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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参《白雪歌》“千树万树梨花开”新解
岑参《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是唐代边塞诗中的名篇，其“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尤为读者赞赏，有论者认为诗句“不仅体现了戍边将士不畏严寒的乐观精神，也使边地风光更显神奇壮丽”（袁行霈主编《中国文学史》，高等教育出版社，1999，257页），也有论者说“把满树裹着的雪想象成如开满千树万树的梨花，更重要的是，这样一来，就在严寒之中透出一派春意，这其实正是诗人美好心灵的外化”（周勋初、姚松《高适与岑参》，上海古籍出版社，1994，83页）。然而若细品诗意，并结合岑参其他写梨花意象的诗歌，就会感到上述解释略显肤浅。在此，笔者试作进一步探讨，以就教于方家。
岑参是一位情感丰富细腻的诗人，理解这两句诗，需要我们去细心体悟，既要顾及全篇，也要考虑到岑参在北庭时的境况，更要考虑他整个的心路历程。
雪和梨花互喻，盖取本体和喻体均洁白无瑕之特点。早在南朝，梁萧子显《燕歌行》中就有“洛阳梨花落如雪”的诗句，唐代诗人崔国辅仿此而有“洛阳梨花落如霰”诗句，岑参在《白雪歌》中以梨花喻雪，却有着更为深刻的内涵。据笔者统计，岑参以梨花入诗凡11次，主要反映送别和思乡怀人两个主题，写送别的6次，除上引两句，还有：
梁园二月梨花飞，却似梁王雪下时。（《梁园歌送河南王说判官》）
长安柳枝春欲来，洛阳梨花在前开。（《送魏四落第还乡》）
一从襄阳住，几度梨花飞。（《送颜韶》）
眼看春光老，羞见梨花开。（《送绵州李司马秩满归京因呈李兵部》）
梨花千树雪，杨柳万条烟。（《送杨子》）
写思乡怀人的有5次：
胡地三月半，梨花今始开。（《登凉州尹台寺》）
边城细草出，客馆梨花飞。（《河西春暮忆秦中》）
客舍梨花繁，深花隐鸣鸠。（《冀州客舍酒酣贻王绮寄题南楼》）
徒教柳叶长，漫使梨花开。（《虢州南池候严中丞不至》）
自怜蓬鬓改，羞见梨花开。（《春兴思南山旧庐召柳建正字》）
“梨花”在诗中10次为实写，只有《白雪歌》是以梨花比喻雪花的，可见梨花在岑参心中占有很重要的位置。
唐人送别，有以柳入诗者，取“柳”、“留”二字谐音，如岑参《青门歌送东台张判官》：“青门柳枝正堪折，路旁一日几人别？”青门指长安东门，唐人送客至此，大多折柳表示挽留。有以梨花、梨叶入诗者，盖取“梨”、“离”二字谐音，表达离别之情。从民俗学角度看，古人多用谐音暗合，委婉地表达或寄托某种情愫，唐张文成《游仙窟》：“恨相知不枣（早）”，“不忍分梨（离）”，“三生有杏（幸）”等，均属这种情况。这种习俗一直沿袭至今，例如，婚宴吃大枣、花生、栗子，是祈望新婚夫妇“早生贵子”；再如，日常生活中人们忌讳俩人分吃一个梨，是为了避讳“分离”。古人送别赋诗常言“梨花”、“梨叶”、“棠梨”等，借以表达送别者心中的伤感和惜别之情，如高适《赠别褚山人》“墙上梨花白，樽中桂酒清”，上句以梨花暗指离别，下句表明诗人心灵冰清玉洁。武元衡《送田三端公还鄂州》“孤云迢递恋沧州，劝酒梨花对白头”，梨花既指梨花春酒，也暗指离别。刘商《送元使君自楚移越》：“东风二月淮阴郡，惟见棠梨一树花。”白居易《生离别》：“黄河水白黄云秋，行人河边相对愁。天寒野旷何处宿，棠梨叶战风飕飕。”均是借梨花或梨叶渲染气氛，突出离别的伤感。元稹《离思》“寻常百种花齐发，偏摘梨花与白人”，既将梨花与肤色白皙的女子相配，又以梨花与“离思”相和。左偃《送人》“一茎两茎华发生，千枝万枝梨花白。春色江南独未归，今朝又送江南客”，以梨花暗示华发和离别，透出伤时与伤别的情怀。岑参《白雪歌》主旨是通过对场面的描写表达惜别和感伤之情怀。在此之前，岑参已多次描写梨花，梨花在他脑海中形成了鲜明的意象，因此，当送别武判官时，满目雪景唤起他久已蕴积的梨花意象，即由白雪联想到梨花，由梨花想到离别，进而引发出更为复杂的感触。笔者认为，这样理解岑参的“千树万树梨花开”才能与他当时所处的环境和心情相吻合。
