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海粟笔下的西湖之景
文/季晓蕙
上海刘海粟美术馆学术部研究员
刘海粟与西湖结缘大抵始于上海美专开创旅行写生初期。每年春、秋二季，由美专教员和学生共同组成的“上海美专旅行写生队”在校长或主任的带领下赴杭州、苏州、无锡、镇江和南京等地的风景名胜实地写生。
1918年4至5月，校长刘海粟带队的首次旅杭写生就引起关注。后来刘海粟在《西湖旅行写生记略》中述：“吾国美术尚在幼稚时代，野外写生，几为创见，故所至聚而观者，途为之塞。有多数学界中人，则均知为上海图画美术学校（上海美专前身）之野外写生云。赴杭之翌日，沪上各报，均纪录此事。”时至1924年，上海美专的旅行写生已创成风气，规模日大。据当时西洋画科教授要旨及实施状况中记载：“去则二三百人，居一月余，如临时学校然……频归必开展览会，以表白其所习者，观者动辄万人。”
上海美专旅杭写生的确开风气之先。当时社会经济、城市、交通建设（铁路等）的发展，令旅行的需求日渐增长，旅游活动走向大众化，尤其在上海这个与外部世界联结最多的城市。教师、学生、文化工作者等早已习惯与喜爱上了旅行，以中产阶级为主的团体旅行开始兴起，江南成为这一时期最主要的旅行目的地，景色优美的杭州是当时旅行的热点城市之一。像上海美专这样由学校自发组织的团体旅行，出行内容更为多样：白天，游览、写生；晚上，办同乐会，表演京剧、昆曲、舞蹈、丝竹、古琴等节目；写生结束时，办展览会。
西洋画系、艺术教育系及中国画系的学生，分别于入学后的第三、第四、第五学期始，每学期有旅行写生之学程。每回旅行写生，每个学生虽需缴纳一笔十多元的开支，却仍乐此不疲、踊跃参加，同行的教师亦兴味盎然。因能直接与大自然交流，野外写生相较室内写生对于作画者的吸引力更甚。如今又多了结伴旅行的意义，写生活动更加使人兴致浓烈。
到处寻觅画材、写生风景，旅行写生的趣味远不止于此。美专西画系教师倪贻德曾忆道，旅行写生过程中除了游览与作画，烦恼暂可抛诸脑后，任何事情不用顾问，不仅能增进朋友间的感情，在作画方面还可与同志作共同的研究探讨，相互指正。及至旅行写生出发之前的筹款、准备画具，途中借宿或者一日写生作画后的辛苦都让师生们感到享受。从大都会抽身出来，以一个旅人的身份来到新的地方，心情全然是轻快而潇洒的。挚友徐志摩眼中“在上海‘非艺术’的责任太多、太重”的艺术家刘海粟对此亦有同感，“在杭时整日在西湖写生，中午均以面包为餐，粟与学生共之，匪特不以为苦，而反以为乐”。刘海粟精力充沛，但在上海美专刚起步的十多年间忙于校务和各种社会事务，平日里自然少了不少作画的时间，未免使朋友替他担忧。再者，早年除了短期师从周湘学习布景画，刘海粟主要靠刻苦自习绘画，他的西画启蒙训练仅限于此。创办上海美专初期，他与友人边教边学，互相研究，还常常和同学一起在苏州河畔现场作画，注重写生早有端倪。旅杭写生在实行教学探索的同时，也在一段又一段往复的行程里为刘海粟创造出沉浸个人艺术创作的机会。西湖成了刘海粟早年绘画中的重要景观。1923年，蔡元培、李建勋在上海美术用品社出版的《海粟之画》上发表《介绍画家刘海粟》一文，其中刘海粟略历的记述恰好印证：“他到上海与几个友人组织了一个画室。翌年（1917）的夏间，就在上海味莼园举行了一个展览会，当时人见了他的画，就很不满意，都说他的画是不规则的。他那时候就将他全副精神用在自己艺术上，他每年必定到西湖去三四次，所以他的作品，最多的是西湖风景。”
