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简介:裴亚莉,陕西师范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中美富布莱特研究学者,学术研究领域是文学理论、比较文学和电影美学。出版有译作《当代美学》(2017),学术专著或合作著作《电影、政治、知识分子和产业》(2010)、《政治变革与小说形式的演进》(2008)、《电影语言现代化再认识》(1999)、《新时期电影文化思潮》(1997),散文集《只有松鼠了解我的心——纽约漫游随笔》(2015)、《停止与继续》(2008)、《舞缘》(1995),是陕西师大《呼吸》杂志和“呼吸”书系的主编。

任何人的青春,都是最美的
看《芳华》的时候,刚刚坐下,银幕上出了龙标,电话响了。原来是刘静老师从美国打来的。为了这个电话,我们约了好几次,所以,一边跑到最后一排的角落上接电话,一边看银幕。(那天我们看的是最早场,影院里的人很少,所以小声打电话,并没有妨碍别人看电影。)我们开心地聊着,银幕上的姑娘们一个接一个如花似玉,不过我完全没有明白所发生的剧情。后来,因为感冒没有完全好,在电话里狂咳,刘老师可怜我,叫我别说了,我们才挂断了电话。——专注自己的视听,银幕上的对白是这样的:“穗子,你看到我的军装了吗?”
分不清人物谁是谁,我并不觉得是我一边打电话一边看银幕一心两用所导致,更不认为是冯小刚“刻画人物形象”的功夫不到家。一群姑娘在银幕上让观众眼花缭乱,而不是让某一个巨星艳压群芳,这恰恰是《芳华》之所以是《芳华》的基础:每个人的青春,都是最美的。凭着这种表面上看似有些混乱的开始,我比较容易就认同了这一部影片的情感立场,因为在这种你美我美大家都美的对青春的呈现中,体现的是导演发自内心的对“民主”和“平等”的理解。

既然热情已被鼓动,那么就一直成长下去
然后我在何小萍因珍惜刘峰不被珍惜的善良而失望而不愿意出演某剧A角而被领导识破,但同时又被领导和群众共同树立为英雄这件事情上看到并且感觉到了巨大的眩晕:何小萍已经是很冷静的人了,但是面对群众声势浩大的激情的包裹,她的热情,还是被鼓动了。受到鼓动,做出与自己的理智有所违背的选择,而不是让人物硬扛着,去坚持某种看似强大的自我和理性,这正是冯小刚对于人自身的“柔软性”的评价;其中包括反思,包括无奈。——但同时,何小萍获得了成长。她接受了群众性鼓动所带来的热情,她也勇敢地担当了这个热情的后果:我们在对越战场上所看到的何小萍,是一个全身心投入到自己工作中的不畏艰难险阻的何小萍。她的人格的成长,不是一个自足的过程,而是一个社会性和历史性的过程。看到有影评说《芳华》没有反思,感到很奇怪;因为反思不是什么奇特的内容。只要能静下心来想想过去的自己,真诚表达对于那个自己的所作所为的看法和感受,就已经是反思了。《芳华》背后的冯小刚,他难道不是这样做的吗?
至于越南战争的场面有评论说“对战场真实性的还原度差”,这才是一个没有人性的问题呢!怎么?难道是要求剧组真的去打仗吗?电影中场面的逼真是很重要的,但是那不是最重要的要点。要点是要看导演想表现什么。在《芳华》中,肉体在面对枪弹时,是那么不堪一击,那么脆弱,甚至你能看到隐藏在演员服装下面的血包。可这又怎样?不管是血包,还是真的人的肉体,它在面对武器的时候,都是战争所要毁灭的对象:这难道不是态度,不是情感吗?而刘峰,就是在这样情境中,再次成长的。——成长的过程没有完结,因为人生还在继续。至于有的评论说,刘峰受伤后的内心独白,想到了他的事迹可能会被书写,会被歌唱,并且,林丁丁有可能唱,于是他就会满足。真不知道心胸得要多狭隘的人,才会这样评论:一个人,可能都要死了,他的心中有这样的一闪念,关乎迄今为止唯一爱过的女人,这种很实际的自私(好比刘峰为了林丁丁并不愿意去军校一样),难道不可爱吗?最少不应该批评他的自私。

