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欣赏|伊•路•卡拉迦列【罗马尼亚】:两张头彩彩票

原标题:小说欣赏|伊•路•卡拉迦列【罗马尼亚】:两张头彩彩票

伊·路·卡拉迦列(I.L.Caragiale, 1852-1912),罗马尼亚作家。本篇译自罗马尼亚布加勒斯特书籍出版社1953年版《卡拉迦列散文选集》。

两张头彩彩票

“完了!……完了!”雷弗特·波帕斯古先生一边喊,一边擦着额头,他妻子不住地各处翻寻……“没有办法!哪里也没有!”

“但是,我对你说,一定都在家里……不会被魔鬼偷走的,这难道……”

可是,他们遗失了什么?他们在找什么呢?

他们在找两张彩票,是波帕斯古先生买的,两张都中了。

也许有人要问我:

既然彩票遗失了,那么雷弗特先生怎么知道中了呢?

事情很简单。他买这两张彩票是借庞德莱大尉的钱。当时他埋怨自己不走运,大家都劝他借款碰碰运气,……他当着证人起了誓,中了彩要把奖金分给大尉一成。

买彩票时,雷弗特先生还冷笑,显得很悲观。

“你们想想吧!”他哭丧着脸说,“运气不会来找我的!”

但是庞德莱大尉却很乐观:

“我的运气倒老跟着我,你不可以依靠我的运气吗?”

接着他请雷弗特先生把彩票号码记在他的日记本上。

日子过去很久了。彩票一再延期,最后两家在同一天开了彩。第一个(多布鲁甲省康司坦察的罗马尼亚大学基金委员会的彩票)头彩五万列伊,由076·384号中彩。第二个(布加勒斯特天文台基金及改建协会的彩票)头彩也是五万列伊,由109·520号中彩。

几小时以前。雷弗特先生还没想到两家彩票会都开了彩。天色已经晚了,夫妇俩围着一进门那儿的桌子坐下,两个人安安静静地谈着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这时忽然听见外边有一辆马车停在他们门口。很重的脚步声进到了院子里,有人急急忙忙拍外廊的门。雷弗特赶快去开门,心中自忖说:“得!准又是疯子(指事务主任)来找我加班做什么杂活儿。他为了讨部长的好,有时甚至一直难为我们到半夜!”这时波帕斯古太太躲进屋子里,因为她没有换衣服。

庞德莱大尉一阵风地闯进来,嗓门愈来愈大,好象雷弗特先生耳聋似的:

“倒霉鬼,怎么你后来不到咖啡馆去呢?……真能不关心这事吗?我在那里找了你好几个钟头。”

“疯子留我在办公室里……刚回来不大会儿。出了什么事情?”

“雷弗特!……你一点也不知道吗?”

“什么事?”

“我们的两张彩票昨儿开彩了。”

“结果怎样?”

“我们中了!”

“哼,你开玩笑吧!……多少?”

“我们得了两个头彩……都是头彩!”

大尉把公报单铺在桌子上,把他的日记本放在旁边。确实,日记本上的号码和公报单上的号码一点不差:康司坦察大学,076-384;布加勒斯特天文台,109-520

读者现在该明白,波帕斯古夫妇三天来气急败坏地乱找是怎么回事了。

雷弗特先生给疯子写了一封信,恭恭敬敬地请他准两三天假,推说身体有病。说实在的,他也真病了。

把房子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翻腾了有十多遍,这个活儿既没有效果又令人腰酸。雷弗特先生仰在一张安乐椅上,说他累死了,一点不差。四肢耷拉着,一身的重量都落在胸口,自己觉着像被水冲走一样。他晕过去好几次,终于睡着了。他的妻子坐在一把椅子上,也是腿酸腰疼——这很容易理解,她自己动弹得实在够厉害了,把许多东西搬过来搬过去。雷弗特先生睡了不过一刻钟,突然跳起来,满面发光,若有所悟……

“我知道在哪儿了!现在我知道了!是啊!我找到了!”

“在哪儿呢?”

“在我夏天穿的灰短褂儿里,……买彩票的那天晚间,我穿着它到咖啡馆去的。我记得很清楚,我把彩票放在前边里兜儿里了,……就在那儿呢!……我敢说一定,……去把那件短褂给我找来!”

