息夫人，春秋时陈国人，姓妫（陈国姓氏），陈庄公之女。初为息侯（息国国君）夫人，后为楚文王夫人，史称息妫或息夫人，亦称文夫人（以下均称息夫人）。息夫人为春秋时期著名美女，其事迹在正史、野史均有散见，是上古史中影响较大的女性主角之一。
一、史籍中的息夫人
春秋时期，诸侯割据，小国林立，见于史料的达一百七十余个。息国（今河南息县）为蕞尔小国，相当于现在的一个县，历史上名气不大，名声也不算好。息国国君为息侯，史书中未见真名氏。《左传·隐公十一年》记载，息侯竟然兴师讨伐当时霸主之一郑国，显然是以小博大、不自量力，结果“息师大败而还”，史称“息侯伐郑”。《左传》对于此事的评价是：“君子是以知息之将亡也：不度德，不量力，不亲亲，不征辞，不察有罪。犯五不韪，而以伐人，其丧师也，不亦宜乎？”成语“冒天下之大不韪”即出于此。
息国能在历史留名，并引起后人关注，主要归功于“息妫”息夫人。关于息夫人的生平，《左传》、《史记》、《吕氏春秋》、《清华简·系年》、《列女传》、《东周列国志》等古籍中均有记载，民间传说也不少。其中《左传》所涉内容最多，也最为可信。
息夫人第一次出场是《左传·庄公十年》：“蔡哀侯娶于陈，息侯亦娶焉。”鲁庄公十年（公元前684年），息妫嫁给息国国君息侯，此前她的一个姐妹嫁与蔡国国君蔡哀侯。由此，一位柔弱女子，引发了跌宕起伏的历史事件。“息妫将归，过蔡。”春秋时期，女子出嫁曰“归”。如《诗经·周南·桃夭》“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其中的“归”即指这个女子出嫁。息妫由陈入息，须经过蔡国。蔡哀侯乃轻薄小人，因息夫人“目如秋水，脸似桃花”，是十足的美人儿，竟然言行轻佻，多番挑逗，颇有不敬。《左传》仅以“蔡侯曰：‘吾姨也’。止而见之，弗宾”记之。
息夫人将此事告知息侯。息侯好歹也是男人，气愤难平，意欲寻机报仇，于是心生借刀杀人之计，派人向楚文王报告：“伐我，吾求救于蔡而伐之。”意在让楚国佯装攻伐息国，息国向蔡国求救，然后由楚国灭掉蔡国。楚国当时已经霸气初现，正伺机吃掉周围小国，文王顺势答应了息侯的请求。“秋九月，楚败蔡师于莘，以蔡侯献舞归。”当年秋天九月，楚王打败蔡国，让蔡侯献舞认输。
蔡侯吃了哑巴亏，心中怨气郁积，岂肯善罢甘休，也谋划报复息侯。仅在四年之后，也就是庄公十四年（公元前680年），蔡侯终于等到了机会。“蔡哀侯为莘故，绳息妫以语楚子。”绳，这里是称赞、夸奖的意思。如《吕氏春秋·古乐》“以绳文王之德” 。蔡侯的称赞不怀好意，明知“楚王好细腰”，刻意挑起事端。蔡侯是怎么夸赞息夫人美貌的呐？《东周列国志》说“目如秋水，脸似桃花，长短适中，举动生态，目中未见其二。”可说是绝代佳人，举世无双。
此计果然凑效，“楚子如息，以食入享，遂灭息。”楚文王以“巡方”为名来到息国，宴请息侯并夫人，被息妫骄人姿色所倾倒，俘虏了息侯，掠走了息夫人，灭掉了息国。蔡哀侯暂时报了一箭之仇。息夫人嫁与楚文王后，三年内为其生了两个孩子，一个是堵敖，即熊艰，另一个是熊恽，也就是后来的楚成王。
