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峰先生近照)
李峰
哥伦比亚大学
作者简介:李峰老师现任美国哥伦比亚大学终身教授,哥伦比亚大学考古学中心副主任,哥伦比亚大学早期中国讲座主席,中美联合归城考古队美方队长,吉林大学匡亚明讲座教授。
1983年西北大学历史系考古专业毕业,1986年获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硕士,师从张长寿先生,之后从事西周都城丰镐遗址的发掘。1990年进入日本东京大学攻读博士,师从松丸道雄先生;1992年赴美国,师从夏含夷先生(Edward L.Shaughnessy)2000年获得芝加哥大学博士学位。长期从事西周时期考古和历史,特别是西周金文的研究,为西方早期中国研究的重要学者,创办哥伦比亚大学早期中国讲座。2006年起主持山东龙口归城周代古城遗址的调查及发掘至今。著有中、日、英文论文数十篇。中文著作有《西周的灭亡:中国早期国家的地理和政治危机》(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年10月);《西周的政体:中国早期的官僚制度和国家》(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0年8月)。
李峰老师对西周时期考古和历史有着非常独到的见解,这按照他的说法,也是与他的三位导师分不开的:“我的中国老师张长寿先生——他使我在考古研究所学习和工作的七年中受到严格的田野考古学训练,帮助我完成了学术上的起步,并为以后的研究打下了一个扎实的考古学基础;我的日本老师松丸道雄先生——他使我看到了有关西周青铜器研究的诸多有趣的方面以及怎样把它们和西周社会的研究联系起来;我的美国老师夏含夷先生——他使我学会了西方学问的学术规范和现代历史学的精要。”
1、您为什么选择走上考古学之路?
最初我没有想搞考古,大学考古班里面的同学最初几乎都没有想学考古。但是还是算有点关系吧:我家乡在陕西宝鸡,从小学山水画,当年考大学的时候,实际上是先考了一年美院的。但是那个时候,考美院的人非常多——由于文化大革命的关系,大学77年才第一届招生,之前因为没文化课可以学,非常多的人学画画,甚至教我画画的老师都和我在一个考场里去考。而且我当时的路数也不太对,他们考美院是比较学院派的,会考比如素描之类的。但是我是学国画的,所以78年考大学,考美院就没有考上。教我画画的老师告诉我,你干脆报一个和美术有点关系的专业,所以就入了考古这一行了。当时在西北大学历史系考古专业,大学一二年都学通论,到第二年决定大概要搞哪一段的时候,我就选了商周。所以就走上这条路了(笑)。
(问:为什么会选商周考古这一段呢?)
我当时对文字有点兴趣,因为学国画,练习刻图章,从小学过篆字这些东西,对古文字蛮有兴趣的,对历史书也很有兴趣。我觉得商周考古这一段对我来讲比起新石器时代更有意思一点,又有考古的东西,又有文字的东西,又有文献的东西,蛮丰富的,不像新石器,稍微比较单调一点,所以就选了商周考古。(硕士论文:《黄河流域西周墓葬出土青铜礼器的分期与年代》,《考古学报》1988年4期)
2、能谈谈您的留学经历吗?为什么现在日本学习又转而去了美国?中国、日本以及欧美的考古学传统有什么区别?
当时觉得在国内,还是会受很多限制。有一定大环境的原因吧,那时候中国刚开放,很多人都想出去,对我来讲呢,觉得应该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问:为什么首先选择日本呢?)