雷弗特先生越回想得清楚,波帕斯古太太就越不知如何是好,脸红一阵白一阵……

“哪件短褂?”她问。她迷糊了,象坠入云雾中一样。

“那件灰的!

“雷弗特!”女人说着把手按在心口上,像是得了心脏病。

“什么?”

“我把它给了……”

“把什么给了?”

“短褂儿……”

“哪件短褂儿?”

“那件灰的!”

“给了谁?”

“你不是说过你不再穿它了?”

“给了谁?倒霉的女人,你把它给了谁?”

“给了一个波希米亚女人……”

“为什么?”

“换碟子……”

“什么时候?”

“前天……”

“前天!也不把兜儿都翻一翻!”

“都翻了!”女人答道,她对自己的过错很害怕,“什么也没有。”

“住嘴!”雷弗特先生发火了,喊了起来,“她给了你几个碟子?”

“十个……我要十二个,她不肯,白还了半天价。”她回答时已不知自己说什么了。

“碟子在哪儿?……我要看看这些碟子!把碟子拿来!”雷弗特先生粗暴地下了命令……

他的妻子一声没响,恭顺从命,把碟子都取来放在桌子上。碟子挺漂亮,镶着两道边:先是一圈宽的,酒渣颜色,再一圈窄些,樱花颜色。

雷弗特先生拿起一个,用手指弹了弹:没疑问,是瓷的。

“好啊!你倒挺识货!”他含讥带讽地说。

当啷一声!他把碟子摔在地上……跌了个粉碎。跟着,当啷!又是一个。

“雷弗特!”

“我,我就是这个样子!太太,不用说两个铜子的东西,只要我发脾气,我就什么都毁。只要我发脾气,太太!就是值一万金法郎的碟子我也把它们毁掉!我要毁!你明白吗?有多少毁多少!”

当啷,当啷,一直摔完最后一个,她妻子每次都像挨了一皮鞭似的打一个寒颤。全摔完了,波帕斯古先生取出手绢擦了擦前额,然后端坐在一把椅子上,声音严厉低沉,好似一位无情的法官审讯站在他面前的罪犯:

“给了哪个波希米亚女人?你认识她吗?”

“给了济珈,每天到这里来的那个好看的年轻女人。”罪犯哭着回答说。她的心已经碎了,后悔也来不及了。

“你知道到哪儿能找到她,这个波希米亚女人?”

“她告诉我,她住在关厢,在食品市。”

“够了,招灾的女人!”

一小时后,天色已晚,一辆马车飞奔过解放路,进入食品市。车辕子那里,马夫旁边坐着一个治安警,尽里边,是雷弗特先生和庞德莱大尉;他二人前边,是另一个治安警和警察局长杜都利亚努先生,已经说好,彩金中有他半成红。——当然,这笔彩金非得找到两张彩票才能到手。局长认识波希米亚女人济珈的住处。

马车在泥水里费力地前进,终于在一所有土墙的矮房子近处停下了。这是建在荒地上的孤僻、歪斜的一所房子。局长完全遵照当时通行的警察入宅战略部署的规定,把武装部署在矮房子后面。他向他们只做手势而不说话,随后他就带着大尉和波帕斯占先生去敲门,……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女孩来给他们开门。入口不大,只有炉灶里阵阵跳动的炭火把这里略微照明。一盘李子焖肉散发出很强烈的味道。一个波希米亚老太婆正在预备晚饭。三位来访的人走到门槛边,倒退一步,用手堵住了鼻子。

“嘿,小孩儿,你母亲在哪儿?”局长问。

“她快回来了。”小女孩答道。她瞪圆两眼,惊恐地看着三位先生。

“点上灯,领我们到屋里去,我们等她。”

小女孩犹豫着没动。

“走啊!”杜都利亚努先生粗声粗气地喊道;三个人推着小女孩一起进屋了。

“有什么事?”老太婆原来在炉灶旁蹲着,这时离开那里问了一句。

“我们有话要跟你女儿济珈说,……有一家丢了东西,……她很清楚丢的是什么。”雷弗特先生加上最后一句。

“可怜的!我的好先生,”老太婆说,“济珈没有这个坏毛病。所有高贵人家都认识她,我的济珈……所有高贵的太太都知道济珈的为人……”

“别噜苏!”庞德莱大尉下令说,“点上灯,你还要让我们站多久?”

