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 悄立市桥
《红楼梦》第六十一回,在柳家的小厨房里:
忽见迎春房里小丫头莲花儿走来说:“司棋姐姐说了,要碗鸡蛋,炖的嫩嫩的。”柳家的道:“就是这样尊贵。不知怎的,今年这鸡蛋短的很,十个钱一个还找不出来。昨儿上头给亲戚家送粥米去,四五个买办出去,好容易才凑了二千个来。我那里找去?你说给他,改日吃罢。”
柳家的话,诸脂本存在异文:“四五个买办”,戚本作“四五十个买办”;“二千个”,列本作“三千个”,己卯本、戚宁本作“二十个”,馀本均作“二千个”。
“四五十个买办”实在不合常理,当是讹误无疑,不必论。那么,到底凑了多少鸡蛋呢,“二千个”,“三千个”,还是“二十个”?
大部分校本理所当然的采用“二千个”,因为它有最多的本子支持。周汝昌校本(《石头记会真》及其后出简本)依然特立独行的采用“三千个”,也不使人意外。这些校本都没有出校记,大概都认为不须争议。
邓遂夫《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庚辰校本》采用的是“二十个”,而且写了一条比较长的校记:(P882—883)
要评价这条校注是否“合情理”,是否“讲得通”,我们首先要弄清“送粥米”是什么意思。据《汉语大词典》解释:
送粥米指亲友邻里馈赠饼食、禽蛋、衣料等礼物给产妇家为贺。《金瓶梅词话》第六七回:“他恁大年纪,也才见这个孩子,应二嫂不知怎的喜欢哩!到明日,咱也少不的送些粥米儿与他。”《醒世姻缘传》第二五回:“这一年,狄员外又生了一个女儿,因是七月七日生的,叫是巧姐;薛教授又生了一个儿子,十月立冬的日子生的,叫是再冬。彼此狄薛两家俱送粥米来往。”(第10卷第811页)
按:“送粥米”这个风俗现在各地民间还存在。

其次,我们要明白,贾府仆人有很具体工作分工,所谓“各占一枝儿”(第六回周瑞家的之语)。第十三、四回凤姐协理宁国府,考虑的一个弊端就是“事无专执,临期推委”,所以,她召集宁府仆妇后第一件事,就是做分工:
“这二十个分作两班,一班十个,每日在里头单管人来客往倒茶,别的事不用他们管。这二十个也分两班,每日单管本家亲戚茶饭,别的事也不用他们管。这四十个人也分作两班,单在灵前上香添油、挂幔守灵、供饭供茶、随起举哀,别的事也不与他们相干。这四个人单在内茶房收管杯碟茶器,若少一件,便叫他四个人描赔。这四个人单管酒饭器皿,少一件,也是他四个人描赔。这八个人单管监收祭礼。这八个人单管各处灯油、蜡烛、纸札,我总支了来,交与你八个,然后按我的定数再往各处去分派。这三十个每日轮流各处上夜,照管门户,监察火烛,打扫地方。这下剩的按着房屋分开,某人守某处,某处所有桌椅、古董起,至于痰盒掸帚,一草一苗,或丢或坏,就和守这处的人算账描赔。来升家的每日揽总查看……”
这么重视“事有专执”的荣国府,分工自应更加井然有序。说“‘昨儿……四五个买办出去’并非专为买鸡蛋,而是‘给亲戚家送粥米去’”就是乱了“专执”。买办,顾名思义就是负责采购的,因为给亲戚“送粥米”需要用到鸡蛋,这四五个买办,正是根据上头的要求出去采购鸡蛋(或许还包括糖、布料等)的。
虽然“今年这鸡蛋短的很”,大概管事的也考虑到这个因素,所以同时派出“四五个”买办,分头去不同的农贸市场采购。如果“才凑了二十个”,意味着每个人平均只买到四、五个鸡蛋,常识告诉我们这不可能。
再则,以贾府的地位,他们家给亲戚“送粥米”仅送去二十个鸡蛋,何其寒碜!这区区二十个鸡蛋,恐怕刘姥姥家都拿不出手。
如此,什么“乃顺道采购一点鸡蛋,却因今年鸡蛋短缺,在亲戚家附近暂时只买到二十来个”,说得活灵活现的,其实就是扯淡。
从柳家的话来看,既说了买办凑到了鸡蛋,又说“我那里找去?”也说明那些鸡蛋和她这里是没有关系的。如果她得到“二十个”,而现在有剩,也不能说不给司棋吃。
那么,如何解释“菜箱里面有十来个鸡蛋”呢?这只能说,目前鸡蛋确实短缺,所以小厨房也存货无多,柳家的势利眼,舍不得给司棋吃,如果不是被翻出来,她也不会说出来。
综上,“二十个”这个异文不能成立。
回头再来看,“二千个”和“三千个”又孰是呢?应该说,都可通。但是,“二千个”较佳。除了“二千个”有更多版本支持,这里既要说明鸡蛋短缺,在同是“千”位级别,自然是数量较少的一个更合理些。
由此可见,历来的校注本,是经历了时间的考验的,它们的许多校勘成果是不能随意抹杀的。刻意标新立异,追求与众不同,还要三思而行。返回搜狐,查看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