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梦的演变与破灭
——《了不起的盖茨比》评析
作者：张礼龙
厦门大学外文学院英语系系主任
【美】菲茨杰拉德
“
非茨杰拉德是本世纪的美国重要作家之一。《了不起的盖茨比》的发表莫定了他在美国文学中的地位。用著名美国诗人、文学评论家、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艾略特的话说，“这是自詹姆斯以来小说艺术发展的第一步。”
”
引文
在小说中，故事叙述人及主要人物之一尼克回西部之前，又来看最后一眼盖茨比的房子。他那宫殿式的豪华住宅，草坪及海滩再次触动了尼克的心弦。他在认真思考盖茨比一生的全部意义时，写下了对整个故事主题具有总结性的篇章。在这段总结中我们看到盖茨比一生和他的梦想与当年荷兰水手的梦想联系在一起，从理想的角度来看这两者之间有共同之处。但是现实中的“在夜色中向前伸展”的“共和国的黑黝黝的田野”与“当年为荷兰水手的眼睛放出异彩的这个古岛——新世界的一片清新碧绿的地方”却形成了鲜明的对照。这篇小说实质上是从历史与现实的角度对美国梦的演变过程作了一番追述与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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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的回顾
我们知道，美国是一个以梦想而自豪的国家。这个梦想从哥伦布发现美洲新大陆以后就开始了。在谈到小说主人公所居住的东卵与西卵村时，尼克作了这样的比喻：“它们并不是正椭圆形，—而是象哥伦布故事里的鸡蛋一样，在碰过的那头是压碎了的。”毫无疑问，在这里提及哥伦布的鸡蛋是具有象征意义的，因为作为“人类最后的也是最伟大的梦想”的美国梦在荷兰水手踏上新大陆时就形成了。浏览一下美国历史及美国早期的文学作品即可知道，早期的美国梦是对一个基于平等、正义和自由的尽善尽美的国家的向往。
1782年，长期在美国居住的法国外交家、散文家克里夫科曾在他出版的《来自美国的信》中热情地赞扬了美国的新生活，其中写到：“我们生活在世界上最完善的社会里。这里的人们得到了他们应得的自由。”我们亦可从本杰明·富兰克林、托马斯。杰弗逊、威廉姆·巴特拉姆等同一时期的许多其他政治家和作家的作品及言谈记录中看到类似的描述。
在美国历史上也不乏经过艰苦奋斗实现个人理想的成功之例。本杰明·富兰克林出生在一个穷苦的家庭，共有十七个兄弟姐妹，他排行第十五，从十岁开始做工，十七岁脱离家庭，只身从家乡波斯顿来到费城，开始只是印刷厂的学徒工，后来成了一位世界著名的科学家、外交家、政治家和文学家.托马斯·爱迪逊白手起家，后来成了世界上最优秀的发明家。亚不拉罕·林肯“从林间小屋走到白宫”，使得一个平民百姓当总统成为可能。这些都是实现美国梦的杰出代表。他们向全世界宜告：任何人都可以在美国获得成功，只要他勤奋、诚实、节制、有志向、有信心。这就是美国梦的历史及社会背景。这样的梦想或理想从个人本身和对社会贡献的角度来看，是具有积极意义的。加上美国地域辽阔，资源丰富，从建国开始就很少受到传统的约束，一直被世人认为是块自由的具有广阔发展前途的国土。几个世纪以来，这块新大陆的确也从世界各地吸引了成千上万的移民到这里来定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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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梦的演变
