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 · 宁波有戏 | 茅蝶飞: 田沁鑫的“禅意三部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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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沁鑫的“禅意三部曲”!

作者:茅蝶飞

2012年起至今,田沁鑫导演陆续推出了她的“禅意三部曲”,改编自李碧华小说的《青蛇》,讲戊戌变法的《北京法源寺》,说李叔同故事的《聆听弘一》。“三部曲”的推出往往意味着一个导演、编剧在戏剧观念上的成熟,对田氏来说也是一样。

多年佛教浸淫使她的三部曲从选材、立意到表达上都充满宗教统摄,平和中正,观照众生;从小学习中国戏曲的底子,让她能够熟练运用中国戏曲丑角式的戏谑、自嘲和娱乐功能,将戏曲手法融于无形;不介意与商业模式合作的导演经历,又让使她的剧目在宣传、推广方面不乏独到。

说“三部曲”为田氏戏剧观集大成式表达,应是无碍的。

基于宗教观的重述

“三部曲”的叙事角度明显带有田导印记,简单来说就是僧、佛形象的戏份激增和佛教慈悲大义的正面表达。

《青蛇》中,法海形象的正面化是显而易见的。不同于以往任何《白蛇传》版本,田沁鑫戏里的法海成为一个真正的智者,甚至所有剧情都在他的意念与有意无意地推动下进行。对白蛇(妖)的态度,对许仙(人)的态度,对青蛇(此戏中代表情欲)的态度,都成为对他法海(僧)的修炼和考验。

他充分理解白蛇,而不是传统戏里降妖除魔、破坏美好爱情的恶僧。面对水漫金山的白蛇,他说:“炊烟袅袅,百姓人家,你本无恶意”;对他本该竭力挽救的许仙,反而恨铁不成钢,关键时刻,反而是法海对许仙依依相劝:“许仙,你要有胆量面对这条蛇,但是,切不可逃避她”;对一心一意要和他在一起的青蛇,法海的表现充满人情味,一面尽心排解,一面求佛力加持,在生命的最后,对这份感情做出某种程度的妥协。

换个角度说,法海成为田沁鑫重述白蛇故事的切入口,通过他,重构人、佛、妖三界,表达田沁鑫自己的世界观。

《北京法源寺》也是这样。虽然从表面上看,这个戏堪称关于戊戌变法的议论文,历史观的表达在其中占据更大篇幅。但是宗教——即法源寺的寺庙背景,在这部戏中未曾缺席——更多时候借助普济、异禀在全剧中的串联作用实现表达。

一个更明显的例子是谭嗣同,田沁鑫通过他讲述了大乘佛教中的“殉”。面对危局,谭嗣同敢于献祭,慷慨赴死,“舍己为人”正是释迦牟尼以身伺虎所要传述的精神。

《聆听弘一》更不用说,李叔同即弘一大师本身就是一位半路出家的得道高僧。在这部戏里,田沁鑫放弃了按部就班生平式的叙述,而选择众生视角反观大僧的人生选择,自由评述,视角超脱。弘一法师在她戏里反而成了一个平常人,客观、平和。

田沁鑫选择王学兵以戏中戏的形式“扮演”剧中弘一,用弘一的持戒之严对应王学兵戒毒之心。使演员在演戏的同时,戏里戏外都得解脱。是田导作为一个戏剧导演的大慈悲。

在田沁鑫所有的戏里,宗教观都不是以一种直接的形式的“讲述”出来的,而融于戏剧人物、结构、观念、表达的角角落落,她将佛所讲的正面精神、意义贯穿在她的戏剧精神、戏剧实践中,以身实践,是为田氏戏剧的鲜明特征。

来自丑角的戏谑

有人诟病,田沁鑫的戏近几年越来越多的充斥着无厘头笑话,有人将之归为田导对市场的妥协。毕竟喜剧才是当下舞台剧市场上最卖座的类型。

但在我看来,田氏笑话显然不同于开心麻花式的笑话,她更多意义上靠近传统戏中丑角在一出正剧中所起到的作用。

俗话说,无丑不成戏,在主角们陷于生死爱情,国家命运悲剧的时候,丑角出来插科打诨,讲两句无关紧要的笑话,实在不失为一种温情表达。丑角的视角往往超脱,他们甚至知晓故事所有的前后因果,对每个剧中人慷慨点评,直击要害,给予人情的观照,消解矛盾的残酷性,身在戏中又超然戏外,具有某种观众眼光和“上帝视角”。

田沁鑫戏中的“丑角”也有此担当。她的“丑”不局限于某个角色,而是每个出场人物,多多少少都有自我调戏的自觉。

《青蛇》中,法海出场即表示,自己是一个“很年轻的寺庙领导干部”,有“先天性心脏病”;许仙同时遇到青白二蛇,面对白蛇的质问,他直承“三个人一块也挺好”;白蛇发现青蛇趁许仙离魂乍合之际和他发生了关系,心伤之下说“怪不得人间说,一定要提防闺蜜”;小青更是一见法海就往他身上扑,赤裸裸的情欲表达喜剧性十足。

