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国学学术发展简史之四:隋唐佛学
万献初撰(宋时磊纂集资料)
隋唐两朝是中国学术高度繁荣的时期,经学、史学、文学等领域都取得了丰硕的成果。隋唐的统一,结束了汉魏以来南北学风分立的局面,在统治者的提倡、学者的参与和民间力量的推动下,儒、道、佛三派由并立逐渐走向融合,大大促进了国学的全面发展。
科举取士制度由隋大业元年(605)开始实行,唐武则天大力发展,唐玄宗时基本完善,为适应科考的需要,逐步建立起统一的儒家经典文本系统和诠释标准。道教利用谶纬学说曾帮助汉王朝取得天下,致使“黄老之学”受历代帝王的尊崇与扶持,道家学说声名远播。唐代李姓帝王自称是老子后裔,尊奉老子和《道德经》,使得道教和道家学说在唐宋得以相当程度的发展。
然而,隋唐学术占主导地位的还是佛学。印度佛学于两汉之交(公元1世纪)开始传入中国,魏晋南北朝是传入及初盛时期,而隋唐则是佛学空前繁荣的鼎盛时期,佛经的翻译和注释之作层出不穷,高僧、佛学大师不断涌现,教派林立,使学者、文士对佛学趋之若鹜。其中,由充分吸收中国本土学术而发展起来的禅宗,是最具有中国特色的佛教宗派,其学术思想的特点是重视现实人生和个体心性,重视直觉思维而修行方法简便,因而流传甚广。
一、儒道佛并立的学术格局
隋唐两朝是中国学术格局相对定型的时期。
秦汉两朝综合百家,最终独尊儒术,是儒家学说一统天下的时期,奠定了儒家学说在中国社会中稳定的主导地位。汉末,儒家学说衰落,玄学和道家竞起,魏晋南北朝时,佛教大兴,寺庙林立,佛道二教开始与儒家学说一争短长。隋唐建立了统一的国家,但统治者主要实行的是开放的文化政策,儒、道、佛齐头并进,使得隋唐的学术格局呈现出并立且融合的基本态势。
魏晋南北朝时期,伴随着国家的长期分裂,儒学经历玄学和道佛二教的不断冲击,日见衰落。至隋朝,统治者意识到儒学在维护一统江山上的重要性,于是致力于统一南北学风,确立以儒为本、儒道佛并举的文化形态。
唐代建立了一套完备的教育体制,中央设立“国子学、太学、四门学、书学、算学、律学”等六学,沿袭并完善隋代的科举制度,促进了儒学和经学的复兴与发展。为了统一思想,唐太宗诏令孔颖达等修订儒学五经,编成《五经正义》,对前代注家的学说有所取舍,体现了经学统一的时代要求。中晚唐儒学发展主要有两派:一是以啖助、赵匡、陆质等人为代表的春秋学派,他们涤荡家法,以己意解经;另一派以韩愈、李翱、柳宗元等人为代表,发起古文运动,提倡学古文习古道,以此宣传自己的政治主张和儒家思想,提出“载道、明道”的口号,重视作家的品德修养与真情实感,主张“务去陈言”和“词必己出”的独创精神,为宋代学术发展取向奠定基调,最终形成著名的古文“唐宋八大家”。
在经学和儒学发展的带动下,隋唐的小学也得到繁荣,陆法言的《切韵》、孙愐的《唐韵》、王仁昫的《刊谬补缺切韵》、颜元孙的《干禄字书》等,对后代文字音韵之学的产生了深远的影响。类书有《桂苑株丛》、《北堂书钞》、《艺文类聚》、《初学记》等。最具有代表性的是集前代经典音义注释之大成的陆德明《经典释文》,还有玄应、慧琳等受《经典释文》影响而编纂的《一切经音义》等佛典音义著作。史学方面,有《史记》三家注(裴骃《史记集解》、司马贞《史记索引》、张守节《史记正义》)、颜师古《汉书注》等主要史注类著作,还有姚廉《梁书》、李百药《北齐书》、令狐徳棻《周书》、魏征《隋书》,褚遂良等《五代史志》、《晋书》,李延寿《南史》、《北史》及《旧唐书》等正史类著作,《元和郡县志》、《元和姓纂》、《唐六典》、《唐会要》、《顺宗实录》、《大唐创业起居注》等地理、职官、谱录类著作。
