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是2007年金马奖授予杨德昌终身成就纪念奖的颁奖词——
“生于1947年,殁于2007年
享誉国际,获奖无数的创新型导演,为台湾电影的先驱之一
杨德昌的电影生涯起始于一份土地之爱与人文关怀
压抑受挫的少年生活和眷村文化淡淡地投射在他的电影里
他细腻地描绘台北多变生活的各种面相
有时他悲观地认为,人终究无法超越大环境的宿命
有时他透漏出对过去纯真年代的向往,有时他控诉着多数人的道德沦丧与软弱人性
他要年轻人寻找生命的价值,掌握自己的未来
他要我们颠覆传统,站在现代,回头省思儒家文化的矛盾
他要人们认清自己要的是什么,才不会在大环境中迷失自我
他透过孩子纯真的双眼,要观众去想什么是自己看不见的盲点
他用尽生命的能量,直到停止呼吸,才终于放下
……”

从2007到2017,又十年过去,杨德昌仿佛从未走远。
2016年3月22日,美国标准收藏(The Criterion Collection,简称CC)公司正式发行了《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的蓝光碟,4K修复技术令影片画面质量得到了惊人的提升。这部曾在1991年获得金马奖最佳影片奖,被誉为“当代最伟大的台湾电影之一”的电影,因为版权问题,音像制品画面都模糊不清,除1991年在影院看过的观众之外(也包括后来影院和电影节上的少数放映),基本没有人看过这部伟大电影的真容。经历漫长的修复过程及无数难关,终于,经典重焕光彩。
这部电影的命运也像一个隐喻,当然是关于杨德昌的。
十年时光,这是世间已无杨德昌的第一个十年。
十年纪念,八部半电影,电影人的集体回忆、深情讲述,就像《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该片英文名A Brighter Summer Day)修复后回归观众,杨德昌也在影像与声音的一再回溯中,变得立体而生动——作为一名哲学家导演。
想念杨德昌的每一个夏天,都是A Brighter Summer Day。

米歇尔
·
付东
虽然杨德昌的作品获奖无数,但他却始终不曾成为一个“著名电影人”。
台湾电影人杨德昌(英文名Edward Yang)的一生注定是不平凡的。他在中国大陆出生,在台湾长大,自幼深受日本漫画文化的影响,年轻时曾前往美国学习,并成为电子工程师,却在33岁时,怀着一种对电影的狂热爱好,选择了转行拍电影,开启自己的另一段人生。身处中国文化、日本文化、美国文化和欧洲新浪潮的交汇处,他的人生轨迹可以反映出他所处时代最重要的思想潮流、艺术流派和科技手段的变迁。他可能是亚洲电影导演中受各国文化影响最深的一位,而他的作品却又始终同台湾地区,同中国文化紧紧相连。如果抛开地域因素不谈,我们几乎可以说他是20世纪80-90年代最伟大的电影艺术家之一。在杨德昌的手中,拍电影的艺术实践变成一种对社会变革清醒而复杂的思考手段。
杨德昌作为台湾新电影运动——20世纪80年代台湾社会转型期艺术界抗争活动的标志性事件——的代表人物,我们可以说他在20世纪末台湾电影史的重大事件中充当了重要角色。在这一时期,中国电影迎来了大发展,并逐步走向世界的前列。
虽然杨德昌的作品获奖无数,但他却始终不曾成为一个“著名电影人”。他的作品内容庞杂,而且仅仅表现台湾社会的风土,在某种意义上阻碍了杨德昌在国际上打开知名度。而且似乎杨德昌也被媒体、尤其是欧洲的媒体所遗忘。台湾新电影的另一位领导人物侯孝贤则赶上了好时机,得以在国际上崭露头角;而国际媒体自觉或不自觉地认为,只要有一位导演来代表台湾新电影运动,这就已经足够了。同时,即使在台湾地区,新电影运动在经历了最初的成功之后,也面临着各种困境:来自电影界内部和各大媒体的进攻,日渐困难的经费来源……这导致没有国外足够资金支持的导演们面临非常不乐观的处境。
杨德昌直到其第七部作品《一一》面世,才收获了他应得的知名度,至少在西方电影界是如此。但天意弄人,《一一》却成了杨德昌的最后一部长篇银幕作品。