《北京法源寺》里,头号丑角担当是康有为。田沁鑫合理还原了一个自信自负,也有软弱、矫饰等缺点的变法“领袖”康有为。在光绪面前,他几乎就是一个跳梁小丑,有报国的热情,而无报国的实际经验和胆气,善于宣讲少于行动。作为一个贯穿全剧的重要角色,康有为的言行举止某种程度上为变法的最终失败作出解释。田沁鑫敢于打破成见,还原历史,或者有矫枉过正的情况,但给普通观众提供了一个反思历史进程的新角度。

原本应当是丑角的袁世凯倒不乏慷慨激昂的部分,反倒是康有为一直对着袁世凯骂骂咧咧,说他是“人民鳖孙”“你就是一块钱”。习惯形象的互换带来的陌生感,给《北京法源寺》这个重论辩的戏带来一些幽默的段落,成为观剧过程中的“醒神一刻”。

《聆听弘一》延续了田氏跳进跳出的戏剧节奏,和全知视角,过去进行时、现在进行时、隐喻进行时、植入进行时穿插进行。王学兵敢在台上用丑角的方式嘲弄自己,反思自己,本就是巨大的勇敢和突破。戏里戏外,台上台下,融会贯通,互相映照,合而为一,乃是戏剧的最高境界。

明星的戏剧与戏剧的明星

国内有一种戏叫做“明星版”。赖声川的明星版《暗恋桃花源》、明星版《如梦之梦》在市场上有巨大的号召力。田沁鑫也用明星。《青蛇》里的袁泉、秦海璐、辛柏青,《北京法源寺》里的奚美娟、周杰、贾一平,《聆听弘一》里的王学兵。

明星的运用对舞台剧来说是一把双刃剑,黄磊、胡歌等人的粉丝无疑为话剧舞台提供了巨大的市场购买力,但同时,当演员个人风格过于明显,或其影响力明显凌驾于舞台表达需要之上的时候,明星版就会成为一个鸡肋。

凡有明星参演的话剧,在售价上一般都高出几档,哪怕观众对这个剧本身不感兴趣,也会冲着看明星一掷千金,“明星版”的市场从来不需忧虑。陈道明、何冰二人演出的《喜剧的忧伤》创造了国内演出市场的神话。热闹背后不免反思,观众到底是看演员还是看戏?

田沁鑫的明星应用相对还是比较妥帖的。袁泉作为“话剧女王”堪称票房保障,秦海璐在《红玫瑰与白玫瑰》和《青蛇》中都有不俗表现,辛柏青是田沁鑫早年一手培养的演员,《狂飙》中的田汉形象至今不朽。《青蛇》中的法海可以说是亮点中的亮点,辛柏青气质干净、身形挺拔,无怪于他的妻子朱媛媛在看完《青蛇》后说,又一次爱上了辛柏青。周杰的清宫戏形象深入人心,他演光绪,除了年龄上略有差距,气质把握还是很准确的。奚美娟的慈禧更不用说,《法源寺》里众口称赞、几无差评的点就是她的表演。贾一平和谭嗣同的气质也很相近,他在演艺界很少落俗套,有自己的艺术追求,他演的谭嗣同始终面带微笑走在自己选择的康庄大道上,执意去殉,真的很美。王学兵的弘一法师前有分析,不再赘述。

戏剧不是不能用明星,而是要把明星用到位,对演员来说,能过舞台瘾,对话剧来说,能提升关注度,是好事而不是坏事。

比起明星的戏剧,我更看重戏剧的明星。比如《北京法源寺》中首版演康有为的演员方旭。他常年致力于老舍题材话剧的搬演,如《老舍五则》和近期的《二马》。他实在是一个饰演康有为的天才演员,对舞台节奏的把握,笑点尽出,乃是《法源寺》的灵魂人物。二版替演的青年演员赵寰宇没有他的功力,而使整个舞台失色不少。

又如田沁鑫通过“禅意三部曲”一手培养起来的国家话剧院青年演员吴彼、董畅,堪称话剧舞台上冉冉升起的新星。吴彼自导自演,俨然已是乌镇戏剧节的明星演员;董畅的许仙和梁启超两个角色,也给他很大的发挥空间,为他未来的演艺事业打下基础。

话剧舞台上培养的演员和影视剧培养的演员往往气质不同。在我看来,在话剧舞台上出一个“角儿”更为难得,也更应该珍惜,毕竟是一场场带观众的现场演出历练出的节奏和表演。

关于田氏话剧,能说的还有很多,比如女性导演的细腻与灵性,自编自导模式给她的发挥空间、推动文白相间的个人风格形成,观演方式的创新、看戏人和戏中人身份的互换,戏曲调度、锣鼓点运用对戏剧节奏的把握所起的作用,音乐通俗化的效果,灯光舞美的诗意打造等等。

以上特质基本都在她的“禅意三部曲”中有着完整呈现。站在这个角度上说,理解“三部曲”对理解田沁鑫的戏剧观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

编辑:鹿与少年

剧照、图片来源于网络

-THE END-

本文由 遇见·宁波有戏 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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