被折断的道具刀,被撕碎的照片的青春,都没能真正毁掉他们
对越战争结束,刘峰回到文工团,空荡荡的舞台上,是谁遗落了一把断了刃的刀?他用自己没有受损的手,拿起来,挥舞了几下,多少豪情,都在这个蒙尘的故地,一去不复返了!——不过,仔细想一想,这把刀,本来也就是个舞台道具,它并未真的折断刘峰这个信仰善的男人的斗志:到伐木连,到战场,在生存的狭窄区域继续辛苦奔波,都在受难的同时彰显着属于一把真正的大刀或者利剑的金属的斗志——即便冯小刚没有这么想,也并不妨碍我们这样看。因为作为向善的一群,我们必须用这一点尚且被珍惜的善良,鼓舞我们继续活。
然后他在女兵宿舍破损的地板里,找到被撕碎的何小萍的照片:照片可以重新粘贴,可是青春,那么多繁花盛开般的青年男女的青春,哪一个可以重新来过?是的,豪情,青春,青年时代最宝贵的财富,都失去了。
但又有谁能够永生?
况且,失去并非意味着没有未来,萧穗子,她考上了大学。刘峰和我们看到的,是萧穗子,这个过去故事的讲述者,她依然姣好的面容和身材,她的与中国社会发展的未来完全契合的选择。这个选择不是她一个人的,是一代人的,我们享受了这个选择的福利,也承担了这个选择的后果。所以,《芳华》的故事虽然悲摧,芳华的失去固然令人伤感,但必须前去的历史的车轮,又有谁不是在推动、在目送、并且接受被碾压?又有谁能够外在于历史本身?刘峰不行,何小萍不行,萧穗子、林丁丁、陈灿、政委、分队长,以及所有人,还有银幕下的我们,谁能外在于历史的车轮和轨迹?然而,好在,刘峰和何小萍,他们,在茫茫人海中,依然能够找到彼此。——这对于活在当下,经历过过去的刘峰和何小萍而言,毕竟是一个安慰:能够面对曾经的伤害,能够欣然于今天的安慰,说明导演在意的,是我们内心因为善良而成长的坚强。
获得这个坚强,是困难的,甚至是艰苦的,甚至要经历过血腥;但毫无疑问,它又是极其宝贵的。它是历史对于人本身的试炼。能够经受得起一切的试炼,善良,它才不是软弱可欺,也不怕不被人珍惜,因为它就是伟大的善本身。

街谈巷议,莫非《芳华》,这就是意义
从1979年《天云山传奇》到1986年的《芙蓉镇》,谢晋电影在中国观众中,一直保持着现象级的受关注程度。由于当年的青年批评家质疑谢晋电影的现代性,所以引起了全国范围的电影大讨论。在讨论中,不管是电影行业内的制作者、批评者,还是行业外的普通观众,人们对谢晋的了解更多、更全面了;人们借助谢晋电影和对谢晋电影的讨论,对中国历史和社会的了解也越多了,;人们担当社会责任的勇气,也更增强了,这难道是一次质疑,就能够抵销的吗。
今天,人们对《芳华》的讨论,再次达到了一种“街谈巷议,莫非《芳华》”的状态。这说明,不论《芳华》中的人物是谁,做了什么事情,获得了什么结局,这一部电影,以一种让我们有兴趣的方式,说出了我们“感兴趣”的问题。这是很了不起的。因为有不少艺术家,也在关注大家关注的问题,但是手段和方式不吸引人;又有一些艺术家,手段和方式似乎很高级,但是所说的事,又不是“大家”都关心的事;或者,手段也高级了,说的事情也吸引人的,但是价值观很招人厌烦,也不行。像冯小刚、张艺谋、陈凯歌这样的导演,光是他们的名字,就能够保证3亿以上的票房,但是再多呢,就要靠第一波进场的观众出场之后的口口相传了。——喜欢也好,不喜欢也好,这都是我们自己主动买了票,看完了《芳华》,并且久久思考之后的结果。
所以呢,讨论是必要的;能够被讨论,并且被针锋相对的讨论,其前提是:《芳华》在艺术上是有追求的,在思想探索上的努力,是令我们敬佩的;它对活在这个时代的我们的感受,是在意的。返回搜狐,查看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