1976年已开始被电影事业吸引的杨德昌

1995年杨德昌与他电影事业的启蒙者之一沃纳·赫尔佐格在圣弗朗西斯科电影节。
马丁
·
斯科塞斯
我自认为比别人更晚才了解到杨德昌,但他的电影却着实震惊了我。
20世纪90年代中期,我开始接触来自台湾的新电影和新导演——作为经常参加各大电影节的常客,我当然熟悉侯孝贤、吴念真、蔡明亮和杨德昌的名字,但直到这一时期,他们才真正开始在美国被关注。我自认为比别人更晚才了解到杨德昌,但他的电影却着实震惊了我。首先,杨德昌的电影有一种独特的、震慑人心的美,不论是光影、色彩、人物、活动,还是人物周围的城市生活,都能在他的镜头中互相协调配合。我们可以在杨德昌的电影中感受到精密性和敏感度的无与伦比的结合——例如《一一》中年轻男孩和女孩的那一次初吻,背后的交通灯在不停变换着颜色。我还想到在《麻将》的结尾,男孩在被三个女人强塞了饺子之后开始止不住地抽噎,在他的抽泣声中,镜头慢慢滑过夜晚台北的风景。这一幕饱含着愤怒和神秘,让观者不禁心烦意乱。而我所感兴趣的正是其中的愤怒情绪。杨德昌似乎对城市生活、对个人的生活节奏、对台北这些大都市人类存在的紊乱有一种先天的敏感性,人类似乎提线木偶一般,日益迷失彷徨在都市里。电影表面看似风平浪静,其下却有波涛暗涌:导演对这个不断变化的世界的变革方式感到愤怒和震惊。这不仅可以在演员的一举一动中感受到,也同样可以在导演的编排方式中看出来——我曾被这两方面深深地震撼过。杨德昌的电影在所有层面上都 让我印象深刻、让我感动,他们开拓了我的眼界。

2002年《一一》参加戛纳电影节时,杨德昌、两名年轻演员和吉尔·雅各布摄于入口处。
侯孝贤
杨德昌看了片子,告诉我想帮我重新配乐,用了古典音乐《四季》;《风柜来的人》飞扬起来。
1983年夏天,我快快拍完《风柜来的人》。票房很差。杨德昌看了片子,告诉我想帮我重新配乐,用了古典音乐《四季》;《风柜来的人》飞扬起来。这是我电影音乐的初启蒙。延续到1995年拍《南国再见,再见》,我才领悟电影音乐与影像的关系是对位的,而不是主从的。
1985年,杨德昌拍《青梅竹马》,我当制片兼演员。其中有一场景:一群青少年骑摩托车绕“总统府”广场呼啸而过,把一横排灯泡镶出的大字“三民主义统一中国”甩在远去的黑暗里。当时台湾还是戒严时期,“总统府”广场是禁区,是禁止摩托车的。
我们选在十月庆祝“国庆节”之后拍摄,当时“总统府”及广场古城门上灯光璀燦,悬挂着巨幅的“总统”画像。我们紧张兴奋,担心被警察宪兵逮捕。结果没有人理我们?应该说看不到警察,我们连续拍了两次。
隔天,看新闻报道才知道,那天夜里是台湾全面扫荡黑帮的“一清项目”,动员了所有的警力。后来我才了解杨德昌的眼光是跟我不同的眼光。他看见了台湾威权统治下真实而荒诞的现实,同时缅怀着自己已然诗化的成长记忆。
在杨德昌日式老房子,架了一块大黑板,写满了他心中想拍的电影的初命名。
那段时间,他家是我们这群台湾新电影导演们常常聚集的所在。话题永远是电影,新的HMI灯,Arri III,蔡司镜头,1:1.85镜框。看各国的电影录像带。起草台湾新电影宣言。
犹记得,他放录像带日本导演大岛渚的《少年》给大家看,之后发给了我们每个人一份《少年》的分场表,是他看录像带整理的。
那真的是一段台湾新电影最好的时光。每个人都意气满满、雄心壮志。