对于背井离乡的征人游子来说，春天是最易思乡的季节，而作为春天标志之一的梨花，又往往是牵动思乡情结的物象。如崔颢《渭城少年行》之“洛阳二月梨花飞，秦地行人春忆归”；赵嘏《东望》之“两见梨花归不得，每逢寒食一潸然”；崔道融《寒食》之“满地梨花白，风吹碎月明。大家寒食夜，独贮望乡情”，都是春天见梨花开放而引起思乡之情的。古代中国属农耕社会，人们安于定居型的生活方式：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父慈子孝，夫妻和睦，呈现出田园牧歌式的生活图景，因此，形成了人们安土重迁的传统文化心理。不仅征人游子在节令物候变化时心理敏感，往往见一花一叶而伤怀，思妇也是如此。如陈陶《水调词》：“忆见良人玉塞行，梨花三见换啼莺。”张琰《春词》：“昨日桃花飞，今朝梨花吐。春色能几时，那堪此愁绪。荡子游不归，春来泪如雨。”岑参情感细腻，性格比较柔弱，节令和物候的变化，极易引发他的思乡之情。他首次出塞在凉州恰值春暮时分，就有“渭北春已老，河西人未归”（《河西春暮忆秦中》）之句。岑参第二次出塞在北庭时，于立春之日写下“苜蓿烽边逢立春，胡芦河畔泪沾巾”（《宿苜蓿烽寄家人》）之句。立春是一年当中的第一个节气，更易牵动人的乡思。朱宝莹《诗式》评此诗曰：“凡人出外，每逢时节不免有所思，所谓‘清明无客不思家’也，矧参于玉门关外而逢立春乎？首句叙时。凡人出外，苟风景之可访，犹足流连，若‘胡芦河上’，风景又恶，欲思家矣。‘泪沾巾’写出一种悲感之状。”不仅梨花，其他春花春草往往也是触发诗人乡思的酵素。例如，“长安二月归正好，杜陵树边纯是花”（《宿蒲关东店忆杜陵别业》）；“轮台客舍春草满，颍阳归客肠堪断”（《与独孤渐道别长句兼呈严八侍御》）；“春风触到处，忆得故园时”（《江上春叹》），说明春天思乡已然成为岑参的一种心理定式。大历三年春，岑参在成都见到盛开的梅花，思乡之情又被撩动，“江畔梅花白如雪，使我思乡肠欲绝”（《江行遇梅花作》），这与他在北庭送别武判官时，见雪想到梨花而思念家乡的心境应该是相同的。
《白雪歌》的主旨是送别，诗篇开头写飞雪并以梨花喻之，烘托出一种离别的气氛，委婉含蓄地表达了诗人内心的伤感之情，这与岑参在送人东归的其他诗篇中表现出来的情感是相通的。岑参第二次出塞在封常清幕府，虽与首次出塞有所不同，但边幕立功的希望依然渺茫。天宝十四载春，他在北庭幕府感慨“可知年四十，犹自未封侯”（《北庭作》）。同年六月，他写诗呈幕府同僚，“边城寂无事，抚剑空徘徊”，慨叹安边有谋而抱国无由，抒发“旧国眇天末，归心日悠哉”（《登北庭北楼呈幕中诸公》）的思乡之情。八月，他又在漫天大雪中送幕府同僚武判官归京，内心的惆怅可想而知。
《白雪歌》描写细腻真实，感情深沉，语言含蓄，诗中的狂风、大雪、奇寒，正好衬托了岑参当时悲凉的心情。诗中多用冷色调词语，如“折”、“湿”、“薄”、“铁”、“冷”、“冰”、“愁”、“惨淡”、“凝”、“冻”、“空”，又多用否定词，如“不暖”、“不得”、“不翻”、“不见”，这也是由伤感的基调所决定的。就连那送别宴席上的音乐也令人悲伤不已，“中军置酒饮归客，胡琴琵琶与羌笛”，“胡琴”、“琵琶”、“羌笛”均为异方之乐，汉代李陵就曾在《答苏武书》中说：“异方之乐，只令人悲，增忉怛耳。”孟浩然《凉州词》也说：“异方之乐令人悲，羌笛胡笳不用吹。”所以，异方之乐、奇寒的环境与诗人怅惘的心情是吻合的。此前，岑参于凉州和同僚夜集，写下“琵琶一曲肠堪断”（《凉州馆中与诸判官夜集》）；其后，在《酒泉太守席上醉后作》中又说：“胡笳一曲断人肠，座中相看泪如雨。”显然，此时的送客音乐增添了悲凉的气氛，也加重了诗人的思愁和别绪。
“纷纷暮雪下辕门，风掣红旗冻不翻。轮台东门送君去，去时雪满天山路”。暮雪纷纷的场面，与诗篇开头相照应。“雪满天山路”应和“千树万树梨花开”，黄昏时分的传统伤感意义，在此时的雪景中被赋予了思乡和伤别的双重含义。岑参早年在《临河客舍呈狄明府兄留题县南楼》中说“黎阳城南雪正飞，黎阳渡头人未归”，也是飞雪引发思乡之念。另外，轮台东门送别，隐含的意思在于东方正是诗人日夜思归的方向。岑参曾经多次表达东望思乡的情感，“故园东望路漫漫”（《逢入京使》），“朝来喜东风”（《安西馆中思长安》），“东望何时还”（《寄宇文判官》），“东望望长安”（《忆长安曲二章寄庞》），“东望羡归程”（《临洮泛舟赵仙舟自北庭罢使还京》）。李吉甫《元和郡县志》“庭州”条下曰：“其俗帐居，随逐水草，帐门皆向东开门，向慕皇风也。”也可作为岑参轮台东门送人归京而引发思乡之情的证明。
（作者单位：河北大学文学院）
——本文刊于《文史知识》2006年第12期“教学相长”栏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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