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被批“下流”“伤风化”的雕塑《猛士》,如何在骂声中挣脱桎梏?

在广州中央公园,

有这么一座雕塑,

一位容貌俊美的裸体少女

半骑在一匹疾驰骏马的脊背上,

奋力张弓,目光深邃有力,

除了她要射击的目标外,

置其他而不顾。

也许你每天经过它的身旁,

对这座名为“猛士”的雕塑

已经熟视无睹,

但你可知道,这座雕塑在创作完成

之时在全国文艺界引起的轩然大波,

它见证着改革开放的发展轨迹,

今天我们来回顾

雕塑《猛士》,

如何在骂声中挣脱桎梏...

(文字转自《新京报》)

这就是在1979年轰动全国,并引起持续争议的著名雕塑———《猛士》。

当时,多数人认为,这部裸体作品“下流”、“不符合国情”、“有伤风化”,更有甚者要求查办作者。

也是从这一年开始,裸体艺术开始在争论中渐入大雅之堂。30多年来,《猛士》在中国雕塑史上的里程碑地位,始终无法撼动。

“裸女”惊世

1979年2月28日,唐大禧着手创作他的心目中的英雄形象。三个月后,这尊名为《猛士》的雕塑震惊了全国。

1979年初,还在广州雕塑院的唐大禧被抽调到南京雨花台为烈士群像做主雕。

当时十一届三中全会刚结束。临近完工的一天晚上,他在广播上听到邓小平提出的解放思想的号召。那一夜,唐辗转未眠。

唐说,之前的十年自己无为而过,现在提出要解放思想,说明新的时代已经来临,社会即将发生大的转变,激动之时,一种创作的冲动涌上心头。

那一年恰逢新中国成立30周年。按照惯例,五年一小庆,十年一大庆。唐大禧回忆,那时自己也很想为国庆30周年创作一部作品以示纪念。

“艺术要紧扣时代脉搏。”唐大禧说,如何通过自己所学之长反映时代变化,是当时几乎每天都要思考的问题。后来,他想起“文革”中的张志新烈士。

正如他在《关于雕塑猛士的创作》一文中说:“我眼前出现了"大风起兮云飞扬"的图景,脑际回旋着许许多多真正的猛士为真理前赴后继、英勇献身的形象。”

之后,究竟是用写实还是符号来表现心中的构思,一直困扰着时年43岁的唐大禧。如果用人体语言,会不会犯大忌?

事实上,当时的裸体艺术在中国还是个禁区。那时,中国刚刚从“文革”中走出来,唐大禧不能不考虑社会和公众的心理接受程度。

唐说,他刚开始还有顾虑,在打草稿时用的还是男性。泥塑小稿一出,几位朋友还给了意见,此后,他坚定了用女性裸体语言表现的手法。

三个月之后,《猛士》完成。作品还有一个副题———献给为真理而斗争的人。

2008年,唐大禧谈起《猛士》引起的风波,社会对《猛士》的态度反映了时代的进步。(图片来自《新京报》)

《猛士》遭骂

在20世纪30年代,著名画家刘海粟使用人体模特招来风波,甚至被认为是“有伤风化”,《猛士》出生,命运亦是如此。

这部作品,唐大禧选用一裸体女子骑在奔驰的骏马上,集全身之力,引弓蓄势,猛然释放的一瞬间。旨在表现“文革”中被残酷迫害的女英烈张志新。

之所以用裸体少女,唐认为这样更显大无畏,也能体现对革命的赤诚、真诚和坦诚。而马,自然就是时代风云变幻的象征。

创作时,唐大禧还有一个主要目的,希望能参加在北京的全国美展。

要进入全国美展,前提是先要参加广东省美展。也就是这次美展,把《猛士》推到了风口浪尖。

1979年10月,“广东省美术作品展”正式开展。在这次展览中,《猛士》获得了优秀奖。尤其是其裸体女子形象,直接引发了此后的大争论。

当时的观众对作品并不叫好。相当多的人认为其“下流”、“出格”、“不合国情”。唐至今仍保留了许多观众写给他的信,“当时有人骂得我狗血淋头,什么骂法都有。”

也正是有这样的争论,《猛士》最终未能前往参加全国美展。

依据规则,所有获奖作品将送京参展。就在唐大禧以为《猛士》能顺利进京布展时,上级来了通知,《猛士》不能参展,在上飞机之前,被省美协扣了下来。

女教授叫板文化副厅长

没能参加全国展览,但《猛士》造成的影响仍在继续扩大。

当时广州颇具影响力的《作品》、《花城》两本杂志,先后将《猛士》刊登在封面上。之后,《文汇报》、《文艺报》等参与报道。

一场持续了大半年,波及全国的争论就此拉开序幕。

在广州,对于《猛士》的批评,最早发端于当地著名的《羊城晚报·花地》副刊上的一篇短文。

曾见证并参与这一争论的中山大学教授李以庄女士说,当时,一位文化厅副厅长化名松子在“花地”上撰文说,“猛士”不合国情,有伤大雅,会引起治安混乱,甚至会影响整个社会的道德风尚。