1922年1月15日至17日，刘海粟绘画展览会在北京琉璃厂高等师范学校（今北京师范大学）风雨操场举行。这似乎是刘海粟的第一次个展。展出的36件画作中，有16件描绘西湖的作品，分别是油画《红籁所感》《西湖苏堤》《回光》《西湖边憩息之老妪》《西湖南高峰》《西湖刘庄附近》《西湖平湖秋月》《西湖玉泉附近》《杭州灵隐寺》《西湖公园前》《西湖船夫》《西湖高庄附近》等和国画《西湖全景》《西湖苏堤》。
1918年至1921年，刘海粟多次与其他美专教员率学生赴西湖旅行写生。期间，或乘划或步行或登高，至三潭印月、雷峰塔、高庄、西泠桥、苏小小墓、断桥残雪、平湖秋月、孤山等处，写各种风景。赴忠烈祠，写建筑物；至净慈寺，写寺前之南屏晚钟……作油画《西湖烟霞》《北高峰》《春晓》等。1921年秋季西湖写生，刘海粟作油画《红籁所感》《回光》二幅。回想当时作画所感，他写下这样的文字：
《红籁所感》，一九二一年之秋，同上海美专西洋画科同学到西湖去旅行，有一天在雷峰塔下，红籁山房整个儿作了一天画，这幅就是最后的一张。那画血液般的流霞，反照着灿烂的湖水，蒙着宝叔塔，我脚下的协德堂，也着了鹅黄的彩色，这种神秘的象征，禁不住我情涛怒发。可惜我的笔锋哪里绘得出这般象征！《回光》，我在红籁山房，遥望城隍山的回光，西子湖的明波，山麓的小林，绯红的，蔚蓝的，碧绿的，这般飞舞的色调，使我全身的热血，忽忽的奔腾，我心像也轻轻地飞起了！呵！生命之火，到底燃着了！
▲西泠斜阳刘海粟刘海粟美术馆藏
刘海粟这一时期的西湖风景以油画为主。目前我们可以见到的刘海粟最早的作品之一《西泠斜阳》创作于1919年，反映了他欧游以前作品的特点，着意在光色印象的描写。从画面看，较欧游归来的作品，由于写生法的运用，相对忠于再现，在色彩和造型方面，主观表现还不那么强烈。有当时的评论者认为，刘海粟性情十分强烈，喜欢描写外光，主观地舒展自己的情感，然画面技巧率多“吃力”的感觉。但他的画，就是他自己，他是天分绝高的努力主义者，他是不故步自封而时刻向前探索的勇士。
1921年，刘海粟与康有为结成忘年之交，被收为弟子，从学书文。次年，刘海粟开始兼作国画。美专的旅行写生之外，刘海粟时与家人、友人到西湖避暑，宿丁家山上的康有为别业“康庄”（又名“一天园”）。康庄于1921年完工，筑于西湖十八景“蕉石鸣琴”之上。《民国时期的杭州》记载康庄所处：“最高处有台，题廖天，登台四顾，南高峰、琅当岭，众木葱葱；视苏、白二堤如锦带银涤，眺杭城群屋，万家鳞栉，尽在目下；近看西湖，水平如镜，故为西湖眺望最胜处也。”1922年7月，刘海粟在此作油画《康庄休暑》《松社之花》。翌年春，率美专学生旅杭写生，“每日独登一天山，聆湖山烟云之变；每至夕阳西下，更依恋不忍去”，作油画《春》《春暮》，国画《叠嶂》《层峦》等。同年11月美专秋季旅杭写生期间，刘海粟作中国画《九溪十八涧》，题云：“西湖风景以九溪十八涧为最胜，峥嵘奇崛，盘薄睥睨，迂回缭曲，身历其境，疑非人间。归而写其一角，犹依恋不止也。”《九溪十八涧》是刘海粟早期国画风格的代表，在他二度欧游携中国现代美术展览会巡展欧洲时作为参展品与《鸡冠花》《瑞士勃朗崖》等作一同展出，引起欧洲媒体关注，赞其能熔东西画法于一炉。
▲丁家山刘海粟1933年