“我这就点,……可是这不可能是济珈,先生!哎呀,为了证明济珈,我敢把手放在火里,为了证明济珈!一定是别人……”

说时,老太婆点上一盏脂油灯,进入里屋,那三个人也跟了进去。屋子里有两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矮柜、一把椅子和一个生铁炉子。两张床上乱堆着一些衣服、鞋子、帽子、旧的长披肩,床底下,矮柜上,是一些碗碟和各种玻璃用品。

雷弗特先生看见这一切旧东西跳了起来;他抢上前去开始翻弄,一件一件地拿到手里,仔仔细细地察看。抖落这些杂色的衣饰,对于短暂的人生该有多少讽刺、伤神、惊心动魄的感触啊,这些衣饰也经历了自己的豪华风流的年代!可是雷弗特先生没有工夫做这些哲学思考,……他在寻找,……一直在寻找,……命就是薄!那件灰短褂不在这里。他的脑袋里正在想入非非,忽然济珈来了。她很吃力地背着一筐子新收的衣服,跑了一天实在累了,而且还饿着肚子。她老远闻见了在火上徐徐墩着的肉菜扑鼻诱人的香味,心中很是愉快。一进门儿,她就被三位来访的人包围了,雷弗特先生抓住她:

“我的短褂在哪里?”

“哪件短褂?”

“那件灰短褂……”

“什么灰短褂?”

“有彩票的那件短褂。”

“什么彩票,我的好先生啊?”

“你还假装不知道,你这个波希米亚女人。”

“我要知道就不得好死!让魔鬼把我抓去!”

“你最好是说实话。”杜都利亚努先生插了一句。

“要是你全说出来,会有你的好处。”庞德莱大尉也加了一句。

“你们要她说什么呀,先生!”老太婆激动地喊叫,“你们要她怎么样——发发慈悲吧——她既然什么也不知道,……不是强人所难吗!你们要她说什么呀?”

“你给我住嘴!”杜都利亚努先生吼着,把老太婆一步步推到门口去。

老太婆画着十字,小女孩儿在炉灶边上象一片树叶似的不住打哆嗦。李子在煨罐里越煮越烂。

“谁要是……就让魔鬼给抓去……”济珈开口说。

“不是你吗?”雷弗特先生打断她说,“到容忍街门牌十三号,波帕斯古太太家,雷弗特·波帕斯古太太家去,她是一个瘦高个子女人,漂亮的棕色头发,左眼眉上边长个痣,有撮黑毛,裹着红头巾。她的房子是绿色的,有外廊,到那里去的不是你吗?”

“是,我去过!”

“那么为什么你还撒谎?”

“哎,我没撒谎,先生,我去过,那又该怎样?”

“你难道没有拿那有紫色边饰、带樱花花纹的碟子去换一件灰短褂儿吗?你不是舍不得十二个碟子,只给十个吗?”

“是的,她把那件灰褂儿给我了……”

“那么为什么你还撒谎?”

“她不会撒谎!先生。”老太婆在屋角上喊。

“你给我住嘴!……短褂在哪儿?”

“在我身上呢,我穿在里边了。”

“是为了藏起来啊,哈哈!”

“是你那么想!我是为了暖和!……先生,我身体胖……我整天在雪里泥里跑。感谢天主,穿上它好让我的肚子和腰暖和一些。”

“给我脱下来!”雷弗特先生命令道。

“脱给你……”

济珈开始脱衣服。最后,在衬衣外边看见了那件灰短褂。雷弗特先生急忙去搜前边里兜儿;波希米亚女人恼了,做个鬼脸嗤笑他。

兜里什么也没有,可是底下开了绽,……彩票一定是溜进夹层里去了。

济珈脱下那件短褂。雷弗特先生赶快用他的小刀的尖儿把缝线都挑开,……夹层里也是什么都没有。

“你拿我的彩票干什么了?”雷弗特先生握着拳头嚷道:另外两个人把波希米亚女人逼到了一角。

“什么彩票?”她急疯了,也该她像小狗似的汪汪几声了。然后她换了声调,用波希米亚话向老太婆喊着说:“快去!李子煳了!”

“你用波希米亚话跟他讲了些什么?”雷弗特严肃地说。

“哎呀呀!”老太婆和小女孩儿一齐哭了起来。“这是哪儿来的灾祸啊!”

