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状丨河北无极污染严重 周边村庄多陷“无水可用”境地

原标题:现状丨河北无极污染严重 周边村庄多陷“无水可用”境地

石家庄市无极县作为中国最大的皮革之乡,长期以来饱受污染诟病。在大量皮革废水进入无极县东合流村沙坑前15年间,导致很多村庄陷入“无水可用”的绝望境地,不少村民家水井中的水,都变成乌黑色。

“这里面全是有毒的皮革废水。”刘双利将左手指向一个偌大的沙坑。沙坑距他家花生地只有百余米,黑褐色的水面有数十亩面积,一道道缠绕在水泥桩上的铁网将其包围。6月26日,记者在现场采访时看到,仍有大量废水通过一条排污沟,源源不断注入沙坑。刘双利说,这些废水多来自县里的一些皮革厂,之所以污水引入沙坑,是要让它们全部渗到地底。刘双利家住石家庄市无极县无极镇东合流村,该县是中国最大的皮革之乡,皮革产业为县里第一支柱产业,支撑着县域经济“半壁江山”。由于产业链条短、附加值低等原因,以皮革出名的无极县饱受民间诟病,尤其长时间造成的环境污染问题,给当地村民带来严重困扰。这也成为全国不少城市面临的艰难选择。

2017年6月25日,石家庄市无极县。一群从事皮革加工生产的工人。

远远望去,东合流村的废水坑,像是静谧的湖面,虽然周边有些长势良好的树木,但在水中伫立的十几棵杨树早已死亡,光秃秃的树干上看不到一片叶子,黑褐色水中不时飘出化学药品的气味。刘双利说,一个多月前,沙坑里并没废水,但现在这个深度15米左右的坑,已被废水填满。它们后期全要通过渗透和蒸发,来完成最终的归宿。记者注意到,沙坑里的废水,是通过一条约3000米长的沟渠排过来的,沟渠深度和宽度都有5米多。村民担心,输送过程中的废水,早晚会渗透到沿线农田里。据东合流村另一村民张德福透露,这条沟才修成一个来月,新沟渠的原貌是一条窄且浅的土沟,翻修之初,很多村民不知要做什么,后来得知用于排污,于是进行了几次反对,可没见到成效。

2017年6月25日,石家庄市无极县。流向无极镇东合流村的皮革废水

据他介绍,扩宽的排污沟,还占用了不少村民的土地,很多群众至今没拿到赔偿。他们甚至不清楚赔偿标准,“有的村说一亩地赔1000元,有的说一亩地赔300元,不过,都没见到钱。”无极县环保局人士说,这条沟渠是他们负责翻修的,所占土地原本就是河道内的土地,只是被不少村民耕种了而已。记者注意到,沟渠连接着一个废水提升泵站。泵站周边,是几个面积更大的废水坑。无极县环保局人士称,这些废水聚集在此,是准备氧化的。营里村也在废水坑附近,该村村民李文新长期关注家乡环境污染,他还自费进行过深度暗访。李文新称,这些废水全部来自皮革厂,经过污水处理厂后,再通过那条3000米的沟渠,最终流向东合流村的沙坑。

无极县环保局人士表示,这目前是最好的污水处理办法,而且所有废水全部经过处理,符合排放标准。但沿线不少村民觉得,水的颜色几乎没变化,还有刺鼻的气味,“怀疑没按规定处理”。李文新认为,达标不达标可以让环保局和村民共同委托第三方机构检测。沙坑附近的佛堂村村民刘国勇告诉记者:“去年从这里出来的水,把沿线几百棵树木‘毒’死了,至今也没得到赔偿,而且我们在污水坑附近井里抽的水,很多都是黑色的,根本没办法浇地。”李文新对记者说,这些废水的源头,来自几公里外的张段固镇齐洽村,无极县环保局也证实了该说法。这是无极县一个典型的皮革专业村,县里成规模的皮革企业,多聚于此,外界常称其为皮革园区。

2017年6月25日,石家庄市无极县皮革产业园内一条排污沟里的皮革废水。

在李文新带领下,记者在齐洽村一皮革企业墙外的排污沟里看到,乌黑的废水泛着青绿色与古铜色,浓烈的化学药品气味让人难以呼吸。据李文新观察:“这个园区的污水,表面上通过污水处理系统,最后排向了沙坑,但实际上很多设备没有启用。”“受废水影响的几个村内没有皮革加工厂,我们成了别人的‘垃圾桶’,虽然沙坑积水时间不长,可一旦废水渗透,与地下饮用水混合在一起,后果不堪设想。”李文新担忧道。李文新的担忧并非没有道理。记者采访得知,在大量皮革废水进入无极县东合流村沙坑前15年间,这些废水则是通过磁河排向紧邻的深泽县,导致很多村庄陷入“无水可用”的绝望境地,不少村民家水井中的水,都变成乌黑色。

2017年6月25日,石家庄市无极县皮革产业园内一条裸露在外的排污沟。

为解决这一问题,2005年,深泽县政府专门拨款为当地一受污染严重的村子,打了一口300米深的井,定期开阀让村民取水。但两年后,这口深井打出来的水,隔夜变成红色。2007年,有关部门在井水中检测出4种有机污染物超标,2013年初再次监测时,污染物已达10种。有关部门还对磁河里的污泥进行了检测,发现里面致癌的多环芳烃超标700多倍,重金属镉在磁河河道中也被发现,而且沿岸泥土中均有镉分布,超过三类土壤标准的30多倍,属于严重污染。早在2014年,环保部就有专家对这个问题进行了分析,认为饮用了这样的水之后,污染物会随之慢慢进入人体,带来极大危害。专家还称:“长此以往,不仅会导致‘三致’——致畸、致癌、致突变,也会对当地的整个生态环境,包括动物、植物等产生影响,反过来又间接影响人的健康。”环保部门也指出,地下水一经污染很难治理,而且花费巨大。