蔡元培称“刘君的艺术是倾向于后期印象主义”。刘海粟早年的绘画摸索显然受到更多西方的影响，他本人确也做过一些比较深入的研究，并且发表了极富个性的见解。1923年8月，他早期所撰名篇《石涛与后期印象主义》在《时事新报·学灯》发表，9月，上海美专开办了中国画科。因轰动一时的“人体模特事件”而坦然接受“艺术叛徒”称号的刘海粟于1925年1月10日又撰写《艺术叛徒》，称颂后期印象派画家梵高。然而，诚如傅雷所言，“1924年，已经为大家公认为受西方影响的画家刘海粟氏，第一次公开展览他的中国画，一方面受唐宋元画的思想影响，一方面又受西方技术的影响。刘氏，在短时间内研究过了欧洲画史之后，他的国魂与个性开始觉醒了”。
“愚画无师并无法，不为形役，不求合矩，但求笔与物化，心与天游。”刘海粟在画上的自题直观地阐明了自己一贯的艺术追求。1925年4月，刘海粟和陈宏、李超士等率领上海美专高年级学生赴杭州旅行写生，其时写生队的规模已扩大到150余人。在杭州期间，刘海粟作油画《南高峰绝顶》《苏堤夜月》《杭州灵隐》和中国画《西湖写景》，并为《西湖写景》作长跋：“画之真义，在表现人格与生命；非徒囿于视觉，外骛于色彩、形象者。故画象乃表现而非再现也，造形而非摹形也。……吾国绘画，虽有时代之变易，然多为内心所感应之具象表现。欧西现代艺坛之新创作，亦皆表现自我，画中物形物色，亦纯属画家表白其对物所生之情绪，绝不束缚于自然外观，盖皆合吾说者也。故吾将本吾说，合中、西而创艺术之新纪元焉。但画囚、画匠闻之，皆指为叛逆，张皇号召，掊击备至。”
1925年夏，刘海粟作中国画扇面《西湖高庄》，后有胡适、张嘉森、黄炎培在背面题诗。胡适题：“我来正值黄梅雨，日日楼头看烟雾。才看遮尽玉皇山，回头已失楼前树。”并跋：“海粟作了这幅革命的画，要我在反面写字，我却规规矩矩地写了这样一首半旧不新的诗，海粟也许笑我胆小咧。”让人顿时想起郭沫若题刘海粟《九溪十八涧》：“艺术叛徒胆量大，别开蹊径作奇画。”与此跋相映成趣。1926年春，刘海粟于孤山作中国画《放鹤亭》，后为蔡元培所藏。
▲西湖湖滨刘海粟1945年
1931年，对刘海粟个人艺术事业影响深远的第一次欧游考察归国后不久，他便赴杭州、普陀作画。在杭州期间作油画《杭州北高峰之秋》《三潭印月》《暮秋》《倒影》《竹园》《鸡冠花》《春淙亭》《彭公祠》《吴山》《鱼乐图》，展现了他极旺盛的创作力。虽未得见这些画，试对比同一时期的作品，却可想见刘海粟的画于东归后在画面色调、笔触和力道上的变化，有着更鲜明的个人精神象征和境界。
第二次欧游即将启程前夕，刘海粟仍赴杭州写生。1933年4月底，他在西湖丁家山麓作油画《虹》，现藏于刘海粟美术馆。此作曾参展同年6月举办的刘海粟近作展览会，并刊印于7月出版的《东方杂志》第三十卷第十三号《画家刘海粟之作品》，当时名为《西湖之春》。
1934年6月10日，刘海粟个人画展在法国巴黎举行，展出油画45幅、中国画80幅。其中包括他的旅杭之作《西湖之秋》，后为法国画院购藏。
“西湖最盛，为春为月。一日之盛，为朝烟，为夕岚。”这景致曾吸引刘海粟屡屡提笔描绘“西湖之景”。20世纪20至30年代，刘海粟笔下西湖题材作品的多产，当然与他经历的人生阶段直接相关。
1935年二度欧游载誉而归，刘海粟接连两次上黄山，开启他人生的另一段重要旅程。
✎参考文献
［1］袁志煌、陈祖恩编著：《刘海粟年谱》，上海人民出版社1992年版。
责任编辑：吴勤勤、陈 涛返回搜狐，查看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