道教在李唐王朝的建立过程中发挥过独特的作用,李氏帝王将老子列为先祖,崇老尊道,甚至一度以道家为“本朝家教”。道教的经典著作受到普遍的重视与研究,且被神秘化,《老子》、《庄子》、《列子》、《文子》被改称为《道德真经》、《南华真经》、《冲虚真经》和《通玄真经》等。隋唐道教宗派主要有上清派、楼观道、正一派、灵宝派、天师道等。其中上清派中的茅山宗影响最大,出现了王远知、潘师正、司马承祯、吴筠、杜光庭等著名道士。隋唐道教的著作及注疏众多,道教典籍的编纂、注释曾一度成为一项重要事务,唐玄宗敕命编辑《三洞琼纲》(后人称《开元道藏》),汇集了道教各门各派的文献,该时期基本形成了三洞(洞神、洞玄、洞真)四辅(太玄、太平、太清、正一)的道教经书格局。
隋唐佛教的空前繁荣,得益于佛经翻译的空前盛行。隋唐时期的译经大多由朝廷组织,设置译场,奉敕译经。从事译经的人数众多,分工精细,翻译质量较高。隋代五位译师翻译的佛经计有五十九部二百六十二卷。唐代的译经工作更是盛况空前,从唐初到德宗贞元十六年,计有四十六人翻译佛经四百三十五部二千四百七十六卷,且出现了玄奘、不空、义净三位翻译领军人物。随着翻译佛经的增多,佛教学者的整理、著述与研究也日益繁盛,注疏、解释佛经的著作体例众多,有“科文、文句、义疏、疏抄、述记、玄义、集注”等。佛教学者在遍览群经的基础上,根据自己的认知阐扬佛理,产生了一批佛学论著。这些作品多是各宗各派教义的根本,如华严宗的《华严一乘教义分齐章》、天台宗的《摩诃止观》、法相宗的《成唯识论》、禅宗的《坛经》等。针对佛学某一命题撰写的的佛学论著也较多,如徐通卿《通命论》专论因果,彦琮《辨证论》专论翻译问题,唐海云《形神不灭论》专论形神等。佛教的目录学著作也开始出现,隋代有费长房的《历代三宝记》,唐代有道宣的《大唐内典录》、智昇的《开元释教录》和圆照的《贞元新定释教目录》等。

二、隋唐主要佛教宗派
隋唐时期佛教极盛,宗派林立。汤用彤先生认为,要成为宗派应有三个性质:“一、教理阐明,独辟蹊径;二、门户见深,入主出奴;三、时味说教,自夸继承道统。”[1]佛教宗派在隋唐时期纷纷创立,均具备此三个性质,这是中国佛教走向成熟的标志。
印度佛教的众多学说和典籍传入中国,如何判定和解释佛教不同的学说流派、典籍地位和师承关系便成为一项重要任务,由此形成了独特的“判教理论”,不同宗派在创立时期必有其不同于他派的学说和典籍,吸收不同的思想来构建本派的理论体系,且着力标榜本派学说。大体说来,在六朝和隋唐时期,我国产生了十三个汉传佛教宗派,其中摄论宗、地论宗、涅槃宗归入它宗:

其中,三论宗起自鸠摩罗什译介的《中论》、《百论》、《十二门论》,嘉祥大师吉藏是三论宗的创立与集大成者,《三论玄义》是其代表作。小乘佛教方面,依据《成实论》而有成实宗,依据《俱舍论》而有俱舍宗。涅槃宗依《涅槃经》而立,钻研众生皆有佛性、如来常住无有等;地论宗传习弘扬《十地经论》,主张如来藏缘起义,分南北两派。律宗侧重传持戒律,创始人为道宣,所奉经典为五部律中的《四分律》,因道宣长期在终南山居住,又被称为南山宗。天台宗信奉《妙法莲华经》,历代师祖提出三谛圆融和一念三千等理论。唯识宗因玄奘编译《成唯识论》而兴起,因探究万物之法的相与性也被称为法相宗,该宗体系庞大。华严宗因信奉《华严经》而得名,倡导四法界、十玄门、六相圆融。净土宗专注于来世往生阿弥陀佛极乐净土的念佛法门,以净业三福、五戒十善为辅助资粮,以《无量寿经》等为主要经典。达摩师祖来到中土,传佛心印,于是有不立文字、专注禅修的禅宗兴起,并逐渐成为最为盛行的宗派。开元年间,善无畏、金刚智、不空等祖师将密宗传入中国,依《大日经》、《金刚顶经》建立三密瑜伽,修五相、三密等妙行,也称为真言宗。