盖茨比和尼克初次来到东部，想在那里实现某种理想。有一回尼克有机会向一个陌生人指引通往西卵村的路，感到非常自豪，因为他认为自己“成了领路人、开拓者、一个最早期的移民”。这是典型的美国人的一种感觉：一个新人生活在一块新的土地上。当然这种定居也是充满着希望与理想的。但如果我们全面深人地思考盖茨比的故事，我们会发现它是作者菲茨杰拉德对美国梦的最辛辣的讽刺。
盖茨比死的时候才三十二岁，可就在他那短暂的一生中，他已经历了美国梦演变的不同阶段。盖茨比出生在中西部的一个贫苦农民的家庭。他死后，他的父亲从中西部老家赶来参加他的葬礼，随身也带来了他以前自己订的自我约束的《时刻表》和《个人决心》。从中我们可以看出他从小就立志要成为一个有用的人才，并且在各方面都非常严格要求自己，刻苦学习锻炼。正像他父亲所说的，他“是注定了要出人头地的”。如果我们把他的这些个人决心和富兰克林《自传》中所列的十三个美德的名称加以比较，就会发现其中有许多相似之处。它们显示了杰姆斯·盖兹(盖茨比十七岁以前的名字)作为一个青年健康向上的人生观。要不是整个社会腐朽势力的影响，我们倾向赞成盖茨比父亲所说的他“有远大的前程”。
当杰姆斯·盖兹十七岁那年在苏必利尔湖遇到丹·科迪时，他首先把自己的名字改成杰伊·盖茨比。他看不起他的父母，嫌他们贫穷土气。而且他也渐渐放弃了他小时的个人决心，把理想集中到一样东西：钱！他要尽可能多地赚钱。有必要在这里交代一下：丹·利迪在开发西部金矿时发了大财，然后又以当时镀金时代极其奢侈的方式花他自己挣来的钱。他代表了美国梦的另一个阶段。首先，他的钱是通过自己努力并对国家作出贡献而挣来的。这还具有一定的积极意义，某种程度上讲还有点像本杰明·富兰克林。
后来他“把边疆妓院酒馆的粗野狂暴带回到了东部滨海地区”，又挣了很多钱。并且肆意挥霍，这就与他的早期理想背道而驰，同时这也显示早期的美国梦腐败的开始。而到了盖茨比这一代，美国梦的腐败就更严重了。他为了挣钱而不择手段，完全放弃了这一梦想的积极的一面。在通向财富的道路上，他把自己出卖给了敲诈勒索的大头目沃尔夫山姆，成了黑道上的人。美国梦演变到这一地步不仅失去了原先的积极意义，而且也是极为有害的。同时这也客观地展示了整个美国已成了一个唯利是图、道德混乱的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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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想与现实的矛盾
在盖茨比身上我们可以看到美国梦的另一个主要矛盾，那就是想象与现实的矛盾。当盖茨比从军队回来时，他理想中的尽善尽美的女人黛茜已经嫁给了汤姆，但他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也要把她赢回来。结果他却不知不觉地被他所爱慕的女人出卖，自己的一生也被彻底地毁了。他的失败首先显示了由汤姆代表的稳固的财产及有安全感的生活对黛茜更有吸引力，同时也显示盖茨比的梦想太天真，距现实太遥远。
在黛茜开车轧死茉特尔的那天晚上，她与汤姆自由自在地坐在他们的房子里一边吃晚饭，一边策划如何逃脱这一事故的责任。而盖茨比却一个人站在黛茜的院子里观察房子里面的动静，头脑里在想象着这房子里的两个人可能会吵架，然后黛茜还可能回到他的怀抱，那他就可以保护她免遭她那野蛮丈夫的伤害。如此不和谐的而又如此动人的场景，我们真不知该说是喜剧还是悲剧。他一人“空守”在黛茜的花园里，他对黛茜的整个幻觉，以及仅仅为了有朝一日能见到黛茜而建造的宫殿式的住宅，精致的草坪以及举办的豪华舞会，只是说明盖茨比想与黛茜重圆旧梦是极不寻常而又极其天真的。