大学期间我们西大考古专业都是学日语,第一外语是日语,所以我们的同学出国大多去了日本。比如社科院考古所的袁靖,他是我的师兄,也是去了日本的。后来好像西北大学才开始可以选择学其他语言,之前都是日语。
我是自费出国的,在日本学了两年,觉得很不错,但是还是觉得前面有一片世界不太了解,隐隐约约感觉到除了中国和日本以外,关于中国的研究外面还有一片很大的天地,需要我自己探索,那就需要英语了。而我当时不会英语,所以还是想到美国进行深造。
(问:为什么选择跟随夏含夷先生学习?比起考古学家他更多的是一位汉学家。)
当时在我前面去美国学考古的很多人,一般都是去学人类学。我当时去了美国之后也想过,到底应该学人类学还是学其他东西,最后我还是决定去从事比较专门研究中国的学问。另外,我在日本时已经开始从考古转向历史了,做青铜器铭文方面的研究,所以已经不完全是考古的一种思考方法了。到美国去了之后,也是同样的一个趋势,就是去学历史学而不是人类学。不过,虽然在芝加哥大学我是在东方系里面,也在人类学系学了很多东西。系里面其实是没有限制的,学什么都可以。如果一个学生只学自己系的东西,老师一般会认为这个学生以后就不会有太大出息。学生不光学自己的东西要学得好,还要去学别人的东西,学得又快又好,这才是好学生。
(问:为什么会转向历史研究呢?)
这个是很自然的事,考古看到的资料只是一部分,特别是做西周的就会知道。我当时在考古所就有一个想法,就是我不会只做考古——这和做新石器是不一样的,有很多的铭文资料。而且在考古所,我所受到的训练中,除了张长寿先生给我的考古学训练以外,还有一位先生对我影响很大,那就是陈公柔先生,他给我上古文字课——当年他们都是跟陈梦家学过的,考古所是有这种学术传统的。而我又对西周金文很感兴趣,所以从考古转到金文,再从金文转到历史学,这是很自然的事情。
3、松丸道雄先生和夏含夷(Edward L. Shaughnessy)先生的名字都如雷贯耳,但是除了学术著作大家对他们也不是很了解,能谈谈您眼中的两位先生吗?
我主要谈谈学问方面的事情吧。这两位老师我从内心都非常尊敬,非常佩服。松丸道雄是一位有深厚功底的汉学家,他父亲是日本70年代非常有名的篆刻家,叫松丸东鱼,主要兴趣是在秦汉方面,而松丸先生自己的兴趣在商周方面——他是有家学的,跟他接触你会发现他中国文化的功底是深厚的,包括典籍。他不仅仅关注历史,在印刻、古文字学、绘画这些方面都有一定程度的造诣。我觉得松丸先生和其他学者不太一样的地方在于,他真正继承了金石学传统——在中国很多老先生那里都已经不太做金石学了。但是,在松丸先生身上还是有金石学传统一个比较完整的体现。从70年代到80年代,他系统地收集过日本的甲骨文,中国青铜器,曾经还到欧美做过系统的收集——他对资料的掌握程度是很全面的。松丸先生当时从甲骨文开始,他的硕士论文做的是殷墟甲骨文,后来从甲骨文做到金文,又从金文做到青铜器本身。他有很好的传统学问的底子,特别是金石学的训练。我感觉松丸先生最难得的是,他从一开始就认为研究古文字的目的是研究历史,这一点对我的影响是很大的——开始就好把目标定对了,我们研究古文字的目的不是为了研究某几个字,或是研究某篇铭文,而是要把这些铭文作为研究中国古代历史的史料。如果不了解这一点,是无法了解松丸先生的。他做的很多东西,背后都是有大的学术目的的,那就是研究商周时期的社会。这个就是他与别人不一样的地方。
