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良:就算搬石头我也没放弃

原标题:翟良:就算搬石头我也没放弃

腰上的皮带磨烂了,系个麻绳。——题记

《中国青年》记者 刘善伟

翟良在北京闯荡十年了。见到记者,递上了一本书——《裂变》,这是他的新作,一部剖析教育产业的文集。

“这是我出的第六本书。”

“真不容易,您一直坚持写作?”

“我一直想出书,拿着自己出的书,就觉得脱离了民工的身份。”

“是受了多大的苦,给你留下这么深的阴影呀?”记者问。

在通州区一家咖啡厅,略有些白发、眼睛清亮的翟良向记者讲起了他的北漂生活。

在山上,他喊的是心里的不甘

翟良在2004年底从机关单位辞职,一个人来到北京,一个月也没找到工作。他写了首诗——《妈妈,我走在长安街上》:

“今夜,夜灯很亮。

却听到一粒麦种的叹息。

妈妈,我走在长安街上。

妈妈,今夜的烟筒会不会死去?

你有没有听见我在哭泣,我跪在这里。”

没找到工作的翟良买了车票回山东老家,他要安慰想以离婚来抗拒他辞职的媳妇。没有想象中的冷面孔,“既然你一心想出去闯荡,我相信你一定能在北京干好。”媳妇鼓励他。“我也相信自己,这点难处不算什么,北京那么大,总会有我昂首做人的机会。”翟良给自己打气。

翟良媳妇反对他辞职,也是心疼他,之前受了太多的苦,“刚过上安稳日子,何必再折腾?”

(翟良垒的山墙,今依然在)

后来,翟良给家里的20亩果园修围墙,材料是附近小山上的石头。早晨口袋里装满了馒头、咸菜和水,翟良推着小车去山上敲石头,中午顶着太阳把石头推下山,再围着果园修一人多高的双层石墙。饿了,有馒头和咸菜。累了,铺个麻袋片子就在树下躺一会。皮带被石头磨破了,腰里系着一条麻绳。

同学和弟弟去参加中考那天,翟良在山上不甘心地大喊“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晚上,弟弟备考,翟良也拿起书温习,他想让父亲知道,他期待来年复课。光着膀子干了几个月。秋天,苹果红了,1000多米的围墙也砌完了。

转眼到冬天了,学校早开学了,眼巴巴地看着同学们走在上学路上的身影,翟良想去复课,父亲却百般推脱,“你弟弟外出学习,我又得了癌症,你在家娶个媳妇给我养老吧。”媒人陆续登门,相亲的姑娘看上的却是放寒假回乡的弟弟。“他弟弟不错,白白净净的,还有学历。他又黑又瘦小,不看好。”翟良却有些开心,“姑娘看不上我,我就可以不结婚,就有机会重新上学。”

父亲让翟良娶媳妇的愿望落空,便让他去装修工地、窑厂打工。砸那些砌得质量不过关的瓷砖,一手拿锤子一手拿钎子,翟良的虎口被震得流血,结痂了又被震破;又黑又瘦扔砖体力跟不上,因为扔慢了他被工人辱骂;体重不够,推砖块的时候被推车翘到双脚离地;干了一年苦力,年底窑厂算账说他馒头吃得多反要赔给工头10元钱。这些事都让翟良难忘,但最难忘的是当他走进砖厂的时候,上衣兜里挂着两管笔,却被告知,“摘下去吧,你到了工地就是民工,不是学生了。”听到这话,翟良心里觉得哇凉哇凉的,“我不甘心,我是学习成绩很好的学生呀!”但当时翟良还是顺从地摘下了钢笔,一转身,擦了擦眼睛。

(翟良央视故事片截图)

就用这两管笔,翟良坚持写诗投给报社,裂了虎口的手,写下了《砖厂的男人和女人》《带盐的泪》,还发表了。收到报社寄来的样报,翟良哭了,他相信自己总有一天能写出点名堂来。

工友们知道他有才气,对他,“在砖厂干了一天活够累的了,别写了,认命!”翟良还是会坚持:“写作是我的希望呀!”他写下了《我的鞋子丢了》。

“我的鞋子丢了可路像一条剧毒的蛇。游进游出,足以让我的乞讨,头破血流。

我的鞋子丢了,很冷。像丢掉母亲棉一样的温暖。”