《青梅竹马》中的侯孝贤

左起:吴念真、侯孝贤、杨德昌、陈国富、詹宏志
贾樟柯
或许就是因为《一一》说清楚了我们生活里的一切,所以他也过早地离开了我们。
我到现在都不明白,那天我为什么没有走上去,跟杨德昌导演讲话。
在《一一》之前,从《恐怖分子》到《麻将》,杨德昌一直试图用一部电影来归纳全部的生活,想用一部电影讲述清楚他眼中的台湾的全部。但,这可能吗?《一一》做到了,杨德昌告诉我们:一部电影可以解释整个世界,一部电影也可以囊括中国社会的全部。杨德昌在《一一》里找到了观察中国社会非常重要的钥匙,那就是人际关系。家庭关系中的陌生与熟悉,同事关系中的亲近与距离,太太,情人,过去的自己,现在的自己,还有模糊的未来……《一一》通过中国人特有的侵人他人生活的亲密的人际连接,呈现了在运动着的、发着热的人与人的关系中,原来埋藏着感情上的冰冷。
中国有一句话是“天妒英才”,或许就是因为《一一》说清楚了我们生活里的一切,所以他也过早地离开了我们。
我真的很后悔,那天没有跟他打招呼,没有亲口对他说:杨导,我喜欢你的电影!而现在,我只有一个人独看DVD的时候,想起那个下午,想起他高高的个子和他的孤独。
吴念真
他像是跳开一个距离,观察、理解整体社会状态后做出的综合评述。
有些朋友认为,杨德昌是一个老外,来台湾,看台湾,这并非贬义,纯粹是一种客观观察后做出的结论。我倒觉得杨德昌其实是最不接近台湾现实生活的人。
杨德昌自认他的电影很生活,我们听了之后的反应是:“是喔!是吗?”话又说回来,每个导演有自己的选择,像伍迪·艾伦(Woody Allen)就时常大谈纽约资产阶级的面貌。杨德昌有其方法与风格,但我不认为他的作品所反映的是生活,他像是跳开一个距离,观察、理解整体社会状态后做出的综合评述。他在写论文,而非描述。
有一回,他听我讲一讲,然后笑着问我:“念真,你是用什么语言思考?”我说:“我用台语和‘国语’。”他则说:“我用英文耶!”每次剧本写完后,他都会拿给我看一下,我会建议他对白稍作修改,因为一看就像是英文翻译的。
在构思一部电影时,杨德昌多半只是讲一个梗概、一个可能性。写这剧本的过程蛮复杂的,写了很久,因为他不是一个会表达的导演,很多东西在他脑袋里面,你必须要猜,必须丢一大堆东西给他,让他去筛选。后来他就把这个故事的概念写在他家的白板上,很复杂,像一个flow chart(流程图),因牵涉到回忆,又回到现实,大胆改变了叙事的形式。他是很聪明的一个家伙,我佩服他这点。

杨德昌和吴念真

吴念真凭借其丰厚人生阅历,动人诠释《一一》片中的NJ一角。
张震
若非当年杨导找我参与《牯岭街》演出,此时此刻,我就不会继续做着这份工作了。
人最怕的是什么?人最怕的就是不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杨导常会提到这件事,他对每件事皆有其见解,看待事情时,永远会采取一个角度。拍《麻将》时,我和小猫(王启赞)都在公司打工,他负责的是场务。办公室共有两层,杨导在二楼,余哥在一楼,我平时其实不大上二楼,多跟在余哥旁边厮混,小猫较常上去。有一次,小猫跟我说,杨导看了电视新闻后很生气,便要他打电话去市政府开骂,他当然不得不硬着头皮照做了。杨导是那种说到做到的人,一旦他觉得怎么样才是对的时候,非得大声说出来不可。
2000年左右,我曾去上海找余哥,杨导刚好在,我们三人坐上一辆面包车,准备前往某处。途中,车突然停下来,原来是前方有家餐厅,很多老外在那叫计程车,耽搁了很久,这时,导演火就上来了,直接打开车门,用英文狂骂:“你们以为自己在哪里?这里是中国,你们给我小心一点!”他就是很有自己的一种态度,而且是非常坚定的。
与杨导共处或拍他的戏,会一直不断收到的讯息就是:一个人一定要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
一个人如果不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就代表有一点危险了。这句话时常会在我心里浮现。
若非当年杨导找我参与《牯岭街》演出,此时此刻,我就不会继续做着这份工作了,这出戏对我的人生至关重要。在我的人生里,杨导扮演着非常重要的角色,从某个层面来看,他就是我的模范,我所追求的,正是他那个样子。我一直觉得,他除了思路敏捷,同时也很帅、很不一样、很有魅力,老是戴着眼镜和棒球帽,穿那样的衣服,就像是卡通片里的英雄人物活生生地出现在你身边。尽管对他的认识并没有那么深入,但他的精神却深深地埋藏在我的心里。

《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开镜

杨德昌和《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的主演张震、杨静怡

《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剧照

“
正因为我要表达的东西太多,所以才会去拍电影,想了解我就去看我的电影。
”

导演:杨德昌
编剧:杨德昌
主演:石安妮 / 张盈真 / 王启光 / 张亚东 / 刘明
《光阴的故事——指望》
In Our Time
1982
与柯一正、张毅、陶德辰合拍 / 被公认为“台湾新电影”重要先驱之一。
“小芬,我一直想学会骑脚踏车 / 我以为学会以后,爱去哪里就去哪里 / 现在学会了,却又不知道要去哪里了!”

