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人往事丨一波三折:金兆梓的出版生涯

金兆梓

金兆梓(1889—1975),字子敦,号芚厂,浙江金华人。历任浙江七中校长、北京高等师范讲师、北洋政府外交部主事、中华书局副总编辑、苏州市副市长等职。将近古稀之年,他重返出版岗位,担任上海古籍出版社前身——中华书局上海编辑所主任、编辑委员会常委等职。在此期间,当选上海市政协委员,并兼任上海市文史馆馆长。他大学上的是理工学校,喜爱的学科是化学;肄业后曾先后在中学和师范学校教国文,课余研究的又是汉语语法和修辞,本无意于出版事业,但因种种机缘,先后三次进入中华书局工作,最终以学者型出版家名世。

金兆梓三进中华书局的时间分别是1922 年、1929 年和1958 年。据姚绍华《金兆梓先生传略》一文所述,金兆梓第一次进中华书局是为生活所迫:“当时,北洋军阀政府积欠北京教职员工的工资为数甚巨,先生迫于生计,乃于1922年春受上海中华书局编辑所之聘,第一次进书局担任文史编辑。”但金兆梓自述并非如此,在《追忆陆费伯鸿先生》一文中,他写道:“记余与先生相识,尚在民国十一年。其时余正在北师大任教,裒集在校讲国文法之稿,颜曰‘国文法之研究’,加以整理排比,敝帚自珍,径致中华,丐其出版。先生得余稿,当以畀编辑所,时阅稿者适为业师张献之夫子。张师时适主持文史,颇需人相助为理而未得,遂请之先生约余入局。余重违师命,乃由平之沪。”在另一篇他为庆祝中华书局成立五十周年所写的《我在中华书局的三十年》文章里,他也说:“我头两次进中华书局的引进人,是我在中学里的文史老师张相——张献之先生。”正是在张相的引导下,金兆梓逐步走上了研究文史的道路。他后来回忆说:“我原是个北洋大学矿冶系的学生,平日在学校中所喜爱的学科要算是化学,但我一生的工作中,却从来不是化学而是历史,尤其是教科书。”为什么会发生如此大的转向呢,就是因为老师张相调教的缘故:

我初次进中华,他正在主持文史地的中小学教科书。我一进局,他就教我编著一部新学制的初中本国史教科书。我推说历史非所素习,不好胡乱搞。他鼓励我并且允许我尽量帮忙。师命难违,我只好担任下来。在这书的编著过程之中,他就用带徒弟的方式督促我,教导我,使我勉强编成这么一部书。不意这书一出,半年中销数便达二万五千部。这样的销数,在现在不足奇怪,在1922 年的中国,可就是破天荒的事了。于是就有人恭维我是个历史教育家了。其实这是张老师作成我这不虞之誉的。但从此我却不能不钻研历史了。我的为学前途也便从此转了向。(金兆梓:《我在中华书局的三十年》)

虽然初任编辑就取得不俗业绩,但金兆梓似乎并未爱上这一行,仅工作一年,便考取北洋政府外交部翻译,复去北京,先后任翻译、主事。6 年后的1929 年,他第二次进中华书局工作,引进人是陆费逵和张相:“民十七,余挈眷南归,道出沪上,以旧谊谒先生(指陆费逵)暨张师于静安寺路总厂,时则国民革命军方底定江南,一时人心大慰,民气因之发扬。先生认文化教育之业为百事之基,欲有以辅助国民革命之鸿猷,坚邀相佐。余当时思归心切,请俟诸异日,先生乃挽张师屈趾旅邸者至再至三,余感其口殷,乃重理旧业。”(金兆梓:《追忆陆费伯鸿先生》)这次他一直工作到退休,时间长达23 年。这23年,以卢沟桥事变为界,可以分为前后两个阶段。

第一阶段,他积极组织编辑各种教科书,“包括从初小到高小、从初中到高中、从简易师范到普通师范以及南洋华侨各级中小学校课本用书在内,在“七七事变”爆发前已逐一出齐”(姚绍华:《金兆梓先生传略》)。这些书精益求精,具有较高的质量,使金兆梓几乎付出了性命不保的代价。多年以后,他以痛定思痛的心情来回忆个中的艰辛和苦楚:

第二次进局,局中狂于我编初中本国史的成功,谬以为我真于教科书已有了三折肱的经验,竟叫我做了教科图书部部长,将这件最麻烦的事整个压在我肩上。这件事怎么说是最麻烦的呢?其一,从初一到高中所有的学科起码有十种以上,这十多种学科,又得按初高小、初高中四级高低不同程度为之配置材料;同时又将英、国、算、文、史、地、数、理、化、音乐、美术、劳作各科的编辑先生都合并到教科图书部中来归我领导。我当然不可能科科都升堂入室,但门口总得张这么一张,这张一张就已够苦了我。其二,所有这些科目的编制,当时都必须由教育部颁定什么课程标准、教材大纲。写教科书的人就得按部就班紧紧地扣住部颁的教材标准写,不许你自出心裁,自出心裁,就会扣你一顶不合标准的帽子而不许发行。……偏偏在我担任这劳什子部长时,正是反动政权权贵争夺教育部的当儿,所谓教育部部长不断在更换时,新部长对旧部长能显示的新猷,似乎就只在这课程标准的改订上。所以每换一个新部长,必有一份新的课程标准要颁布。……单就我担任教科图书部部长的五年间(1930 至1935),就改订了课程标准三次。往往前一次的各科教科书没有全部改编完成,后一次又来,这时候全国中小学就得坐着等待新教科书的出版。于是,编辑人员、印刷人员、发行人员就得全部动员起来,终年累月忙得屁滚尿流,把这急如星火的工作赶办出去;而我和类似我的教科书负责人这一份辛苦就不用提了。综计在我这五年中随着这种工作的高潮,血压也随之而高达二百度以外者两次,性命几乎不保。(金兆梓:《我在中华书局三十年》)

如果说第一阶段金兆梓是由于工作紧张繁忙而陷入苦海,那么第二阶段他虽然工作上没有那么大压力,但因遭遇国难,仍然未脱离苦海。卢沟桥事变爆发后,中华书局总经理陆费逵举家避难香港,书局的重心也随之移至香港。上海中华书局的所有业务遂几乎停顿,编辑人员也大多星散,只剩下金兆梓和舒新城、吴廉铭、姚绍华等少数人留守。1941 年太平洋战争爆发,日军进攻租界,金兆梓被迫逃离上海,从浙江历经江西、湖南、广西、贵州而抵达重庆大后方。一路上颠沛流离,艰险万状。到重庆后,金兆梓受命以总编辑名义行事,着手筹备于1938 年停刊的《新中华》杂志的复刊工作,目的是一方面搭建平台宣传抗日以鼓舞士气,另一方面借以联系大后方的作家为中华书局写稿。1943 年1 月,《新中华》以月刊形式恢复出版,成为大后方唯一大型期刊,金兆梓任社长,并主撰社论。与此同时,他也出任编辑部长,协助书局成立编辑所和印刷机构。据姚绍华回忆,当日军大举入侵湘、桂,西南遍传烽火之际,金兆梓对大后方的出版事业贡献很大:

《新中华》

当时内地出版物印刷质量普遍低陋,先生就凭借到达渝地的港沪两厂技术员工对他的信赖,建议在李子坝建立印刷厂,并千方百计创造条件,以提高印刷质量。这样我局出版物印订质量迅速提高,还影响其他印刷厂家的印制品质量的增进。由于先生对书局的贡献,声望与日俱增,当时来重庆的各地经理,对他倍加敬重,称他“老夫子”而不名,多数印厂工人也都称呼他“老夫子”,这竟成为对先生的专用尊称了。(姚绍华:《金兆梓先生传略》)

当然在此期间,金兆梓也与时任总经理的李叔明在书局的出版业务、经营管理、发展方向等方面都有分歧而发生冲突,但他始终以大局为重,努力操持,维护书局的利益,使书局处于一个较好的运营状态。正是由于“他对本局编辑出版业务,始终积极负责,这对当时编辑所的同人是一种有力的鼓舞,并为抗战胜利后渝沪两地编辑所的合并与发展打下良好的基础”(姚绍华:《金兆梓先生传略》)。