夏含夷先生作为一名西方学者,当然和日本学者是不太一样的。在早期这一段的大部分西方学者,对中国的学问感兴趣是因为对中国的哲学感兴趣。一直到现在为止,西方的汉学里边,我们叫Intellectual History,即思想史这一块都很发达;他们研究出土文献的很多。从西方学者的角度来看,他们觉得中国的思想体系和西方的很不一样,是一种非常有冲击力的中国学问。而且,西方的学者要学中国的学问必须先学汉语,学汉语必须要学古汉语,学古汉语就是学《论语》、《孟子》、《老子》、《庄子》等等这些东西——基本上都是从哲学著作开始进入中国古典文化的大门。就是说,虽然是学古汉语,他们一开始学的就是中国的哲学,所以这些哲学著作往往是他们学问的底子所在的地方——这是和日本人不太一样的地方。因为西方说到底,它没有像在日本的松丸先生所继承的很长的、三百多年的、至少从江户时期传下来的这种汉学传统。美国就不是这种情况,很多人都是对中国哲学比较感兴趣,然后再扩大到对中国宗教感兴趣。而夏含夷先生正是这样一种情况。他当年一开始实际上是学宗教的东西,博士论文是做《易经》的,然后从《周易》的研究进入到对于甲骨文的研究,从甲骨文的研究再转向对青铜器铭文的研究。他就是这么一个过程,所以他的兴趣除了历史以外,还对中国古代的这些宗教、哲学、文学等方面都有所涉猎。这些年,他的主要兴趣在历史文献本身的考订上,特别是西周年代的考订上,他都做出了贡献。所以他的学问是像另外一方面展开的,是和松丸先生不同的一种情况。
(问:您接触了三种不同的学术传统,有感觉到它们相互之间的冲击和矛盾吗?您又是如何把它们统一起来的呢?)
在我本身内部是没有什么矛盾的,我自己没有和自己打架(笑)。如果从历史学来讲西方学问,它最大的长处在于对史料有一个考订的过程,就是一种比较批判的态度,和东方学者是不太一样。东方的学者大多认为,这个工作清朝的学者已经帮我们做好了,我们只要用他们校勘过的文献就可以了。而西方史学在这方面要求要高一些,要对史料有一个比较清楚的认识,你才能够利用史料。史料的价值不是简单的真伪问题——中国清代学者做到最后就是“真”和“伪”的区别。即使是真的,那么它在多大程度上反映了历史真实?即使是一个罗马人写的罗马时期的资料,那这个人生活的背景是怎么样的,他看到的罗马有多大程度上的局限,他在多大程度上能反映当时的社会情况,他有没有个人偏见在里边?这些都是必须问的一些问题。这是西方史学的精华。但这个往往是东方学者不太考虑的东西。
(问:美国考古学和中国考古学的显著差异之一就是论证方法,前者多用演绎法,后者多用归纳法,能谈谈您的认识吗?)
新考古学论述方法主要就是假设演绎法,它先有一个hypothesis,或者说 argument,然后用证据去证明它。中国的学者往往是先摆资料,然后看看能归纳出一些什么东西。这后一种方法任意性比较大,也许就得不出什么结论——实际上很多研究只是资料的积累。西方不太会是这种情况——当然,假设演绎法也有它的问题,有的人可能只看得到对自己有利的证据,看不到对他不利的证据。都各有自己的长处和短处吧,作为一个研究者,当然两种方法都要知道。即使用中国的归纳法,在设定题目的时候要考虑到如果最后得不出结论,就要重新检视自己的研究。同样,当使用演绎法的时候,也要考虑到对自己不利的证据。它们不是矛盾的,都可以利用。
4、请谈谈最近一段时间您最常思考的一个问题,或者您现阶段的学术兴趣点。