俗话说“强扭的瓜不甜”。息夫人到楚国后，虽然生了两个孩子，但整天闷闷不乐，今人竟然有人考证其得了抑郁症。《左传·庄公十四年》记载是“未言”，不可能是一言不发，应理解为不主动说话。楚文王既担心又心疼，百思不得其解，就问息夫人原因。息妫回答说：“吾一妇人而事二夫，纵弗能死，其又奚言？”意思是：我一个妇道人家，嫁给两个男人，不能守节，也不能赴死，又有什么好说的呐！楚文王闻听此言，为了讨息夫人欢心，竟然再次讨伐蔡国，理由是蔡哀侯挑拨关系，让楚国无端灭了息国，应该教训教训他--真不知道这个理由是怎么想出来的！“秋七月，楚入蔡。”出现此结果的原因，是楚文王向息夫人逞能、讨美人儿欢心，或是息夫人略施心计、报亡国之恨，还是楚文王借机吞并周边小国，都有一定的可能性，真相已经不可还原。
对于这段历史，《史记·管蔡世家》的记载是：“哀侯十一年，初，哀侯娶于陈，息侯亦娶陈。息夫人将归，过蔡，蔡侯不敬。息侯怒，请楚文王：‘来伐我，我求救于蔡，蔡必来，楚因击之，可以有功。’楚文王从之，虏蔡哀侯以归。哀侯留九岁，死于楚。”没有更多的故事细节。
从《吕氏春秋》的记载看，楚文王出于政治目的，以息夫人与蔡侯、息侯的特殊关系，设计铲除两个周边小国，未明示其“抱得美人归”的企图。《吕氏春秋.孝行览第二》：“楚王欲取息与蔡，乃先佯善蔡侯，而与之谋曰：‘吾欲得息，奈何？’蔡侯曰：‘息夫人，吾妻之姨也。吾请为飨息侯与其妻者，而与王俱，因而袭之。’楚王曰：‘诺。’于是与蔡侯以飨礼入于息，因与俱，遂取息。旋舍于蔡，又取蔡。”
《清华简·系年》对这一事件的记载也较为详细。内容与《左传》吻合度较高，主要差异在于息侯的命运：“明岁，起师伐息，克之，杀息侯，取息妫以归，是生堵敖及成王。”明确讲息侯被楚文王所杀。
《左传》、《史记》、《吕氏春秋》和《清华简》所记载的内容，虽各有侧重，但基本一致。
二、息夫人之命运结局
关于息夫人的命运，不同的流传渠道，其结果差异悬殊，为后人留下了丰富的想象空间。
弄清息夫人的命运结局，首先要了解“子元之乱”。子元，楚文王之弟，息夫人的“小叔子”，官至“令尹”之位。楚文王死后，长子熊艰继位，欲杀其弟熊恽，反被熊恽联手随国袭杀。熊恽取得王位后，一时难以把控局面。子元则乘机得势，飞扬跋扈，荒败祸乱。他贪恋息夫人绝色，对嫂子挑逗诱惑，还为了取悦息夫人，不惜兴兵伐郑。《左传·庄公二十八年》记载：“楚令尹子元欲蛊文夫人，为馆于其宫侧而振万焉。夫人闻之，泣曰：‘先君以是舞也，习戎备也。今令尹不寻诸仇雠，而于未亡人之侧，不亦异乎！’”子元为了得到息夫人，在宫室旁边建造馆舍，并当着嫂子的面跳“万舞”。春秋时“万舞”带有生殖崇拜色彩，主要用于军事训练。息夫人哭着说：先君让人跳这个舞是演习战备的。你不是用来对付仇敌，却用在我这个寡妇身边，不是太奇怪了吗！
《左传·庄公三十年》：“楚公子元归自伐郑，而处王宫。鬥射师谏，则执而之。秋，申公鬥班杀子元，鬥榖於菟为令尹，自毁其家以纾楚国之难。”子元被息夫人斥责后自感理亏，为了挣回点面子，出兵攻打郑国。子元伐郑无功而返，竟然直接住进了王宫，很不合常理。鬥射师劝阻他，他竟然把鬥射师铐起来。秋天，申公鬥班杀死子元，鬥榖於菟做了令尹，拿出自己的家产救济困乏的楚国。从此持续八年的子元之乱得以平息，楚成王稳固了政权，息夫人不知命运所之。从各史籍记载中综合分析，平定子元之乱，理应有息夫人的幕后参与。在这一历史时期，熊艰的年号是什么，子元是如何专权的，息夫人在其中发挥了怎样的作用，期间到底发生了哪些波澜壮阔的历史事件等等问题，都石沉大海，成为了永远的问号。或许正因如此，息夫人的命运结局才悬念迭生，派生了诸多版本。