“立刻把彩票拿出来!”雷弗特先生咬着牙说,“把彩票拿出来,贼婆子!要不然我杀死你,你明白吗,我杀死你!”

他抡起胳膊就是一巴掌,把她打迷糊了,于是三个女人都号啕起来,听来像是装满花豹的槛笼里失了火一样。

杜都利亚努先生轻轻撞了雷弗特先生一下,郑重其事地说:

“算了吧,我说,……算了,到了局子里,她就都招出来了……”

接着他走到门槛那儿吹了声哨子;两个武装警察象是从地下钻出来似的马上来到跟前,又“哼!”了一声,连饭也没容她们吃,就把她们带到局子里去了。

杜都利亚努先生的全部机智都用尽了,仍是枉然:这几个女人对彩票的事一点也不知道。……他对这事虽然也很热心,却始终慎重从事。晚间他到啤酒馆向雷弗特先生和大尉报告情况:

“那老太婆和小女孩,待她们粗暴些,严格说来,还不大要紧;但是对济珈可不行。因为她嘛,听明白我的话,以她的处境来说,跟各方面都可能有关系。万一她暗中搞一下,……你二位很明白,如今的世道谁也靠不住,无论是下属还是上司,都是尔虞我诈,……报馆里也窥伺着时机来攻击我们,……可是,你二位相信我韵话,她们什么也没有见着,彩票不在短褂里,……我向你们俩起誓,你们说什么就拿什么起誓,……等到你们消了气儿,你们看着——在这样大的一笔财产落到身上的时候,人起初总是这样的——你们看着,最后还是得在自己家里找着。”

雷弗特先生仍继续坚持说是济珈昧下了彩票:那些波希米亚女人和犹太人都不傻,他们买到旧衣服,总是要把每行缝线都仔细察看过的。

“让我单独同她们在一起,只要不大工夫,你明白我的意思,把她们交给我,……叫你看看我能不能让她们把彩票交出来,我!……”

他是瞪着眼,咬着牙说的这些话。

杜都利亚努先生没有直接作答,却讲起了有关审案的一些理论,这是他在公众治安工作的长期经验中获得的。譬如说,女人更能抗刑,她们比男人更顽强。在男人当中,保加利亚人最难办,最好办的是波希米亚男人和波希米亚女人;稍微给他们紧紧螺丝,他们就开口了:“等等啊,老爷,我全都说。”

因此他让波希米亚女人们平安无事,只是关押起来,饿着她们,给她们考虑的时间。谁知道!……他也没有多大信心。

当杜都利亚努先生高谈阔论的时候,庞德莱大尉在看他的晚报,雷弗特先生耳朵听他讲,心中却想着自己的事儿。突然间,雷弗特先生脸上发了白:一位先生进啤酒店来,从他们桌前走向里边去,这就是他的事务主任,一个冷酷无情的家伙,再没有那么顽固的人了。雷弗特先生从椅子上站起来,行个礼;事务主任勉强答了半礼,到里边坐下来。

“你们看啊,”大尉说着把报指给他们二人看,报上写着:“大家都知道,两种大彩票近日都已揭晓。赢得五万列伊头彩的号码分别是:康司坦察大学,076·384号;布加勒斯特天文台,109·520号。

“事情却很奇怪,截至现在,中头彩的人还没有前来领取奖金。在这里向我们的广大读者和可爱的女读者们提起注意,我们衷心祝贺中彩的人就在你们中间,请你们注意,中奖号码揭晓后,过了六个月,不论任何理由都不能再领奖金。没有领走的款子将全部交给各该组织充当基金。”

雷弗特先生由于事务主任在这里感到很不自然。——事务主任不时带着责备的神情偷看他,似乎在说:“哈,开小差啊,你啊!你写信说有病不能上班,可是你在泡啤酒馆啊,哼!……好啊!”波帕斯古先生虽然很拘束,而且有理由拘束,但是看到报纸上最后两行时,还是忍不住发出一阵苦笑:

“哈哈哈!你看着吧,杜都利亚努,我可怜的朋友,就在满期的第二天,我们一定找到那两张彩票!……这事我知道,这是我的命运……哈哈哈!”