佛教宗派众多,判教各异,但万变不离其宗。佛教教义主要包括三个方面:一是缘起论,这是佛教立宗的基石,指明万有和人类的起源及烦恼生死的根源;二是佛性论,这是众生能否修习成佛,进入涅槃之境的理论根据;三是获得解脱烦恼的方法和修行方式,这是修行成佛论。各派各宗都是从这三个方面展开论述的,不同的回答形成了不同的宗派。隋唐时期是佛教宗派创立的高峰期,主要的宗派有“天台宗、三论宗、唯识宗、华严宗、律宗、净土宗、法相宗、密宗”,即“大乘八宗”,其中最具影响力的是“天台、华严、唯识、净土”四宗。
(一)天台宗
天台宗是中国最早形成的汉传佛教宗派之一,因创始人长期在天台山居住而得名。天台宗推《妙法莲华经》为经典,又称为法华宗。天台宗的传法世系有“东土九祖”之说,即初祖龙树、二祖慧文、三祖慧思、四祖智顗、五祖灌顶、六祖智威、七祖惠威、八祖玄朗、九祖湛然。慧文悟“一心三观”之理,奠定了天台宗的理论基础,慧思在统一南北佛教之风方面起了重要作用。智顗深受陈隋两朝统治者的器重,他借此大力发展寺院经济,建寺度僧,传法弟子,著述众多(大多由弟子灌顶记录而成),所著《法华经玄义》、《法华文句》、《摩诃止观》均记录其思想精华,也是天台宗佛旨的代表作。天台宗的教义来源于大乘空宗的般若思想,智顗对慧文的“一心三观”理论进一步发挥,并与诸法实相结合,提出“三谛圆融”和“一念三千”之说。天台宗认为万事万物的本质是“空”,是为“空谛”;空谛依赖于假象而存在,是为“假谛”;万事万物又空又假,是为“中谛”。此三谛又称为“真谛、俗谛、中谛”。天台宗倡导三谛圆融相印之说,空不离假中,假不离空中,中不离空假,一各具三,三三相印,三谛而一谛,一谛而三谛,是故圆融。
三谛起源于心念,智顗对心进行关照,提出“一念三千”的要旨。“六凡”(天、人、阿罗修、地狱、饿鬼、畜生)、“四圣”(声闻、缘觉、菩萨、佛)合称“十法界”。十法界之间彼此蕴含、相互转化,构成“百界”。百界中的每一界又具有“十如是”(相、性、体、力、作、因、缘、果、报、本末究竟),如此构成“千如”。“百界千如”具有众生、国土、五蕴三种世间,构成“三千世间”。心是一切法,三千念在一心。众生性具善恶,佛与众生从根本上讲没有区别。在修行方法上,对南北朝时北方重禅定、南方重义理的方法加以统一,提倡止观并重、定慧双修。天台宗对佛教的不同学说进行折中,吸收中国传统文化并与印度佛学思想进行贯通,调和南北学风,适应政治统一和佛教发展的趋势,是中国化了的佛教宗派。

(二)华严宗
华严宗因信奉《华严经》(又称《大方广佛华严经》)而得名,初祖法顺《华严法界观法》和二祖智俨《搜玄记》是华严宗的重要观法。三祖法藏大力弘扬华严学说,深得武则天和唐中宗的宠幸。四祖澄观广收门徒,其《华严疏抄》等著作丰富了华严宗的理论,被朝廷封为国师。五祖为密宗,著述颇丰。在唐武宗灭佛后,华严宗随之一蹶不振。