有关息夫人命运的流传，对后世影响最大的当属《列女传》。“夫人者，息君之夫人也。楚伐息，破之。虏其君，使守门。将妻其夫人，而纳之于宫。楚王出游，夫人遂出见息君，谓之曰：‘人生要一死而已，何至自苦！妾无须臾而忘君也，终不以身更贰醮。生离于地上，岂如死归于地下哉！’乃作诗曰：‘谷则异室，死则同穴。谓予不信，有如皦日。’息君止之，夫人不听，遂自杀，息君亦自杀，同日俱死。楚王贤其夫人，守节有义，乃以诸侯之礼合而葬之。君子谓夫人说于行善，故序之于诗。夫义动君子，利动小人。息君夫人不为利动矣。诗云：‘德音莫违，及尔同死。’此之谓也。”
与《左传》、《史记》、《吕氏春秋》、《清华简》所载史实比较，《列女传》有以下几点不同：一是抓获息侯之后，令其为楚国王宫守门，带有羞辱的意味；二是息夫人“无须臾而忘君也”，正面表明两人情深意笃；三是息夫人为情自杀，息侯随之赴死；四是楚文王“贤其夫人，守节有义，乃以诸侯之礼合而葬之。”
刘向是文学家，也是史学家。《列女传》是一部介绍中国古代妇女事迹的传记性史书，也带有一定的文学色彩。汉代开始“独尊儒术”，“文以载道”渐成风气。该书出于弘扬儒教纲常理念的需要，显然是为我所用，对基本事实进行了阐发，其中“颂曰：楚虏息君，纳其适妃，夫人持固，弥久不衰，作诗同穴，思故忘新，遂死不顾，列于贞贤。”作者的真实用意昭然纸上。悲剧就是把美好的东西毁灭给人看。自《列女传》始，息夫人的悲剧色彩愈加浓郁，刘向的目的是塑造“贞顺”的典型，或许正是因为这一文学性的创造，让息夫人的历史形象更具感染力，更具影响力，也更具生命力。息国故地人们，历来对息夫人形象钟爱有加，极尽呵护，在《列女传》凄美情节的基础上，衍生出一系列美好的传说。
--息夫人和息侯自杀身亡后，楚文王打猎回来，为两人的忠贞不渝所感动，在汉阳城外的桃花山上将两人厚葬。为了纪念和奉祀这位命运多舛的女性，老百姓满山遍野种植桃花，并建起了“桃花夫人庙”。关于桃花夫人庙的记载，在史籍中多有呈现。《清一统志·汉阳府一》：“汉阳府桃花夫人庙，在黄陂县东三十里，唐杜牧有《题桃花夫人庙》诗，即息夫人也。”《续辑汉阳县志》：“桃花洞在大别山下，有桃花夫人祠即息夫人。”吴乔在《围炉诗话》中说：“息妫庙，唐时称为桃花夫人庙。”
--“挂灯劝夫”的故事。从息侯伐郑、冒天下之大不韪等事件，足见息侯的平庸无能，老百姓却以息侯为反衬，通过“挂灯劝夫”的故事，褒扬息夫人的智慧与贤能。据传息夫人曾经做了几盏精美的宫灯，并捉了成百上千的萤火虫放在灯里。在宫内一个漆黑的夜晚，息夫人挑着宫灯进来，灯内没有烛火，却能照亮四周，息侯感到很奇怪。息夫人剪破宫灯，千百只萤火虫飞出，场面美轮美奂，但室内即刻暗了下来。正当息侯诧异之时，息夫人感慨道：国人之力犹如宫灯，流萤聚散大相径庭，君侯应设法聚合民力，共谋息国未来。息侯顿时彻悟，从此振作起来，集中精力投身于国事。
--在楚国辅政期间，息夫人隐忍坚毅，显示了卓越的胆识和韬略。依靠旁支王族鬥班等人，清除政治强敌，先后辅佐两个儿子为楚王，最终让熊恽稳居君位。在此期间，她关注民生，发展农业，改良农具，兴修水利，为成就楚国霸业奠定了基础。
这些流传是否真实已不重要，她承载着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对真善美的寄托，已经远远大于故事真实性的价值。
三、文人眼中的息夫人
根据《列女传》构想的息夫人命运结局，历代文人发挥脑力，塑造了一个更加丰满真实、富有传奇色彩的“桃花女神”，有对息妫多舛命运的怜惜，有对忠贞痴情女子的赞叹，有对由息嫁楚的不解与暗讽，不一而足。