庞德莱大尉一直保持冷静,本来值得赞许,可是听了雷弗特先生的大笑和这一席话,也跳起来开了口……

一连串凶狠的责怪话冲口而出:疏忽大意到什么程度,漠不关心到哪般田地,多么糊涂愚蠢!谁在家里存有这样值钱的单据,都不肯把它到处乱扔的……也未免太不懂事了!看,同你这样一个蠢才办十万金币的事,就得到现在这样一个结果!等等,等等……。

大尉在这件事上是真恼了,出言粗鲁跟个普通士兵一样。

雷弗特先生仿佛什么也没有听见。他用手指轻轻地敲着大理石的桌面。

又过了一-会儿,事务主任付了钱,站起来朝外走。路过雷弗特先生近旁时,向他说:

“波帕斯古先生,要是你不想再来办公了,请你至少明天把抽屉的钥匙送回来,许多公文你都没处理,积压在你抽屉里。”

“我病了,先生!”

“胡扯!……”

“是真的,先生!明天我一定去。”

“那么我还留下你!”事务主任的话很噎人,他连头也没点就走了。

杜都利亚努先生看了看表,……晚了!该上夜班了;督察要在一小时内到局子里来,该走了,雷弗特先生也要走。局长登上一辆马车,雷弗特先生也跟着上去了。

“老朋友杜都利亚努啊,我陪你到局子里去。我还要看看那个贼婆子。”

杜都利亚努先生只是在他的朋友郑重许下控制自己不再麻烦犯人以后,才答应了他。在路上,波帕斯古先生许给局长,在彩票找到以后,分给他的不再是半成而改为一成。

“我起誓许给你,老朋友杜都利亚努。”

他们来到局里,……啊,真倒霉!……督察刚刚来过,他巡视了囚房,脸上很不高兴,在他的记事簿上写了什么,并且放走了那三个女人,还好言好语安慰了她们一番。

“唉,我的老朋友,你死抓住你的看法不放,可让我遇见好瞧的了!”局长说。

于是,雷弗特先生发开了牢骚。

“就这么办事!这样说来,连你们负责治安的都不能保护我们抵抗暴徒,那我们还怎么办!哦,我明白了,是啊!给你一成还不够!你希望多少?应该给你多少?七成?八成?全给你?”

他对当权者尽情谩骂,像激流那么急,像瀑布那么猛,说当权者尽是一些贼,一些走狗,一些私通强盗的家伙。要举例吗?督察先生就跟那几个波希米亚女人狼狈为奸。

“哈,这样好看!这样高尚!”波帕斯古先生喘了一口大气之后,讽刺的语调更加辛辣,加上了这两句。

他继续暴跳如雷地喊:

“这简直是给我们时代丢人!丢人!再丢人也没有了!”

杜都利亚努先生对于如此辱骂当权者,并且关系到他们职务的执行,本来是有责任取下口供起诉的,但是他也许出于慎重,也许碍于情面,没有这样做;也许是他已经打算这样做,可是雷弗特先生在说完最后几句话以后,跟疯了一样,急急忙忙跑出去,喊着说要去检察署上诉,他也就作罢了。

在那些卖兰根的走过最后一趟的时候,东方刚刚发白,雷弗特先生迷迷糊糊地走过了许多坎坷的小巷,终于来到了解放路的空地,正对着昨夜波希米亚女人们被逮捕的那所矮房子。

谁知道,……用武力没有办到,或许好好恳求能够成功,……于是雷弗特先生怯生生地敲那穷住宅的门,……没有人答应,他又敲了一次,还是那么安静,……还是没有回声,……用劲儿敲呀!……但他又没有劲儿,……于是他跷起脚后跟,来到小小的窗户近旁,听听里边的动静。潮湿的迷雾的清早,万籁俱寂,鼾声听得分外清楚,……那三个女人,昨夜受了惊扰,疲乏已极,现在睡得正香。

雷弗特先生坐在小院的台阶上,点完一支烟卷儿,……他等候了很大工夫,心里盘算着用什么动人的话语来说服那三个波希米亚女人。勤劳的女人们能用公道正直的方法赚钱,不应该毁掉一个过去常与她们做买卖的人,……这是罪恶!再说他已经声明了这两张彩票作废。要不然给她们一成或一成半,没说的,够厚道了,这对她们是预料不到的财富,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想想看,富足,自由,外加忠厚!