佛教倡法界缘起,事事无碍,并以四法界、十玄门、六相圆融等理论来进行阐明。法界是宇宙万有,总该万有于一心,万物由一心法界而生。一心法界摄事法界、理法界、事理无碍法界、事事无碍法界。事法界指万事万物各有齐分,彼此差别;理法界为万有之理性,是无穷事法的共同本性;事理无碍法界指理是事的性体,事是理的显现,理事互相融通,理不碍事,事不碍理;事事无碍法界指一切事物皆真如法性,具真如之理,事物之间因同一理性而相同一,是以事事无碍。
华严宗创立十玄门来说明法界缘起的奥秘,这十门是:同时具足相应门、广狭自在无碍门、一多相容不同门、诸法相即自在门、秘密隐显俱成门、微细相容安立门、因陀罗网境界门、托事显法生解门、十世隔法异成门、主伴圆明具德门。一切事理皆具十门,十十互具则百,百百互具成千,千千互具成万,此乃法界缘起。
除十玄门外,天台宗还用“六相圆融”说来解释法界缘起。六相指总相、别相、同相、异相、成相、坏相,六相中之中,总、同、成三相是无差别门,别、异、坏三相是差别门,这六相同时体现在一切事物之中,物各有性而又相互融合。事物之中有十玄之妙理,六相之圆融,是谓事事无碍。华严宗关于世界缘起的理论体大义精、玄妙异常,但也晦涩繁琐,难为寻常人所理解。法藏的《金狮子章》是为武则天讲解华严宗的演讲汇编,也是了解华严宗教义的入门读物。

(三)唯识宗
唯识宗因强调“万有因识而生,心外无独立之境”而得名,又因探究万物之法的相与性也被称为法相宗。唯识宗远绍印度瑜伽行派理论,以《瑜伽师地论》为本论,以《百法明门论》、《五蕴论》、《显扬圣教论》、《摄大乘论》、《杂集论》、《辨中边论》、《唯识二十论》、《唯识三十颂》、《大乘庄严经论》、《分别瑜伽论》为支论。玄奘在翻译唯识印度世亲的《唯识三十颂》和“十大论师”的著作时,突出护法之论,编译成《成唯识论》。弟子窥基的《成唯识论述记》深得唯识的意蕴和旨趣,对唯识宗的发展起到重要作用。窥基的《唯识枢要》、慧沼的《唯识论了义灯》、智周的《唯识演秘》是《成唯识论》的重要注疏,合称“唯识三疏”。
唯识宗以“万法唯识”为宗旨,认为宇宙万有因心识而生,心识之外没有独立之外境。“识”分为“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意识、末那识、阿赖耶识”,前五识对应的是色、声、香、味、触五种感觉;意识是感觉所形成的知觉,末那识能够不停地思考;阿赖耶识是最重要的一识,是其他七识的依据,有因相、果相和自相“三相”,因相是说此识是产生一切事物的种子,果相是说此识能按照前世之因缘生出后世的果报,自相是指因果二相的统一。唯识宗用种子来比喻阿赖耶识中摄藏的能生成万物的巨大能量,万法离不开阿赖耶识的存在。在此基础上,唯识宗又提出了“种子说”、“转依说”和“四分说”。窥基在《大乘法苑义林章·唯识章》中提出“五重唯识观”,即“遣虚存实识、舍滥留纯识、摄末归本识、隐劣显胜识、遣相证性识”。《楞伽经》和《解深密经》等著作将一切众生划分为声闻种姓、缘觉种姓、如来种姓、不定种姓、无种姓等“五种姓”,种姓不同修行的结果也就不同。在《大乘百法明门论》和《成唯识论》中对宇宙间的一切万有诸法分为“五位百法”,即心法八种、心所法五十一种、色法十一种、心不相应行法二十四种、无为法六种。唯识宗的理论起源于印度,其经义学说庞大繁琐,思辨色彩浓厚,不易为民间所接受,只在学者、知识分子之间有所流传。

(四)净土宗