从他的这种极为天真的想法中我们可以看到盖茨比具有一种非凡的精力来实现某种目标，而他的这种目标充其量只不过是一种一厢情愿的幻觉。此幻觉的主要内容就是盖茨比与黛茜结合以后的生活。他始终认为黛茜是爱他的，要实现这一目标的途径就是大量的钱与相应的社会地位。正如尼克在小说中叙述的那样：“他的父母是碌碌无为的庄稼人——他的想象里根本从来没有真正承认他们是自己的父母。实际上长岛西卵的杰伊·盖茨比来自他对自己的柏拉图式的理念。”他相信“他是上帝的儿子，—这个称号，如果有什么意义的话，就是字面的意思—因此他必须为他的天父效命，献身于一种博大、庸俗、华而不实式的美。”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这种“博大、庸俗、华而不实式的美”却是以黛茜·布坎南为代表，而她只不过是依附于财富地位的寄生虫，她从来就不是盖茨比理想中的女人。布坎南这对夫妇的行为都是出自于他们自私的动机，都是为满足他们个人生活和感官的需要。从更深沉的意义上讲，盖茨比与汤姆分别代表了美国社会的两大力量：一个是远远脱离了现实的理想主义，另一个是极端自私和冷酷的实利主义。两者都是“最完善的社会制度”的现代美国的产物。因此，盖茨比的悲剧实质上就是美国理想主义的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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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梦的意义
在小说结尾的那两段话里，小说叙述人首先把盖茨比的梦想与荷兰水手的梦想联系起来。虽然荷兰水手也带着一个美国梦，可当时在他们眼前还有一个尚未被破坏的、和他们“感到惊奇的能力相称”的“一片清新碧绿的”大陆。在盖茨比眼里已没有使他感到惊奇的大陆，他所看到的只是黛茜码头末端的绿色灯光，他所追求的只不过是她本人的浅薄与轻浮，最后他的忠诚和他为实现理想所做的一切努力都付诸东流。
弗里德里克·霍夫曼教授认为把盖茨比的梦想比作当年荷兰水手的梦想是很不相称的。他曾作过这样的评论：“盖茨比根本配不上菲茨杰拉德给他的地位，也不配尼克·卡拉威在小说结尾时在他的记忆里所作的浪漫的赞美 。”这显然有点失之偏颇。盖茨比与荷兰水手的确有他们的共同之处：他们对将来都充满着理想与抱负。在某种意义上讲，盖茨比就是荷兰水手精神遗产的继承人。可实际上盖茨比就是被放在那个特定的社会来显示荷兰水手的的后代已变成了什么样。他们之间的差异经过精心的描述就是要展示本小说的主题：“美国梦的破灭”。所以问题不在于盖茨比配不配与荷兰水手放在一起比较，而在于现代的美国梦只能在盖茨比身上得到体现，这也是整部小说的悲剧所在。
更重要的是，作者把盖茨比的梦想与现代美国的梦想联系在一起，而现代美国的梦想“已经丢在这个城市那边那一片无垠的混沌之中不知什么地方了”，丢在那“共和国的黑黝黝的田野”之中。这就从广义上显示了过去理想中的社会制度与现代国家现实的显著差异。最后令人遗憾的是，所有这些梦想在精神上来讲都有点相似，相互间都有联系而不可分割，而且是永远无法实现的。它们的失败并不是因为意志不够坚强，也不是由于没有做出足够的努力，而是这梦想的东西只不过是早已消逝无法挽回的过去。
菲茨杰拉德在给他的一个朋友的信中曾这样解释他自己对盖茨比的看法:“这部小说的全部要点就是：那些幻觉消失了，而正是这些幻觉使这个世界显得生气勃勃，只要它们还带有某种神奇的光泽。”他感到要是没有对某种意义的生活的憧憬或对实现某种浪漫梦想的信念，那生活将是无法忍受的。菲茨杰拉德关于梦想的这一评论在很大程度上也向我们展示了现代美国人的精神世界。尽管美国梦的目标不断地渺小甚至猥琐，而且在严酷的现实面前，一次又一次地遭到挫败，但是还是有那么多人在美国怀有各种各样的梦想。所以说美国梦就是美国社会不可缺少的一种理想，哪怕这种理想永远也无法变为现实。
编辑：大泽
主编：桃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