逼着自己不再想搬砖的苦

转机出现在隔年的春节,辍学近三年的翟良虽然依然坚持写作,但已经近乎放弃了复学的希望。弟弟却和父亲闹了起来

“要让哥哥复课,不然我良心不安!”爸爸不说话。

“你答应过哥哥的,要让弟弟复课。”父亲喝了口水,还是不说话。

“啪!”弟弟摔碎了杯子,“你不让哥哥复课,我也不去学校了,我不要毕业证。”弟弟离家出走了。父亲还是没说话。

隔天,父亲领着翟良找了在邻乡做校长的同学,为翟良以弟弟的名义补办了学籍。将近三年后,翟良复课了,他背起书包,“我当时已经忘记了书本的知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跟上课程。”

学业意外地顺利,没过多久,翟良就能听得懂课程,最终顺利地考入高中,他的作文从来都被老师当作范文在讲台朗读,父亲戴着花镜抄翟良写的诗歌,有一次,翟良看到父亲抄自己诗歌的时候,眼里流出了泪水。翟良知道父亲的心理一定很复杂,也许有愧疚,也许有欣慰。

翟良很努力,他不想再去工地板砖、不想再去山上敲石头,虽然成绩不错,他却担心自己考不上大学。

(翟良高中母校)

多年以后,读完新闻学、经济管理两个专业毕业的翟良,背着重重的作品踏入了没有泥土的城市,尽管自己做着与大镢、铁锨、砖头、水泥毫无关系的事情,但灵魂深处依然能闻到来时的汗渍的味道,那些苦难,那些沟沟坎坎,那些不幸与绝望潮水般涌来。翟良不忘初心,更不敢懈怠,如饥似渴地在文字里寻找精神上的支撑。那些残酷而又美好的记忆一次次点燃着翟良创作的激情,也高高擎起一首首透亮、坚强的诗歌。

“我拼命地读书、写书,是证明自己已经离开了建筑工地,想证明更强大的自己!”翟良说。

那年,在新书出版后,翟良复印了份,烧在父亲坟前,一起烧的,还有写给父亲的诗。

“洋芋花谢了,一根拐杖成了骨头。香槐叶碎了,一把酒壶洒成了泥土。我用一轮斜阳祭奠你,当我想你的时候。

写春联的爹,死了。与你的小篆一起下沉。

我留在洞穴之外,用一盏面灯祭奠你,当我想你的时候。”

安逸不是停止成长的理由

2000年夏,翟良进入泰安市新泰地税局做宣传干事,《新华每日电讯》《中国税务报》《今日信息报》《大众日报》《济南时报》《齐鲁晚报》《山东地税》《泰安日报》《新泰日报》等报刊不断有他的新闻作品发表,其中写勤政廉政的工作通讯还入选省纪委出版的大型新闻作品集。

让翟良记忆深刻的,还有中央人民广播电台著名播音员方明打来的电话,那天,局里的领导叫他,“翟良,方明老师的电话!”翟良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楼上,“你的稿件写得不错,以后记得投稿要盖公章,稿件格式要规范!听你声音很年轻,工作和生活都还好吧?”“方老师放心,我这边一切都还好,以后一定努力写作。”没多久,翟良收到了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新闻与报纸摘要》《今日中国》《今晚八点半》等栏目的用稿通知单。

(翟良地税局工作照)

《农村青年》的刘朱婴也是翟良仰慕的老师,“刘老师的照片长发飘飘很有个性,但他在电话里的声音很柔合,编发过我一组乡土诗歌。”2002年8月,时任蒙城县长的牛群在蒙城县政府办公室里接见了翟良,牛群鼓励过翟良,“你受过那么多苦能坚持下来,现在这么勤奋,坚持下去,一定可以凭文笔过得不错。”2002年9月,翟良的诗文集《月晓风清》由中国戏剧出版社出版,牛群还委托秘书打来电话祝贺,该文集收录了翟良百余首清新而饱满的诗歌,其中一部分是他在山上砸石头,在窑厂搬砖空隙写的。

翟良把自己发表过的作品放在一起,有一大袋子。翟良觉得自己该寻找更广阔的成长空间,他想出去闯一闯。

“我的眼睛最终成了落叶,

埋进异乡的土里,

做着生根发芽的梦。

如果漂泊是唯一的宁静,

我愿意!”