净土宗因信奉西方净土世界、修习阿弥陀佛法门而得名。净土宗的承传有七祖、九祖、十三祖等不同说法,但与其他各宗不同的是净土宗没有明显的师承关系,只是因诸位大师弘扬净土佛法而被并称。净土宗信奉的经典是“五经一论”,即《无量寿经》、《观无量寿佛经》、《阿弥陀经》、《普贤行愿品》、《大势至菩萨念佛圆通章》和《往生论》。净土宗认为此生居住的世俗世界以西十万亿佛刹有极乐世界,极乐世界中有阿弥陀佛,其寿无限量,又称无量寿佛,他接引众生渡往彼岸世界,也唤作接引佛。这些经论大多宣扬西方净土世界的庄严法相,美好生活。凡信仰阿弥陀佛的信徒只要口诵“南无阿弥陀佛”便可修成正果,待生命终了时便可前往西方净土。信仰净土宗的要诀在于“信、愿、行”,信就是不怀疑,愿就是发愿修行,行就是在念佛上的实践。
净土宗教义简单,修行方法简便,受到普通民众的拥护,在民间流传很广。随着佛教的发展,禅宗和净土宗融合,“禅净双修”成为后世佛教发展的基本态势。

三、禅宗的兴起
禅宗是佛教中国化的产物,也是中国历史上影响最为深远的佛教教派之一。“禅”是梵语“禅那”的简称,意译为“静虑”,即安静地沉思之意。禅宗主张通过禅定来消除烦恼与焦虑,进而达到彼岸世界。
禅宗以不立文字和“以心传心”的教外别传为特色,第一代祖师为摩诃迦叶,第二十八代祖师为菩提达摩。达摩主张“内传法印,以契证心,外付袈裟,以定宗旨”,创下禅宗衣钵修行的方法。达摩与其后的慧可(神秀)、僧璨、道信、弘忍合称“东土五祖”。神秀和慧能皆是弘忍弟子,他们的出现标志着禅宗的正式形成,二者因空观的不同而分为北宗和南宗,两派之间曾发生激烈的论争。后来,神秀到北方洛阳等地传教,积极争取六祖慧能的正统地位,得到官方的肯定,南宗逐渐成为禅宗的正统。会昌法难后,禅宗受到打击,但因其简便法门,仍旧在士大夫中间广为流传。禅宗所尊崇的经典先是《楞伽经》,后转为《金刚经》,而《六祖坛经》最能代表禅宗的思想。
五祖弘忍在选佛法继承人时,曾作一偈来考察弟子的功力,神秀的回答是“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染尘埃”,慧能的回偈是“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弘忍认为神秀未见本性,暗中将法衣传与慧能。两偈颂的不同,可以看出南北禅宗的不同。神秀发挥了弘忍“守本真心”的学说,认为有净心的存在,要观心、摄心、去除万恶,避免欲念的污染。在修行方法上,神秀主张通过渐悟而得一清净之心。慧能倡导“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将前代佛教的真空和妙有理论熔于一炉,构建了融摄空有的禅学理论,弘扬了大乘佛教智悲双运、真不废俗的精神。南宗的核心思想可以归结为“识心见性,顿悟成佛”。慧能认为心外无佛,佛性在人心,自性就是佛,人人有佛性,众生皆可成佛,看重自身悟道,反对向身外追求解脱。在修行方法上,慧能提出顿悟说,寄坐禅于生活日用之中,认为无需繁琐仪式和长期修习,一旦把握佛理,即可突然觉悟成佛,因此提出没有固定程式的无念禅法。
六祖慧能弟子众多,相继分化出“五家七宗”,即沩仰宗、临济宗、曹洞宗、云门宗、法眼宗等五家,临济宗分出黄龙派和杨岐派,是为七宗。这些宗派神秘色彩渐趋浓厚,提倡公案语录、棒喝、机锋等参禅方式,并且呵佛骂祖,对佛祖及佛教经典的权威性都有所否定,对出家人的宗教生活方式也进行了挑战。