这几年我主要给学生打工呢,学生写论文,我帮他们修改(笑)。花了很多时间在教学上面,做的东西比较零碎一些,比如秦国的研究,还在前两年出了另外一本书,Writing and Literacy in Early China(中国早期的书写和文化),这是我编的一本书,其中有11篇文章,由华盛顿大学出版社2011年出版。它是对中国早期社会书写能力的研究——有一个词literacy,在中国现在都没有找到很好的翻译,指文化的程度、人们书写的能力——我就做这个问题的研究,花了一些时间编了这本书。马上要出版的一本书叫做Early China: A Social and Cultural History(中国早期的社会和文化史),10月份应该会出来。这是对早期中国研究的一个概论,包括研究状况、一些观点的批判等,主要是给像你们这样开始做一些初步研究、但是对这个领域还不是这么清楚的学生看的,带大家进入这个行当,但是这本书不完全是考古的,包括历史研究、铭文研究等等,是概论性的著作(注)。
其他的时间就是一些零散的研究啦,美国没有退休制度,你愿意干可以一直干到90岁,只要你能承受那个压力。所以在美国来讲,我们的工作时间会比中国长不少,讲课压力很大,每学期都要有两门课,而剩下时间就做研究,很少出去喝酒或娱乐(笑)。而今后的研究要做什么,也是我最近在想的一个问题。虽然还没有决定,但是我想把时间用在真正对中国学术发展比较重要的课题上——不一定是考古,什么对中国学术发展比较重要,能改变中国学术的一些做法,想去做一些探索。也许,我会利用考古和文献学的长处去做经济史的研究,也是有可能的。时代可能也往下面去一点,不会再做西周了——我应该不会写第三本西周的书了(笑),当然我还是会一直关心西周时期的问题啦,但是大的研究就让学生们去做吧。
5、您关于西周的两本书抛开很多繁冗的文献,着眼于金文,这是非常有创造性的一点。但是,正如您所说,金文有时候只记录想被后人看到的东西,那么作为文献它依旧不可避免地具有一定主观性和片面性,您是如何处理这一点的呢?或者说,您选择金文作为主要文献参考,最大的考虑因素是什么?
我不是不用文献,我第一本书(《西周的灭亡》)也是引用了大量文献资料。研究这一段的一定要明白一点,就是文献是要分清楚层次的。我们做商周的研究,首先要引当代的文献,那就是《尚书》、《诗经》里的一些篇章,年代是西周或者近乎西周的文献。第二层次就是战国的文献,已经过了一段时间,但是不算很长。第三层次就是秦汉的文献,譬如《史记》等等——这些对我来说,基本上就是二手资料了。所以我不是说不用文献,只是一定要把文献的性质和价值分清楚,这样才不会用晚期的东西来证明早期的观点。
而第二本书(《西周的政体》)我是主张不要用文献了,因为没有当代的文献可以用了。像《周礼》这样的战国文献,与西周金文相比的话,隔了三五百年,实在太久了。《周礼》这样的文献应该怎么用呢?把西周的史料搞清楚,在这个基础之上,再来看《周礼》的东西,而不是先拿《周礼》的东西作基础来研究西周的东西,这是方法论上一个很大的问题。所以《西周的政体》一书,我是用西周本身的金文把它建立起来的。
说到政治的影响,其实早期和晚期的文献都会受到政治的影响,也是为政治服务的。只要是人的脑子的产物,都会受到政治或是其他因素的影响。但是当代的文献与后代文献的不同在于,除了政治影响之外,后代的文献还有误传、误抄等文献传播过程中的产生的一系列问题,有些甚至是根据莫须有的事情创造出来的。这个情况在我《西周的灭亡》一书关于褒姒的研究中非常清楚,“褒姒喜欢听人撕绸子的声音”,这个完全是宋代人编出来的呀。就是因为褒姒时周王室有“伐缯”这个事件,即对缯国的征发,而后代人不懂,以为“缯”是丝绸的意思,就以为她喜欢听撕碎丝绸的这个声音。我的研究中把这个过程讲得很清楚了,并不是没有褒姒这个人,但是具体应该看金文、看《诗经》里面的记载,要把文献的层次分清楚。
(问:面对近些年出土的新资料,您有没有观点发生变化?)
