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东流去》中李准是如何将自己的婚外情史融入小说人物?

原标题:《黄河东流去》中李准是如何将自己的婚外情史融入小说人物?

文/葛维屏

获得第二届茅盾文学奖的《黄河东流去》,现在已经很少被人们所讨论了。而在不久前的昨天,这本书的作者李准在中国文坛上可以说是一个炙手可热的人物。当年,最为轰动的电影,必须请出他来当编剧,《黄河东流去》从文本中,也可以称着是传统小说达到登峰造极的一个范本。而实际上,在这个小说中,并不缺乏对人性的深入刻画,但是,出乎人们意料的是,它很快被文学史所淡忘,而小说本身也没有它自己的拥趸。在豆瓣上,这部小说的下面,竟然看不到一篇评论。

其实,《黄河东流去》最大的问题,是它的叙述上过分追求白描手段。在李准介绍他的写作经验性文章中,作家非常推崇中国的白描手法。在《黄河东流去》中,虽然有硬性的加进去的大段议论,但是一到人物刻画的时候,作家就放弃了更多的深入的心理介绍,而完全让位于人物对话。应该说,李准写人物对话非常富有经验,这也是他后来在编写电影剧本时,能够无坚不克的原因。中国当代作家中,刘恒也应该算是一个与李准相似的作家。刘恒的文字的叙述中,也倾向于白描,但他的叙述性文学非常晦涩、呆板,令人不忍卒读,但他编剧的剧本,却能够把人物写得活灵活现,他与李准一样,掌握了一套口语化的文字,能够在呈现到银幕时带来一种灵动感。

《黄河东流去》把所有的力度,都放入到人物对话中,反而使得叙述语言太过平淡,太过乏味。这样,使得小说里没有激扬慷慨,没有奔腾不息,它写的是大河,但在小说里,却阴柔得像一条池塘。甚至在叙述语言的力道上,他还不如同以描写农村题材的作家浩然那种虎虎有生气、毛里毛糙的语锋与劲道。李准的这种写法,必然使得他的文本难以获得人们的共鸣。

从剧情来看,《黄河东流去》几乎就是电影剧本《大河奔流》上集的改写本,但在这种改写中,可以看出李准的矛盾。《黄河东流去》分上下卷,上卷写作时,较多地移用了《大河奔流》里的情节,而到了下卷写作时,《黄河东流去》已与上卷相隔了三四年,从李准的夫人口中,我们可以知道,李准写《黄河东流去》的时候非常痛苦,写得最后,他已经不想再写下去了,他的夫人说:别人写作是一种乐趣,而对李准来说,则是一种痛苦。

在李准的这种写作痛苦中,是他必须不断抛弃掉上卷写作时,过多地师承了《大河奔流》中的英雄主义味道,而让《黄河东流去》逐渐回复到最平淡的世俗化生活中去,这种过渡,导致了《黄河东流去》的上下卷之间存在着立意的龃龉成分相当的明显。

在上卷中,我们可以看到新四军的活动非常频繁,小说里还写到了难民们如何提议埋伏,袭击运送粮食的船只,这个情节是在《大河奔流》中得到英雄主义式的正面展现的,小说里继续沿袭了下来。后来到下卷中,李麦到西安去寻找自己的女儿,在《大河奔流》中,有一个展现李麦英雄壮举的情节,就是她奉党组织之命、在外国记者面前揭露国民党炸开黄河的一段高亢之举,但现在小说里,都不见了这样的情节,李麦仅仅是寻找女儿的单纯动作,撇开了她的身上的政治意味。因此,《黄河东流去》下卷里非常平淡,这种平淡,也使得小说有一点收不起雄壮的结尾,让整个小说带着一种陈腐的霉变的气息。这使得《黄河东流去》很难在今天获得人们的更多认同,逐渐驱走了读者对它的关注。