忽然听见房里有了动静,……她们终于醒来,……客人站起来,手里拿着帽子,不住咳嗽。这时门开了,那女孩儿,头发蓬乱,出现在门口。

“哎呀!妈妈快来,他又来了。”

女人们拥了上来。

“你又来了?疯子。”济珈喊。

“你还想你的彩票呀?是吗?”老太婆嚷。

波帕斯古还没来得及行礼,啪的一声!一个沉闷的巴掌打在他脸上。

“给你,你的彩票!”

“啊?野东西!你要利用警察局陷害无辜良民啊。”

她们向雷弗特先生扑来,雷弗特先生晕了,她们先是掌拳齐下,接着每人随手操起一件东西:老太太拿了炒勺,小女孩儿拿了短棍,年青女人拿了笤帚,又揍了他一顿,把他推进泥里,

“给你,你的彩票!这就是你的彩票!……”

直到这三个波希米亚女人打得身上没有劲了,雷弗特先生才得脱身。他已经够累了,但是光着脑袋走得很快,因为有事催着他呢。三个女人在他后边喊:

“喂!喂!你还要吗,你的彩票?喂!再来找啊,要是你有把握……”

将近七点半钟的时候,波帕斯古先生回到了家里。他妻子一夜没有合眼,惦念他惦念疯了,一看他这个样子,呜呜地哭了起来。

前一天晚上,部里的一位同事留给雷弗特先生一个纸条:

雷弗特老兄:

今天下班的时候,我们的头儿,乔治斯古先生让我通知你,如果明天你不来上班,恐怕你就再不能来上班了。他有意要辞去你,想把你存放戈尔德斯坦案件卷宗的抽屉撬开。今天来了三位议员查问,这案子拖延得太久了。从明天起,在议会开会期间,每天上午八时上班。希望你准时来上班,事关你自己的利害。头儿还从来没有这样火过呢.

米堤伽

雷弗特先生仔细梳洗了,换了衣服。到八点五分时,他已登上了部里的台阶。他问传达:

“头儿在吗?”

“他刚来,”传达回答说,“他要你立刻去见他。”

波帕斯古先生面带愁容,急忙进去。事务主任双手插在衣袋里,前后走走,左右走走,一看见他就站住了:

“啊,先生,你可来了!”

“是,乔治斯古先生……”

“先生!我现在不是乔治斯古先生,我是事务主任先生!……立刻把戈尔德斯坦案件的卷宗给我送来,……你要知道,下次我要开除你!国家不能花钱雇不上班的职员,让他们夜间喝烈酒,白天醉醺醺。那可不成。看看你自己成了什么样子?你懂了吗?去把卷宗给我找来!”

职员踉跄地走出来,他来到自己的办公桌跟前,打开抽屉,颤抖地抽出一捆文件。当他把文件往桌上放的时候,一片经过细心折叠的小纸条儿从他手指中间滑过,落在地上。他弯身拾了起来,端详了很久,喊了一声……

所有的神明,所有的都死去吧!都该死!唯独运气常存,……只有她陪伴着时间永远存在,她同时间一起长生不死!……在这儿呢!彩票在这儿呢!在黑暗中瞎摸了很久,辉煌的太阳原来在这儿呢!

雷弗特先生安静了,大海在惊涛骇浪之后终于平息下来,安静了:水面一平如镜,水底埋藏着无数船只的残片;这些船未能拢岸,永远被吞没了。

雷弗特先生把这两张印刷的纸片装在一个布制信封里,把信封贴身放在他的法兰绒衬衫兜里。那两张印刷的纸片是樱花色的,跟那些摔碎了的碟子边儿一个颜色。他精神恢复了,微笑着,慢慢地扣上衬衣的钮子,舒适地坐在他的油布圈椅上,取来一大张纸,十分坚决地写了下边几行字。文体简洁,内里却藏着那样的讽刺:

部长先生:

我现在的健康情况已不允许我再忍受职务中的种种严厉要求。

所以我恭恭敬敬地请求你答应我辞去我在这高等机关中所担负的职务。

此致

敬礼……

爱留特里奥·波帕斯古

他拿起了卷宗和辞呈,果断地进入鼻子紧贴着文件工作的那位主任办公室。

“主任先生,这是戈尔德斯坦卷宗。”

“好,”主任回答说,他并没有抬头,“你把它放在这里。”

“还有,乔治斯古先生,请您看我的辞呈。”

“好,放在这里。”

“我向您致敬。”

“好,你能够得到照准。”

十分钟以后,终于摆脱了可厌恶的奴隶制度重担的人,来到了兑换巨额彩票的银行家那里。

“请问,先生,哪里兑换前天中彩的彩票?”