禅宗是最具有中国特色的佛教宗派,直觉吸取中国固有的思维方式,在佛教思想中融进大量的老庄“清静无为、道通万物”等自然主义哲学和儒家的传统心性学说,化用“内圣外王、天人合一”等中国传统哲学观念,圆融中和,寓理想于现实,立足现实,化解对立,成就理想,形成了独特的禅宗学说和修行方法,在中国传统知识分子中具有很大的影响。

四、儒道佛的论争与融合
隋唐两朝儒佛道三者并立,以佛学的影响为最大,三者有并行也有论争,逐渐趋于大融合。
儒道佛并行,三者之间曾发生过多次争论。如唐初武德年间,太史令傅奕两次上疏请求废除佛教,谓佛教“损国破家,未闻益世”,法琳撰《破邪论》、李师政撰《内德论》、明概撰《决对傅奕废佛法僧事》与之对辩,明概称“释迦悯斯涂炭,哀其沈溺,陈经敦劝善以诱贤,制戒律禁恶以惩罪,皆令息妄归真,还源返本”。又如唐太宗将道教立为国教,法琳等人据理力争,遭贬斥。之后的统治者对佛道互有扶持与打压,总体上是佛教势力大于道教。唐武宗会昌年间,在寺院经济过分膨胀而威胁到朝廷的稳定时,赵归真、刘元靖等道士全力鼓动,武宗开展大规模的灭佛行动,佛教发展的经济基础受到极大的削弱,宗教典籍大量散佚,史称“会昌法难”。
儒道佛之间,更多的是相互吸收与融合。道教是中国土生土长的宗教,形成初期,其宗教形态尚未完备。佛教传入后,道教从组织仪式、教义学说、修炼方法等方面都汲取了佛教的营养,建立了相对完善的宗教体系。如《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等作品中,大量借用了佛教的术语,用来构建自身的理论。道教依托自身的静观、玄览、寡欲等形式,融合佛教的止观、禅定等修行方法,在《洞玄灵宝定观经》和《坐忘论》等著作中形成了新的修炼方法。唐代道教融摄佛教,其突出的成果是“重玄学”的产生。成玄英吸收佛教思想精华,用三论宗的“八不中道”来解释重玄之道,将“有、无、非有非无”统视为“执滞”,强调遣之又遣,主张破除执著,一切任凭自然,极大地推动了道教理论的发展。王玄览的《玄珠录》是援佛入道的代表作,他借鉴佛教的论述模式,认为道先于众生,道在于人心中,借用佛教中道观来解决一向困扰道教的有无问题,在融会佛理方面,《玄珠录》的运用是极为圆融成熟的。司马承祯将天台宗佛学思想与老庄思想相互结合,使道家学说更具理论性。重玄学的代表人物杜光庭,明确提出儒释道“三教一理”的主张,颇具卓识。
儒学和佛教、道教,同样也是在竞争中趋于融合。隋初的大儒颜之推不排斥佛教,而是援佛入儒,如《颜氏家训·归心》就认为:“内外两教,本为一体,渐积为异,深浅不同”。唐代的王通主张吸收佛道二教之长以补儒家之短,明确提出了“三教可一”的主张。然而,佛教的过度发展也曾引起儒士的不满,唐代后期,儒家学者对佛教进行过多次批判,如韩愈对唐宪宗迎佛骨入宫内供奉之事激烈反对,作《谏迎佛骨表》以大力劝谏。同时,在佛道二教的刺激下,韩愈又提出道统学说,认为儒家学说中一直存在着异于佛、老的“道”,谓“博爱之谓仁,行而宜之之谓义。由是而之焉之谓道。足乎己无待于外之谓德。仁与义为定名,道与德为虚位”,其“道”即是儒家的仁义道德,韩愈致力于继承自孟轲起便不传的道统。
唐代儒家“道”的观念的提出,对宋代理学的发展起到了理论奠基的重要作用。而儒学理论上的这种深入程度,正是佛理深奥对儒学形成压力的结果,是融合的一种特殊方式。

[1] 汤用彤《隋唐佛教史稿·隋唐之宗派》,《汤用彤全集》第二卷111页,河北人民出版社200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