见到此文后,李以庄不同意其看法,立即提笔反驳。

1980年5月2日,《羊城晚报·花地》头条刊发了李以庄的《国情·<猛士>·责任》文章,对松子一文提出诸多质疑。

李说,在盛唐,女子的时装也是开胸很低的袒胸式,至今从唐画中能看到,而在敦煌、龙门、天龙山等石窟中,也有大量几乎是全裸的飞天或菩萨在奏乐或跳舞。在新疆发掘的和田丹丹地区寺院壁画中,竟出现了全裸的天女沐浴在莲池上的图景。

“这些艺术作品,是我们的祖先吸收印度文化创造的,并且照样给我们一种健康活泼优美生动的艺术享受,并没有对整个社会的道德风尚发生坏的影响。”

之后,松子在《花地》再发文回应。李以庄记得,这一次副厅长的文章很长,甚至直接称她学术不正。见到此文后,李找到时任《羊城晚报》的副总编杨家文,要求发文理辩。

思考许久之后,杨家文给了李以庄一句话,“只要你不怕麻烦,你写吧。”

正当李以庄欲撰文理论时,周边环境突变。她从一朋友处得到消息,当时省委宣传部已经开会,已有一些人要定她一个“同中央文件唱对台戏”的罪名。

另外,还有人向省委宣传部报告,要求公开批判《国情·<猛士>·责任》的作者,出于多种原因,李打消了继续争辩的念头。

任仲夷一句话平息争议

“若不是省委书记任仲夷及时出来肯定了"猛士",说不定我就遭了殃,"猛士"也没有了,甚至连女教师李以庄也不会有好下场。”

这一说法,得到李以庄的证实,“当时有关部门还有对李进行大批判的打算,幸而任仲夷同志讲了话,才得免一难。”

当时一朋友告诉她,中央某部委内部文件批评了杭州一本公开发行的美术杂志的封面,说不该用裸体女性。

遭指责的封面,是法国著名画家J.A.D.安格尔1856年创作的作品《泉》。如今,这幅世界名画藏于卢浮宫博物馆。

但在那时的环境下,李以庄不免担心。

后来有朋友告诉李以庄,任仲夷到广东任省委书记,曾对省委宣传部干部说,“你们领导文化工作,要抓方针政策,不要管得太具体。”

那时任仲夷还说,“我在辽宁时,省委宣传部长拿着一本《花城》对我说:"您看,开放改革,把这种东西也放出来了!"(那期《花城》的封面上正是雕塑《猛士》的照片)可是过了一段时间,他便不再少见多怪了。”

2月18日,李以庄说,尽管与文化副厅长的争辩不是靠真正理论结束,但在当时环境下,还是因为有任仲夷的这句话,才得以“解放”。否则,我真的已挨整了。

裸女《猛士》公园展览

《猛士》被认可的第二年,1980年,首都机场的壁画《泼水节———生命的赞歌》因含有傣族妇女裸体沐浴的部分,曾一度被覆盖。

后来当上了全国政协副主席的霍英东回忆说,“当时投资内地,就怕政策突变。1980年,首都机场出现了一幅体现少数民族节庆场面的壁画《泼水节———生命的赞歌》,其中一个少女是裸体的,这在内地引起了很大一场争论。我每次到北京都要先看看这幅画还在不在,如果在,我的心就比较踏实。”

1987年,广州市人民公园布置了七部雕塑作品,《猛士》被纳入其中。从此,《猛士》正式进入到社会中来。

(一直在中央公园内展出的《猛士》为复制品)

今天,《猛士》已是广东美术馆重要标志性雕塑之一。唐大禧说,人们已褪去当年异样的眼光,心平气和地从艺术角度来欣赏这部艺术作品了。

(《猛士》原作被永久收藏于广东美术馆)

唐 大 禧

1936年出生于广东澄海,1953年移居广州现任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中国雕塑学会理事、全国城市雕塑艺术委员会委员、广东省美术家协会副主席、广州市文化联合会委员副主席、广州市美术家协会主席。他一直坚持的创作理念是:“艺术必须要让老百姓看懂才有价值”,他的雕塑作品以融坚实的写实造型功力与富有诗意的浪漫情趣于一身,既擅长于大纪念碑,又在情节性雕塑领域成就卓越。代表作有《海的女儿》、《创造太阳》、《群山欢笑》、《猛士》抗非典护士《叶欣》、落水救人英雄《珠江英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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