这些年新的东西不少,但是我的观点要说大的变动,现在还没有这样的资料,相反有些资料,倒是蛮符合我的观点。当然,一些小的方面,比如山西出了倗国以及其他一些小国家的东西,我当时认为山西是姬姓侯国的范围,现在看来还有一些其他小国,比如像霸国这样从北方鄂尔多斯迁下来的一些小国家,我应该会根据这些做一些修正吧。但是基本上,我认为是山西本身,它从来源上与西周王朝有最密切的关系。你看,最后周厉王也跑到山西去了,而且从考古上看,山西的陶器整个文化体系同陕西是一个系统的,和中原是不一样的。另外,还有山东齐国的一些东西,但是资料不是很系统。
6、关于《西周的灭亡》一书,很多人都认为把地理因素与历史结合的视角非常好,而从西周的灭亡这一点入手,问题导向型的研究也很细致客观,读来耳目一新,能谈谈这本著作吗?这本书的写作有没有受到后过程主义的影响呢?
《西周的灭亡》与跟中国学术传统不一样的地方在于,它是问题导向的。西方的大部分学术著作都是按照问题设计出来的。为什么中国博士硕士论文设计和西方的完全不一样呢?中国的博士论文,“中国商周时期某某墓葬的研究”,这就可以是一个题目,但是对我们来讲这个不是题目,只提出来了想要研究什么东西,这是你研究的对象,你还没有题目。题目要表示argument,你到底想干什么、想说明什么问题?你花了这么时间,做了这么多东西,what is your point?这是我们作研究必需要考虑的事情,如果没有point,就根本不用写这样的文章。要有一点收获,有一点发现,能说明一个问题——这才是一个有意义的研究。
所以《西周的灭亡》也是这种情况,要看看到底为什么会灭亡,这个过程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它是围绕一个问题设计的,利用多方面的资料,来解释这样一个过程。当然,在具体论证的过程中,还是用了很多中国学者的方法。
我的博士论文起名字的时候,夏含夷先生就建议我起名字叫“processual study/过程研究”,这代表过程学派当然对我还是有很大影响的。我不愿意随大流,没有叫这个名字,但是研究的的确是西周灭亡这个过程:这个过程是怎样发生的,受到什么力量的左右,它有没有反过来的可能性?总体来讲在考古学上我是比较赞成后过程主义的一些做法,他们比较能考虑到事物的历史性因素,而不是把文化当作一个机械的东西、一个大的系统,完全没有人的因素——后过程主义已经克服了这一点。文化开始从系统转成text,从对功能的重视转向对meaning/意义的追求,从对过程转向到对人群本身的重视。 这是新考古学向后过程主义的三大重要转变。
7、关于您提出的西周是“权力代理的亲族邑制国家”这一观点,有人认为这没有必要成为一个独立概念,因为“邑制国家”原本常常就是建立在血缘宗族基础上的,而君主统一分配权力的行为可以说成是“权力代理”,也就是说原来的“邑制国家”概念中,“权力代理的亲族”这个定语原本就是默认条件。您是在呢么看这一点的?
在中国背景下提出这个疑问很正常,觉得早期国家都是由血缘关系组成的,但是在全世界范围就不是这个情况了,比如苏美尔的这些国家,经济活动频繁,就不一样了。为什么要进行比较严格定义呢?我认为主要是考虑到邑制国家在中国历史是很长很长的,西周这一段和前面是不一样的,做严格的定义是为了把它与商代以及前面一些更早的国家区别开来,为将来的研究留有余地。“权力代理”代表了西周国家最重要的特点,它不仅仅是一种“权力”,还有法理的依据在后边——基于法理的这种国家组织结构,就是我们所称的“权力代理”。商代也是一个邑制国家,但是它没有经过分封,没有经历权力代理的过程,它和西周就是不一样的。
(问:邑制国家这个概念学界提得不太多,它与方国、王国概念的关系是什么呢?)
方国也可以是邑制国家,像邑制国家、城市国家这些是指国家的组织形式,这些与方国、王国不是同一个层次的概念。
8、请简要谈谈您在山东龙口归城的发掘?考古发掘的实物资料有印证您提出的关于西周的各种观点吗?发掘中有体会到中美发掘方法的差异吗?