“基金是存在委托储蓄部里,不过我们可以代为兑款。你中了彩吗?”

“我有……两张中了的彩票。”波帕斯古先生很坦率地答复,并且老远就用拇指和食指以优美的姿态拿着彩票摇晃了一下。

“这是数目相当大的彩票吗?”

“还算大……我有两张头彩彩票!”

银行家睁大了眼睛,充满着惊讶的神情,一面伸出手来接彩票,一面说:

“可以吗?”

但雷弗特先生轻轻地缩回手,打开了折迭的彩票,反问一句说:

“你这里有没有公报单?”

“有,有的,在这里。”

“那么,”雷弗特先生说,而且是一个字一个字进出来的,“第一是:076·384,康司坦察大学。”

“不对,”银行家说,“这是109·520。”

“请不要打扰我;第二是:109·520,布加勒斯特天文台。”

“请原谅,”银行家回答说,“布加勒斯特天文台正是076·384

不知道什么缘故,雷弗特先生觉得四肢无力,便坐在小门旁边的一把椅子上,面色苍白得像石膏一样,而且情不自禁地伸着拿彩票的手。银行家把彩票都拿过去,他详细地瞧一眼公报单,再瞧一眼彩票,一会儿又瞧一眼雷弗特先生,他也很坦率地笑着,对呆若木鸡地听他说话的雷弗特先生说:

“你瞧,事情是这样的,亲爱的先生:你弄错了,……这是因为……你已……奇怪,我也奇怪……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呢?见鬼!你这张彩票中的是那一种彩票的头奖号码,那张中的是这一种……”

“什么?

“……正好颠倒。”

雷弗特先生一听到“正好颠倒”的字眼,面色发紫,象牛肝一样,立起身来,高声乱嚷,语无伦次:

“正好颠倒!这不可能,先生!这不——可——能!正好颠倒!你是耍戏法的,你懂了我的话吗?你们要再做那些无耻勾当,嘲笑别人,我要叫你们落到应得的下场。这是剥削……吸血鬼,你们总没有满足的时候!你们榨取正直的人,他们盲目相信你们的欺骗,相信你们交易所中的诡诈,相信你们那一套犹太人的暗算,因为我们是傻子,不能断然改变自己的善意,……请你们好好地听着,……我们不会反抗!因为这个,所以才是傻子,傻子,傻子!……”

他自己悲伤起来,拍手顿足,用拳头打自己的头,他这样吵闹起来没个完,银行家不得不去找公安机关帮助解决,以便摆脱雷弗特的麻烦。

假如我是一个自爱而又被人尊敬的作家,我就要这样结束我的故事;

……若千年之后。

这些事情过去很久了,凡是来参观提加内斯提修道院的人,都能遇到一个老年修女,她面孔很黑,又高又瘦,如同一位圣女,左眼眉的上方长着一个痣,痣上有长毛,还带着出神的眼光。她一言不发,也不愿意回答任何问题;她不得罪任何人,相反,她是极其和蔼的。在她的宽阔的前额里面,神经失常了,错乱了,这可以由她唯一的怪癖说明:在节日一天里,波帕斯古夫人总要拣好多破碟子片,细心地收藏在她的小屋里,——天知道她是打哪儿找来这么多碎碟子片的。

在同一时期,在那布加勒斯特喧哗的闹市中,来往的行人能够见到一个身材不高的老头子,身体越来越抽缩,他很平静地踱来踱去,如风暴过去以后的海水那么平静地休息着。老头子每天早晨准时在康司坦察大学前面走来走去,晚上在繁星出现的时候,他绕着朋比埃天文台转,在帕克林荫路的一角,以沉重的声调不断地唠叨着同样的词句:“正好颠倒……是……正好颠倒……”这些字句,如同大海一样模糊,在它微波不兴的海水下面,在无限深处的岩石中间埋藏着无数的船只,这些船未能拢岸就碎了,永远沉没了!

但是……如果我不是这样的作者,我宁可干脆向你说:在银行家那里发生了这乱子以后,我就再也不知道我的主人公和波帕斯古夫人的下落了。

原载于《世界文学》1962年第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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