而李准受自己的经历的影响,在《黄河东流去》里,大肆描写城市里的灯红酒绿给予人性的巨大影响,也是导致整个小说里充满着一种艳俗的成分。我们看到,《黄河东流去》里有两个泾渭分明的部分,一部分仍是李双双的部分,这一部分的乡村女孩,仍然坚守着中国传统的道德,维护着自己的爱情坚贞。这个人物的代表就是李麦的媳妇梁晴。梁晴与李麦的儿子海天亮产生了感情,在大难来临之后,两个人明确了身份,成为李麦的媳妇儿。后来在逃难时失散,梁晴来到了西安,在这里受到了工厂里工头的诱惑,她差一点把持不住,但是她抗拒了诱惑,保持了自己的感情纯真,最后与海天亮团圆,完成了小说里李准早期在“李双双”里建树起的中国传统道德的典范塑造。

而另一部分,就是乡村中人在来到城市之后导致的本性沦丧,这一部分,在小说中占据着相当大的比例。小说里写到的七个家庭。我们略作梳理一下:

1、 李麦家族皆大欢喜,最终获得了团圆。

2、 海老清家庭,他两个女儿,进城后,大女儿爱爱当了演员,被官员追求,但她私下爱上一个小店员,有孕之后,被官员抛弃。海老清回乡种田,累死。反映了一个不思图变的本份农民的典型悲剧命运。这个人物本来是《大河奔流》里用来图说合作化运动中单一农民的悲剧命运的一个典型,只不过出现得太早而已。从这个意义上讲,《黄河东流去》不过是一部合作运动题材小说的前本而已。

3、 蓝五与雪梅的爱情悲剧。雪梅嫁给一个残疾丈夫,感情受制,与有几分艺术细胞的蓝五产生了感情,逃出旧式家庭之后,被一个表象上的正人君子收留,当她与蓝五再次见面后,感情复萌,暗中偷情,被害死。

4、 海长松带着一家,出外谋生,不得不卖掉自己的女儿。他痛恨旧社会,但在小说的语境里,他的后来发展轨迹,就是不辨方向,偏离了时代的规定。在电影《大河奔流》里,他的阶级身份,使他可以成为集体的领导人,但是他走上了歧路,不问是非,只抓现钱,属于走资本主义道路的一种当权派。

5、 王跑的命运。这是一个具有韧力的农民的象征,他身上有一种顽强生存下去的农民的魔力,但在作者设定的世道里,却处处掣肘,生活日艰,最后还是回到自己的故乡,顽强地生存下去。这个人物在《大河奔流》里下集里,成了热衷于走资本主义道路的一种农村典型。

6、 四圈的艳遇。这个情节有一点像《骆驼祥子》中祥子与女主人之间的那么一点暧昧情事。四圈认识的那个女人,在《大河奔流》里是一个坏女人,后来电影下集里,是阶级敌人的代表。而在《黄河东流去》里,她奉献的是一个女人的肉欲的身体,身上还没有加载过多的政治内涵。

7、 春义与凤英的爱情解体,反映了农民身上所具有的自发的资本主义天性,但这种天性反过来又吞噬了农民们的善良情怀。

可以看出,李麦家的一条线,是道德无缺的一种典型,而在雪梅线索、海老清线索中,都出现了多角爱情的纠缠。在这里,雪梅线索里,更可以看到李准对自己经历的移用,赋予了这一段情恋以一种更为深广的情欲的剖析。

在李准当年的好友侯钰鑫所著的《大师的背影》一书中介绍,李准文革期间,就开始到北影厂写剧本,之后又全家搬到北京,在这里,李准有了自己的外遇,他对这段感情并不回避,他的那个情人,也经常出入在李准位于北京的家里,俨然是李家的一员。而李准夫人,也把她看成是一种“妾”的存在,并不加以过多的干预。后来这位女性车祸而死,她的丈夫直接把她的丧事推给李家,认为她是李家的人。可以看出,她的地位界定是很明显的。

李准在结识了她之后,俨然是发现了一个情感的新天地,声称他多少年来一直浑浑噩噩的生活,有了突然的廓清。李准说他与夫人的婚姻是包办婚姻,“可是,我不满足呀,情感的饥渴,对美好的渴望,好都不能满足我。而这些缺憾,我从小水(情人)那里得到了填补。小水让我从意识上的概念走到了真实的爱情。她不仅开发了我的情感世界,而且培育了我对异性、对情爱的敏锐感觉,乃至强化了我在这方面的激情和能力。我看她一眼就会怦然心动、热血澎湃,这是我前半生从来没有过的生命感觉。”