媳妇不愿意,“你干得不错,现在生活挺安逸,干嘛辞职?我又没工作,你要辞职日子没法过了。”翟良没有多说什么,2005年春节刚过,他买了火车票背着一袋子作品来到北京,尽管枕头下放着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用稿通知单让翟良一度很踏实,可北京毕竟人才济济,竞争太激烈了。翟良一次次投递简历,人才招聘会参加了一场又一场,但多无果而终。

现实无奈,所以不能放弃思考

求职失败的翟良回了次家。媳妇展现了山东女人的贤惠,鼓励他再去试试,隔年春天,教育部基础教育课程教材发展中心英语教学评价办公室给了他一次试用的机会。评价办公室同时招了两个人,另外一个是北理工大的教育学研究生,面试官还再三强调试用一个月最终只用一个。翟良觉得自己没戏,自己专科文凭,对教育话题又很陌生。但接下来,采访、写作却做得毫不含糊,最终评价办公室录用了翟良,辞掉了那位研究生;更令翟良万万没想到的是单位给他安排的是研究生待遇。2005年月薪就拿到三千多元,这让翟良很诧异,“原来学历并不代表一切,扎实、勤奋一样可以有机会。”翟良有了在京城闯荡下去的信心。

工作闲暇,翟良写博客,他和父亲的故事感动了中央电视台的编导,《讲述》栏目把他的故事拍成纪实片《父爱无痕》,东方卫视也播出了他的成长故事《父亲的选择》,曾在北京中关村和老家当地轰动一时。

翟良的故事感动了解放军第309医院的领导,挖他去做院报主编,正值教育部的项目结束,翟良重新做起了宣传工作,“我请中央电视台拍了医院的医疗故事,院领导很高兴。”翟良有个特长,他很真诚,和交往过的人都能成为朋友。

翟良在工作之余撰写社会时评发表,那篇网文《掉进象牙塔里的门框》,批评高考作文题脱离生活,批判教育忽略人性与爱心的培养:“在‘学围绕教,教围绕考’的环境里,谁又能给学生以情感和想象?……很难想象,被压抑、束缚、控管、支配的课堂,还会飘着美丽的自由、大胆的翅膀?事实上,所有的翅膀被掠夺的仅剩下应付考试的呆板、僵硬、麻木的双臂。”

一石激起千层浪,该文在网络热传,引起了高考作文知名辅导老师乙平的不满,写信给翟良问罪,维护高考制度的合理性。翟良回信,对这位在网上免费教学生写作文的前辈表示了尊敬,但同时也坚持自己对教育的批判。此时,作家古道据此写了篇透视应试教育症结的文章,成为这次争论打开的另一扇心扉,这让翟良对德高望重的乙平先生更加的敬重。乙平在冷静后,觉得翟良说得也有道理,后来两人成了朋友。

朋友,是翟良格外在意的圈子。“交朋友不图什么,只要记住别人的‘好’,就可以了。感恩别人的帮助,学习别人长处,自己就会进步。”翟良说,“漂泊在外,多些朋友会让自己觉得很温暖。”

走着走着眼界就开了

渐渐地,翟良在教育圈子有了名气,二三四线教育机构创始人有“求”于他的事也多了起来。收入高了起来,翟良仍然笔耕不辍,第三本诗文集《青石板》由青海民族出版社出版。他对中小学教育和K12教育产业的见解也得到了更多人的认可,2009年,一家教育评论网站找到他,大家一起指点江山,办培训,在这期间,翟良赚了一笔钱,他用自己收入在燕郊买了房子,在老家泰安也置了产业。汶川地震,玉树地震,翟良做过书籍义卖,把义卖的善款捐给了灾区孤儿。北京的打工子弟学校,也经常可以看到翟良捐书、捐款的身影。

(翟良出版的文集)

鸡年春节,翟良回乡,亲友们说起他当年工地的样子,都感慨万千。听到他现在的收入,有赞叹,但也劝他别那么辛苦。翟良说自己很知足,在北京飘着的生活虽然不稳定,但也赚到了些钱,更主要的是,翟良觉得“飘着飘着眼界就开了”。

翟良很潮,他开博客,开教育公号,在教育论坛也颇有影响,先后受邀在搜狐教育、新浪教育、未来网教育开设个人专栏,翟良说自己满意现在的样子。但他还是想写小说,出书,他记得父亲去世前对自己和弟弟的叮嘱“你要出书;你要办画展。”父亲的愿望很朴素,如今,翟良和弟弟都实现了父亲生前的期待。

翟良如何认知自己?他说夜深人静的时候,透过偌大的北京城,他还会时常想起在老家山上敲石头、在工地扔砖的日子。“也许,我潜意识里还是觉得自己是个民工,一个不想放弃对美好事物向往的另类民工。”

(本文出处:《中国青年》2017年6月上旬刊)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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