这个题目的设计与我的第一本书有点关系,里面关于龙口这个遗址有一长段的解释,它在西周国家大的地理布局里面是相当重要的一个地方。这是为什么我会对它感兴趣、会来做它的原因。它实际上是在对中原来说很偏远的地方,但与周朝国家的一些活动有比较直接的关系,这从铭文中表现了出来。我们都知道,在山东当时最大的遗址就是曲阜和临淄,但是这两个遗址都没找到西周早期的东西。张长寿先生认为,鲁国最早其实不在曲阜,应该在前掌大这一带。西周早期出土的青铜器比较集中的地方就是黄县这一带,这个看起来的除中原之外很大的西周早期青铜器出土地点,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遗址或地区。这也是我去那里做工作的原因之一。
另一个原因在于,应该去做一些边缘的东西。我对文化关系比较感兴趣,研究一个文化没什么太大的意思,文化之间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在这样的遗址会有这样的问题被带出来。这是设计这个题目的两个主要原因吧。我想,还有一个原因地方在于,地方比较方便(笑)。我从美国带学生过来的话,去山东比较方便——当然也不太方便,那边是不通火车的,到了济南还要转车,但是距离上看起来是比较近的。
这个项目本身是个调查项目,所以我们只在2009年做了很小规模的发掘,资料现在还没有公布。这次调查的重要性在于,第一次把一个青铜时代的大规模遗址做一个全面调查。在具体操作过程中,我们也引入了很多新方法。
9、您关注公众考古吗?您认为应该通过何种向公众传播考古学知识?
公众考古当然是有需要的,让社会理解我们为什么做考古,让他们了解考古学的重要性。我们做的研究的影响是长远的;对历史的研究会帮我们了解文化——我们现在还生活在文化中。历史和考古是帮助我们了解文化最重要的一个途径。西方的公众考古大多由博物馆来做,它们对公众有义务,这个功能主要由它们发挥。
10、请谈谈您希望招收什么样的硕士/博士?
没有一个一定的标准,总体来讲就是英文一定要好,这个毫无疑问。然后专业当然也要好(笑),兴趣要广泛一点,这是一些基本的要求。再来就是看他的申请材料啦,申请材料中最重要的是看他的研究方向,他对一些问题的考虑,以及Statement of Purpose,即研究计划等等。除此以外,需要三封推荐信,最好是教过的老师写的。大概就是这样啦。
11、对我辈青年考古学生的建议?
比较宽泛地讲,希望你们能看得远一些,目标可以大一点,野心也要大一点,要超过以前的学者,超过自己的老师,这是一个起码的目标吧。具体地讲,希望你们要去其他大学学习——要做一个好的学者,必须博采众长,必须跟不同的老师学他们的长处。一个学生跟一个老师学,肯定是超不过他的,至多学到和他一样,学到九成的都是优秀学生了,一般学生可能就学到六、七成。但是要是跟不同的老师学,这个老师学五成,那个老师学五成,加起来就是十成——这是很简单的一个道理。不要觉得离开原来学校是件不好的事情,如果你有能力考上其他学校离开也是很好的,我想你们的老师也会以这件事情为骄傲的。我们那边办学也是同样一个道理,我们的硕士教育成不成功,取决于能有多少人考上别的学校的博士研究生,而我们也欢迎其他学校的学生考进来。我想,中国的风气以后也会慢慢变过来,本科、硕士、博士从不同的学校出来,这个学生一定会比别的学生好,因为你有三个学校的学术传统。
12、对考古资讯小站的意见和建议?
希望你们越办越好,学生之间能建立这个交流平台是一件很好的事情。我有个建议,在美国同行研究生的有一些活动,硕士、博士生都有自己的conference,全国的硕士、博士都会在一起讨论问题。你们也可以考虑办办这样的conference。
文章原刊于《考古资讯小站》2013年6月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