这一段对女人再发现,也融入到《黄河东流去》中,尤其是融化到蓝五与雪梅的爱情之中。

看看《黄河东流去》对雪梅重新见到蓝五之后的一段情感描写:“对雪梅来说,蓝五既是她的朋友,又像她的父亲,是她的兄长,又是她的孩子。总之所有男性的爱,她在他身上都能感觉到、享受到。而雪梅对蓝五来说,她像一支精巧的唢呐。蓝五把它拿在手里,很快就能找到它的音阶,他对它的音色、音量是如此熟悉,他能够把他的喜怒哀乐,全部通过这支唢呐表现出来,他能够用这支唢呐来倾诉他的喜悦、悲哀、思念和希望……”

可以说,如果李准没有遇到他的情人,就不可能写出这一段把女人比喻成一支乐器的传神描写。而古怪的是,雪梅对蓝五的爱情里,竟然混杂着父亲与兄长的爱情。这只能说是李准在蓝五的身上套用了自己的身份,从而把自己在情人面前扮演的父亲与兄长的角色,移植到了小说中其实与雪梅同龄的蓝五身上,从而产生了这么一种古怪的描写。

《黄河东流去》里写到雪梅一有空闲,便跑到蓝五的破旧茅棚里,偷情幽会。小说里写到她这样表达自己的感受:“我一来到这个小茅屋里,心里就像一朵花,扑拉拉地全开开了。我觉得自由!我觉得痛快!我可以和你交心谈话,和你什么都谈。我就想着,恐怕真正的夫妻也没有咱们这么亲吧?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离不开你。不是为了别的,我要有一个说知心话的人,要有一个朋友。可是……我找不到。”

同样,生活中的李准,在“分到团结湖那套房子以后,他和小水的情感又有了生发和升华的芳草地。那段时光,他们的关系到了如胶似漆的境地,小水每有空闲都来照看他,他的书房成了他们独有的秘密空间,即使是白天,小水推门而入,反手把门闩上,二人就钻在里面,说他们各自想说的话,做他们自己想做的事。”

比照李准的现实遭遇,雪梅的这一段幽会情节,完全是作者的真实情感的照搬。

李准对情人去世后的那种定位,同样可以看出小说中对雪梅情感的定性:“我活大半辈子了,如果不知道啥叫母亲,她告诉我了;如果不知道啥叫老婆,她告诉我了;如果不知道啥叫女儿,她告诉我了;如果不知道啥叫情人,她也告诉我了……”

雪梅这个角色,在《大河奔流》中并没有,但在《黄河东流去》中却成了最为光彩的一个角色,李麦的身上还有李双双的影子,但是,雪梅在小说里已经喧宾夺主,盖过了李麦的风头,这正反映了李准正沿着自己的生活轨迹,走过了李双双时代,而进入了情人的时代,这一段情感的巨大波澜,深刻地影响了《黄河东流去》的小说创作。

但是我们也必须注意到,作者的这种感受,毕竟是一种迟到的对爱情与肉欲的发现,实际上,在真实情境下攀附在一个名人身边的女人的身上,很难说有更多的情感的天然的成分,这也使得李准在感受到女人给他的新鲜体验时,并没有接受到一个女人的发乎情的初始情感的原汁原味,比如雪梅对蓝五的情感中,李准竟然看到了有对父爱的期许,而在青春之爱中,是很难包容这种成分的。而雪梅对蓝五的最大的爱的期待,就是能够与他说说话,这也是李准在现实境况下,感受到的与他相差一个辈份的女人在以身相许的时候的一种托词而已。因此,李准感受到的女人的情恋回报并不纯粹是一种感情的回应,这也影响到了作者对雪梅这一角色的认知与描写,使得这一人物艳俗有余,真实不足。说到底,这一角色也不过是秦瘦鸥《秋海棠》的翻版,可以看出,《黄河东流去》最为出彩的部分,恰恰显得创意不足。

李准的写作手法过分借重白描,而缺乏在语词上脱离掉五六十年代文学的新的叙述文字与体系的加盟,这也导致了他的叙述手法给人过分陈旧之感。《黄河东流去》因此烙印着过去陈旧的内质,而缺乏时代的动人心魄的新鲜润泽,这可能是这部小说被快速遗忘的一个重要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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