导演:杨德昌
编剧:杨德昌、吴念真
主演:左鸣翔 / 张艾嘉/ 颜凤娇/ 徐明
《海滩的一天》
That Day, on the Beach
1983
执导第一部剧情长片/开放式的结局,写下当时台湾电影的新语言。
亚太影展最佳摄影奖(1983)
休斯顿影展金牌奖(1984)

导演:杨德昌
编剧:杨德昌、侯孝贤等
主演:侯孝贤 / 蔡琴 / 赖德南 / 陈淑芳/ 吴念真 / 柯一正 / 吴炳南 / 柯素云
《青梅竹马》
Taipei Story
1985
以反讽式寓言手法,探讨社会压力与感情疏通。
卢卡诺影展特别推荐奖(1985)
华语电影百大经典人选(2003)
“美国也不是万灵丹,结婚也一样/只是一种短暂的希望/让你以为可以重新开始的幻觉”

导演:杨德昌
编剧:小野、杨德昌
主演:缪骞人 / 王安 / 李立群 / 马邵君 / 金士杰 / 顾宝明
《恐怖分子》
The Terrorizers
1986
颠覆传统的电影叙述方式,留给观众两个结局/赢得国内外影界推崇。
金马奖最佳剧情片(1986)
法国卢卡诺影展银豹奖(1987)
英国伦敦影展最具创意与想象力奖(1987)
亚太影展最佳编剧奖(1987)
意大利贝沙洛影展最佳导演奖(1987)

导演:杨德昌
编剧:杨德昌、阎鸿亚等
主演:张震 / 杨静怡 / 张国柱 / 金燕玲 / 张翰 / 姜秀琼 / 杨顺清
《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
A Brighter Summer Day
1991
改编青少年时期真实事件/震撼当代社会与日本岩井俊二导演。
金马奖最佳剧情片奖、最佳原著剧本奖(1991)
东京影展评审团特别大奖、国际影评人费比西奖(1991)
亚太影展最佳影片奖(1991)
法国南特三洲影展最佳导演奖(1991)
新加坡国际影展最佳导演奖(1992)
“你的未来要你自己决定/别想要改变我/我就跟这世界一样/这个世界是不会改变的”

导演:杨德昌
编剧:杨德昌
主演:陈湘琪 / 倪淑君 / 王维明 / 王柏森 / 邓安宁 / 李芹 / 王也民 /
《独立时代》
A Confucian Confusion
1994
借由《论语·子路篇》引言与插卡呈现舞台剧式风格。
戛纳影展竞赛单元(1994)
柏林影展评审团特别奖(1994)
“一个人是不能跟别人太不一样的/这个世界的每个人都在装/装的跟真的一样”

导演:杨德昌
编剧:杨德昌
主演:Virginie Ledoyen / 柯宇纶 / 唐从圣 / 张震 / 陈欣慧 / 吴家丽
《麻将》
Mahjong
1996
以写实、批判精神勾勒人性阴暗与无助。
柏林影展评审团特别推荐奖(1996)
新加坡影展最佳导演奖(1996)
“每个人都不知道自己要什么/都在等别人告诉他们该做什么”

导演:杨德昌
编剧:杨德昌
主演:吴念真 / 李凯莉 / 金燕玲 / 张洋洋 / 萧淑慎 / 尾形一成
《一一》
Yi-Yi(A One and a Two)
2000
获得十多个国际大奖,创造导演生涯最巅峰。
法国戛纳国际影展最佳导演奖(2000)
美国纽约洛杉矶影评人协会最佳外语片(2000)
加拿大多伦多国际影展(2000)
瑞士国际影展评审团大奖(2001)
大陆华语电影传媒大奖最佳影片、最佳导演(2002)
香港电影金像奖·电影一百年最佳华语片
“婆婆,我要去告诉别人他们不知道的事情/给别人看他们看不到的东西/这样,一定每天都很好玩”

导演:杨德昌
编剧:杨德昌
《追风》
The Wind
2007
未完成之遗作/第一部动画片,与成龙合作。
( 以上内容选编自《再见杨德昌》和《杨德昌的电影世界》)
延伸阅读
《杨德昌的电影世界》
[法] 让-米歇尔·付东 /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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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著名影评人、法国《电影手册》
前主编付东倾情力作
《再见杨德昌:台湾电影人访谈纪事》
王昀燕 / 著

( 商务印书馆成都分馆出品 )
全球唯一对台湾殿堂级
电影大师杨德昌最完整深入的访谈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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