头阻截而时不时泛起浪花,或是即将被大山挡住的夕阳洒落在江面上而反射出的粼粼波光,无不让我内心体悟到在城市从不会有的宁静。这一刻,我似乎有点理解了我所知道的佛陀悉达多。在河边生活数年,聆听河水,感悟人生,最终心无止境,悟道成佛。
—蔡成至,17岁,澜沧江漂友
漂友分享|漂流≠征服

图:两岸怒放火红木棉 群山连绵静默无言
摄影:Will Stauffer-Norris 大川 河童
除了领略真正的“无坝”自然江河
认识到随时都可能的“最后一次漂流”
更触动我的是
原来以为
漂流和滑雪攀岩一样
是某种挑战自我的极限运动
真正下水以后
才明白
这里没有征服
并非极限
需要的是理解
对自然和自己最深的理解
中国人先天的世界认知观对此有最好的阐释
生长随克 任运自然
—小团圆,一位母亲,内心强大又充满智慧的知性女士
*图片来自漂流中国返回搜狐,查看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