抗战胜利后,金兆梓回到上海。由于身体原因,加上得知老师张相去世之消息,他开始萌生了退志。1950 年,因高血压复发,病状甚危,他按照新颁劳动保险条例办理退休,全家移住苏州。在苏州,他先后当选为市人民代表、市人民委员会委员、苏州市副市长,同时又被聘为江苏省政协委员。1958 年2 月,国务院科学规划委员会成立古籍整理出版规划小组,指定中华书局作为其办事机构,主要从事我国古籍的整理出版工作。为了加强中华书局的力量,除将舒新城和金兆梓调回书局以外,还把上海的古典文学出版社 与财政经济出版社(中华书局)上海办事处合并,成立中华书局上海编辑所,金兆梓以书局副总编辑的身份兼任该所主任,这是他第三次进中华书局,时年已经69 岁。

上任伊始,他配合国务院检查哲学社会科学重点项目的要求,以主任的身份指出中华上编主要存在以下几方面问题:一是出书品种单一,偏重在古典文学方面,哲学、历史等基本付诸阙如;二是编校力量不足,编辑人员以古典文学方面为主,且本身能力不强,此外校对人员较为缺乏;三是出书方向不明确,主次也不分明;四是受厚今薄古思潮影响,新华发行大量削减中华上编的图书印数,有可能导致亏本。面对这些问题,金兆梓认为中华上编的任务既是整理出版古籍,要按古籍小组的要求出书,那么就应该朝专业性古籍出版社发展。为此,他一方面要求对内部进行整改,端正编辑的业务思想,强调出书要分清轻重缓急,定好出版计划,并据此约稿组稿;另一方面则向上级反映,要求增派政治、业务都强的编校人才,提高编校队伍力量,中华上编图书印数和读者对象也应有所调整,不能因厚今薄古而压低印数,也不应硬性规定要面向一般读者(《金兆梓关于国务院科学规划委员会1958 年掌握的哲学社会科学等24 个重点项目的意见》,上海市档案馆馆藏)。在金兆梓的要求下,中华上编的出版情况有所改变,逐步按照他的要求发展。

此外,为了尽快打开局面,在金兆梓、李俊民的主持下,中华上编除了计划影印《申报》外,还提出了《古籍研究丛刊》、《中华活叶文选》、《古典文学基本知识丛书》、《中华文史论丛》等编辑计划。其中影印《申报》做了很多前期准备工作,但因种种原因一直未能出版,最终由兄弟出版社出版;《古籍研究丛刊》在1959 年9 月所拟的编辑计划草案里已列了20 个选题,有《李义山诗集注》、《鲒埼亭集校注》、《世说新语笺疏》、《唐五代宋词选注》、《明清平话小说》等,第一辑从1960 年1 月起发稿。而《中华活叶文选》、《古典文学基本知识丛书》、《中华文史论丛》三种,金兆梓特别重视,亲自于1959 年12 月6 日假锦江饭店召开了征求专家意见的座谈会,共邀请了29 位,几乎囊括了当时沪上最为著名的文史学者,像周谷城、罗竹风、谭其骧、李平心、杨宽、周予同、刘大杰、章荑荪、瞿蜕园、魏建猷、朱东润、王运熙、胡云翼、陈守实、束世澂、马茂元等悉数出席。会上,专家们畅所欲言,提出了不少很好的建议和意见,金兆梓希望他们大力支持,积极提供稿源,“这样比较踏实,对学生、对干部的出版意图更明确”(《“中华活叶文选”等座谈纪录》,上海市档案馆馆藏)。正如金兆梓所寄语的那样,这两套书和一份刊物中华上编做得很踏实,它们相辅相成,荟萃了中华传统文化的精华,滋养了一代又一代的读者,影响力经久不衰。

1964 年,金兆梓因患脑血栓症离职休养。1975 年,病逝于北京,享年86岁。他一生著述甚丰,除了编写初、高中历史教科书外,还撰有《国文法研究》、《实用国文修辞学》、《法国现代史》、《俄国革命史》、《现代中国外交史》、《中国史纲》、《近世中国史》、《芚厂治学类稿》等著作。这些书涵盖文史,各具特色,不乏创见,奠定了其文史学家的学术地位。

(作者为上海古籍出版社原编辑、上海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研究员,本文选自《春华秋实六十载:上海古籍出版社同仁回忆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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