周作人在散文《哑巴礼赞》中讲到：“喜欢和死了的古代美人吊膀子的中国文人于是大做特做其诗，有的说她好，有的说她坏，各自发挥他们的臭美，然而息夫人的名声也就因此大起来了。”他说的很有道理，文学创作源于生活、高于生活，息夫人形象源于历史，也一定高于历史。
《东周列国志》是历史小说，较之《左传》、《史记》，有关息夫人故事的细节更加丰满。在楚文王设宴擒获息侯，并引兵来寻时，息夫人叹曰：“引虎入室，吾自取也！”遂奔入后花园中，欲投井而死，幸被人拉住，最终免得一死。最后以“不杀息侯，不斩息祀”为条件，跟从楚文王做了“文夫人”。以其“脸似桃花”，人称“桃花夫人”。
历史上咏叹息夫人文学作品，最多的当属诗歌。历代“咏息”诗作中，影响力最大的是王维《息夫人》：“莫以今时宠，能忘旧时恩。看花满眼泪，不共楚王言”。前两句堪称诗眼，重情重义的息夫人跃然纸上。“看花满眼泪”一句，恰与杜甫的“感时花溅泪”、辛弃疾的“生怕见花开花落”异曲同工。“不共楚王言”，则对应了《左传》之“未言”。王摩诘作此诗，意在讽喻唐玄宗之兄宁王李宪。作为皇族王亲的李宪，生活奢靡淫放，“宠妓数十人，皆绝艺上色。”，但仍然垂涎“宅左卖饼者之妻”。强夺人妻一年之后，李宪问妇人：“汝复忆饼师否？”妇人默而不答。李宪召见饼师与其相见，“其妻注视，双泪垂颊，若不胜情。”李宪当即让现场的文人赋诗，王维即作《息夫人》诗，借息夫人之遭遇，喻“饼妇人”之命运，更是婉讽了李宪的无耻与贪色。此事见唐孟棨《本事诗》。
另一首影响较大的“咏息”诗，是杜牧的《题桃花夫人庙》：“细腰宫里露桃新，脉脉无言几度春。至竟息亡缘底事？可怜金谷坠楼人。”《东周列国志》引用了这首诗。诗之始以桃花为喻，不仅褒赞息夫人貌美如桃花，而且隐喻其命薄如桃花，不乏同情之意。后两句则诗意陡转，以“金谷园”作典，赞绿珠姑娘为石崇坠楼而亡，反衬息夫人忍辱苟活，也就是王士禛所言“以大义责之”（《渔洋诗话》）。清人洪亮吉《题息夫人庙》：“空将妾貌比桃妍，石上桃花色可怜。何似望夫山上石，不回头已一千年。”与杜诗意旨大体一致。许顗称赞“此诗为二十八字史论”（《彦周诗话》），对诗的评价着实不低。
清康熙年间邓汉仪曾作有《题息夫人庙》：“楚宫慵扫黛眉新，只自无言对暮春。千古艰难惟一死，伤心岂独息夫人。”诗作实写息夫人悲苦遭遇，紧接着笔锋急转，诗意尽现，一句“伤心岂独息夫人”， 内心的愁绪轻轻掠过，将作者本人及明清易世之际的尴尬文人拉入进来，分明是借息夫人倾倒末世情怀带来的苦闷。清代文人徐承烈在他的《燕居琐语》中讲到：“清初巨公，曾仕明者，读之遽患心痛卒。”意思是说，清朝有一个曾经在明代做过大官的人，读了此诗后由于悲愤过度，得了心脏病猝死。可见邓氏诗作令身处改朝换代时段文人多之悲痛、无助乃至绝望。
一生爱恨逐流水，千年一叹息夫人。关于息夫人的传世诗赋不下十余首，纵贯唐宋明清等多个朝代，主要还有唐代李白的《望夫石》、宋之问的《息夫人》、施肩吾的《经桃花夫人庙》、刘长卿的《过桃花夫人庙》、韦庄的《庭前桃》，还有宋代徐照的《题桃花夫人庙》，明代袁中道的《汉阳感怀》，清代袁枚的《息夫人》、吴天章的《桃花夫人》、张九钺的《桃花夫人庙》等等，足见这个凄美故事的历史影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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