2017年6月25日,石家庄市无极县。无极镇东合流村皮革废水坑入水口。

资料显示,无极县有大大小小皮革企业1000多家,从业人员12万人,年加工能力11亿平方尺,其中有沙发革、汽车坐垫革、箱包革、鞋面革,这些产品产量居全国前列。在无极县大街上行走,每隔几分钟都会看到运输动物皮毛或皮革产品的车辆,各种颜色的皮革成为当地的标志。据了解,制革要经过浸水、脱脂、脱毛浸灰、脱灰、软化、浸酸、鞣制、中和、复鞣、染色加脂等工序,使用化工材料繁杂,所以皮革废水中部分污染物指标如COD、硫化物、氨氮的浓度都较高。再者,由于皮革行业排污量较大、污水成分复杂,主要成分又是重金属,目前几乎所有用于皮革加工的企业都会产生一定污染。

2017年6月25日,石家庄市无极县。汇到无极镇东合流村的皮革废水,就是通过这条一个多月前修建的沟渠流入的。

2014年,中央电视台记者对当地皮革污染问题进行采访时,不仅遭到环保局人员跟踪,还被有关人员进行粗暴阻挠。此后,央视将这一情况曝光,有关部门才动起来。此后,深泽县切断了无极县排放的污水。李文新说,这些废水无法向外县排放后,开始都集中在提升泵站附近水坑内,然后通过几条沟渠循环排放,最终又回到这些水坑,但一段时间下来后,发现污水量越来越大,所以才转向现在的沙坑排放。“其他地方应该还有废水坑,但这里应该是最大的。”李文新说。记者注意到,2014年央视在齐洽村进行了航拍,画面中,该村也有数个巨大的污水坑,外面都被高耸的围墙保护着,但目前现状很难得知。到无极镇东合流村的皮革废水,就是通过这条一个多月前修建的沟渠流入的。

2017年6月25日,石家庄市无极县。汇到无极镇东合流村的皮革废水,就是通过这条一个多月前修建的沟渠流入的。

2017年6月25日,石家庄市无极县。无极镇另一处皮革废水排放点,这种存放点很难估计有多少个。

实际上,这些年,无极县对待皮革污染问题,已加大力度整顿。2015年2月份,官方实施了“休克疗法”,不仅关停所有制革水厂,还对全县制革企业全部停产整顿。可复工后,随意排放污水、倾倒危险废物的行为仍时有发生。最严重的是刚刚发生的死人事件。今年6月14日,有两辆套牌报废罐车从石家庄藁城区拉工业废液到无极县郝庄乡牛辛庄村南滹沱河河套内排放,另还跟随有两辆轿车。可在偷排过程中产生了有毒气体,导致正在偷排废液的5名人员吸入有毒气体后晕倒,120救护车将该5人送县医院急诊室抢救无效死亡。虽此次事故污染源不在无极县,但事故发生地在无极县。当地人质疑:“为什么要在无极县倾倒危险废物,不去其他地方?”环保局人员说,此处并非指定倾倒地点。据知情人介绍,皮革污泥中含多种有毒物质,极难处理,不法人员在排满一个污泥坑后,会用土层将表面盖住,从外观很难看出,而当地有多少这样危险的污泥坑,很难统计。

2017年6月25日,位于无极县无极镇东合流村的一处皮革污泥排放点,面积大约数十亩,深度在15米左右。

日前,记者在事故现场看到,官方除对事发现场进行填埋后,还在外面覆盖了塑料布。即便如此,周围仍散发着刺激的气味。记者在现场停留了不到20分钟,便出现头痛现象,同行人员,也是如此。另据记者调查,除水污染外,污泥污染也是当地群众的一大心病。据李文新透露,制革过程中,除了废水,还会产生污泥,“达到一定量后,就会让人拉走,处理的方式就是掩埋,污泥比污水毒性还大。”

2017年6月25日,石家庄市无极县。被皮革废水浸泡过的土地。

记者在东合流村就发现了一个大型污泥排放点。有村民说,这里原是一个废弃砖窑厂,烧制粘土砖取土时,挖出了20来米的深坑。目前,灰褐色的污泥已将深坑填满。但这些污泥并没完全凝固,用脚轻轻踩上去,仍有晃动感,附近村民从不敢靠近这里。李文新告诉记者:“都是流状的,踩上去和沼泽地一样。”另有村民介绍,污泥坑填满后,有关人员会从其他地方取来好土,然后对其进行覆盖,最终能做到谁也看不到的效果。无极县环保局人士说,此处并非指定的污泥倾倒点,县里有专门的垃圾填埋地点。

2017年6月25日,石家庄市无极县。形成固体状的皮革污泥,随意排放在农田里。

2017年6月25日,石家庄市无极县。在当地,这种晾晒皮革半成品的场景随处可见。

“这样的污泥坑在无极县有多少,谁也说不清。”李文新认为,“这才是更大的隐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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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源/视觉中国

    本期监制/王梦匙 主编/王梦匙 图片/王梦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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