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英东:从地产大王到海沙大王

目睹香港地产业的蓬勃兴旺,各项建设蓄势待发,建筑材料也必将随行就市,一涨俱涨。这么大一块蛋糕,以霍英东的眼光与胃口,是决不会轻易放过的。

霍英东想到了海沙。沙子是最常用的建筑材料,无论是盖房子,还是政府修码头、建机场、筑海堤、填海造地,都需要大量沙子。香港平地少高山多,城市发展多数集中在海岸线。因此,在海港填海,成为香港城市发展中,寻求土地供应的一个重要手段。

1842年,即香港开埠后的第二年,便进行第一次非正式的填海工程,把开辟皇后大道及云咸街时的沙石,推进大海,填成陆地。从此,人们好像发现了一个新大陆,不断利用填海造地,扩张香港的发展空间。最初港岛的海傍路是皇后大道,后来变成了德辅道,再后来又变成干诺道,现在变成了民光街。

香港早期的海傍路——皇后大道

进入1950年代以后,较大型的填海工程,包括政府在1950年填平铜锣湾避风塘,兴建维多利亚公园;1951年在城门河畔,由私人公司填海15公顷,发展成沙田墟;1954年至1955年间,在东角及维多利亚公园、北角码头一带,填海49公顷;1958年,在九龙湾填海以兴建启德机场新的13/31跑道;1959年,在骏业街、鸿图道、敬业街、观塘道之间,填海几十公顷,作为工业用地,大部分在1956年就卖出了。

根据地政总署的资料,百多年来,香港的填海面积,已达67平方公里,占香港总面积超过6%。多个商业区、新市镇,以至机场,都是在填海地上造出来的。所有这些工程,究竟要用多少沙子,那将是一个拨烂算盘也算不出的天文数字。

海沙向由港府专卖,采沙地点亦由港府划定,向社会公开招标,然后港府向中标公司收购沙子,转卖给用家。行内人都知道,采沙是一项吃力不讨好的生意,投入大,利润少,卖一吨沙子给政府才几块钱,扣除成本,赚少赔多。香港的企业,对此不是有心无力,就是有力无心。

但霍英东看好香港建筑业的前景,只要建筑业兴旺,沙子这盘生意就一定旺,他深信香港不可一日无海沙。霍英东似乎天生是一个领导者,而不仅仅是管理者。他的管理水平,也许并不见得如何高明,但作为领导者,他能够为工作确立一个目标,坚信自己所做的事情能够为社会带来好处。没有海沙,香港的建筑、筑路、填海工程,都得停顿下来。因此,他从中获得了工作的意义和动力。

虽然别人把挖海沙视为畏途,但霍英东却一再强调,他是出于一种对香港建设的满足感与责任感,成立有荣工程有限公司,专营海沙生意。有荣公司是在玉记船厂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由船厂变成船务公司,再变成工程公司。政府每次公开招标,有荣公司都全力以赴,志在必得,几乎每投必中,没有对手可与争锋。

为了改革旧有的采沙方式,霍英东花了7000元从海军船坞买来挖沙机器,后来又改用机船挖沙,派人到欧洲订购了一批先进的挖沙机船。经过一番改良装备,有荣公司拥有大小船只近百艘,其中有20艘采沙机船,实力甲冠香港。当时许多市政和海港工程所用的沙子,几由有荣公司一手包办。霍英东也因此在“地产大王”之外,又多了一个“海沙大王”的名号。

步入中年的霍英东

1961年,霍英东认为有必要再加大投入,提高效率,降低成本,于是以120万港元,从泰国购入一艘先进的挖沙船“曼哈顿号”(后改名为“有荣二号”)。此船长87.78米,载重2890吨,每20分钟可入海底挖取泥沙2000吨,自动卸入船舱。同时,他收购了美资的太平岛船厂和荷兰治港公司的全部机器设备,作为后勤支持。这是香港开埠以来,第一次有华资企业收购外资企业,令坊间啧啧称奇。

每天到海上挖沙的有荣船队,舳舻相继,风帆如织。海上采集,陆上运输,车水马龙,一片繁忙。霍英东经常亲自出海,勘探采沙地点,视察采沙作业,胼手胝足,亲力亲为。有人说这是牺牲享受,但他却更像是享受牺牲。后来霍英东听到许多风言风语,说在近岸和沙滩采沙“破坏风水”,但如果出远海采沙,则成本大增,令本来就微利的采沙生意,更无利可图。

迫于无奈,霍英东的目光,再次转向内地。

1962年,霍英东来到广东,这是自朝鲜战争以后,他第一次踏进了大陆的门坎。在广州,他和广东省工商联合会与中国五矿公司广东分公司洽谈海沙生意。

双方一拍即合,结果,有荣公司获得了中国海沙出口香港的总代理权,指定深圳大鹏湾、小梅沙、盐田等地,为有荣公司的采沙区。广东负责采沙,有荣公司负责运往香港,卖给港府。

尽管霍英东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用他自己的话来说,花了10%的精力搞地产,花了90%的精力搞海沙,但事与愿违,海沙并没有为他带来可观的利益回报。由于港府对海沙的垄断经营,把收购价压得很低,采沙的利润空间,微乎其微。加上后来在建筑中愈来愈多使用各种新型复合材料、合金钢、塑料制品、玻璃制品等;混凝土中的沙子,也多以粉碎的岩石取代,海沙用量逐渐减少,光靠满足感与责任感,不足以支撑这一门生意。

霍英东投资,向以稳妥著称。据他的生意拍檔说,无论做什么生意,霍英东都是先打输数。别人考虑一宗生意做不做得过,是计算能赚多少,而他却是先计算亏起来要损失多少。霍英东强调,他明知采沙赚钱不多,有时还要赔本,但仍勉为其难,是为了香港的建设。这种良好的愿望,诚或有之,但世界上没有任何一种赔本的买卖,可以长久地做下去。从纯经济的角度看,投资的失利,已成不争的事实,霍英东不得不考虑公司转型。

香港的填海工程

当时有荣公司除了向港府供沙之外,还与港府签有长期合约,负责修理港岛各处码头、港口,清理海底淤泥等工程,有荣公司拥有大批挖沙船与机械工具,大有用武之地。因此,有荣公司逐年减少采沙量,把更多的资源投放到承接市政和海港工程上,直到1980年代,完全退出了海沙市场。而在1958年至1962年间,承接政府工程,则逐年增多,计有:

1958年:修理湾仔海底渠。

1959年:修理荃湾大埔道盒式地底渠。

1960年:维修及保养一些排污和排洪系统工程。

1961年:建造北角新渡车船码头;清理北角海底渠;建造观塘海坣基础;兴建中环浚海工程一、二、四期;建造佐敦道填海工程之海坣泵房;深井明渠重建;吐露港淡水湖大型试验海坝工程。

1962年:西区咸水泵房建筑;九龙湾第一期海坣基础工程;东区排污计划马头角海坣工程;土瓜湾填海之海坣工程;九龙区海底排污工程;长沙湾沙仓工程;大鹏湾坪洲码头工程;梅窝第二期海坣工程;慈云山徙置区第一期道路及排水工程;慈云山徙置区第二期工程;佐敦道渡船街与西贡街排水工程。

有荣公司能够获得众多的政府工程,并非冷手执个热煎堆,而是因为他们拥有雄厚的实力和良好的信誉,在海沙生意中,和政府建立起互信关系。从这个角度看,霍英东投资海沙,虽然没有丰厚的回报,但亦可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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