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起来的体面,是用什么换的?

原标题:你看起来的体面,是用什么换的?

置身当前这个时代,赶不及它的转变又不得不苦苦追赶的时代,我们之中有多少人因为要看起来毫不费力,而竭尽全力匍匐在背叛自我的拉扯当中。当任何情感成为压力之后,全都难以逃脱以爱之名,禁锢之实的真相。可到后来,我们发现了原来牢笼是自己和挚爱之人共同搭建而成的……

这个梦是这样使我伤心,因为我知道梦裡满是母亲的思念,但更残忍的是,我却没有在同样地思念她,或者思念家。

《我对上海的爱与恨》钱佳楠

看见《不吃鸡蛋的人》的作者钱佳楠在豆瓣文章裡写下的这一句,让人觉得自己真是残忍,感受和作者在写下这段话的时刻如出一辙。在越大的城市越拼命的人,某些时刻看起来都特别沮丧,毫无来由的沮丧,要让别人觉得自己看起来很好,不用比任何人都好,比大多数人要好就好,但是“看起来”是永远无法满足自我的,有多少人为了要这个“看起来”而成为了作者笔下那个不吃鸡蛋的人。

《不吃鸡蛋的人》书写了一个生长在简朴工人家庭的女孩周允,从小就被视为母亲翻转命运的关键,乖巧懂事有出息是义务,而考上重点中学、重点大学,为了省一笔住校费用,假装自己对鸡蛋过敏,这些都只是过程。

克制二字成为自我性格的主调,从升学领域到工作生活领域无一能够随心所欲,眼前的道路似乎已成为既定的轨道,唯一的思考即是不去思考地踩踏其上。直到遇上了特立独行的男孩魏叔昂,内心裡被缩限的真实自我自此从无声的沉睡中甦醒。

图│Alison Scarpulla

这个世界本来就有吃鸡蛋的人和不吃鸡蛋的人,吃不吃都没什麽大不了的,只是你不要喜欢吃但强忍著不吃,或者明明不喜欢吃而强迫自己吃,就可以了。

《不吃鸡蛋的人》

魏叔昂是第一个看穿周允是假装自己对鸡蛋过敏的人,那是因为他对鸡蛋有著解释不清的厌恶,他才是那个真正不吃鸡蛋的人。吃不吃鸡蛋的讨论只是个人喜好,可是在这魏叔昂对周允说出自己母亲曾告诉他的这句话时,“吃不吃鸡蛋”就不再只是个单一抉择,而是面对人生中所有抉择的缩影。周允就是明明喜欢吃但强忍著不吃的那种人,这是克制,在微小抉择上的压抑,然而越是微小的细节,就越是能牵引出更大的克制。

图│Katia Chausheva

这是一个讲家族、讲自我、讲爱情、讲矛盾的故事,讲一个受了良好教育的精致女性在当今这样的世界中,在面对企欲摆脱的桎梏的过程中发现了的一个事实──自己的骨子裡,已在成长的过程中被嵌入了上一辈人的残影。惊觉自己要摆脱的不只是外烁的压力,更是自己向来奉行不悖的原则。

我对上海的爱与恨(节录)

文│钱佳楠

几天前,母亲在微信上留言说起她做的梦,上海正下着中雨,我和她同打一把伞走在路上。我大约提出要“体验生活”,而她大约不同意,于是我就倔强地站到绵密的雨里,她一气之下甩掉雨伞,独自淋雨回家。

这个梦是这样使我伤心,因为我知道梦里满是母亲的思念,但更残酷的是,我却没有在同样地思念她,或者思念家。

我所在的爱荷华已开始告别零上的日子,我的睡前仪式中有一项是重塞被套。这床被子从家里带来,芯子是高中住校时发的,被套是家里用旧的,里子小而套子大,如果晚上偷懒不重新整理,睡到半夜被芯定会溜到某个角落,手里抱一床被单——这样冻醒的时候,脑海里常常浮现一个譬喻,好比忽然发现怀里的爱人是一把冰冷的柴骨。

这让我想到大学的冬天,只有一床被子,实在冷得受不了,就把我那只半人高的长毛绒大熊压在被子上,以此捱过漫漫寒夜,然而,一觉醒来,双脚从未温热过。我和母亲提过几次,然而四个冬季这样熬过,也未多一床被子。

这些话语说出来是残酷的,该忘掉,该藏在微笑背后,带到坟墓里去。并且我已长大,甚至已离开,一切都无需再提。然而我在新小说《不吃鸡蛋的人》里写的不是我个人与家人间的纷扰——我的母亲已做了她所能做的全部——我的触角是这座城市,在她这个寻常百姓的无尽的焦愁与担忧中,我也终日游走在悬崖边缘,倘若松懈半分,我的世界就将天崩地裂,也是因为我们都需要担着这份小心,我们能够给予和得到的爱也总是短斤缺两,或是少了一床被子,或者被套和被子不相匹配。

夏天短暂回上海的时候,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我见的多数朋友都是在沪奋斗的异乡人。跟他们在一起时我感到舒服,有聊,看到生活的热情——我如是告诉一位中学老友,他却答复我道:

“那是因为他们是外地人,在上海有生存压力,不得不努力。”

我说不清为何这话突然令我震怒——这难道不是我的父辈们一贯的口吻吗?我应当从小听到大,不感到意外才是。我没有当场表达我的不满,并非出于礼貌的需要,而是因为我无法陈述这其中逻辑的漏洞,直到和前同事吃饭叙旧。

“你有没有听过一个提法,会来深圳的都不是安分的人?”俞老师问我。

我想起多年前我俩曾讨论过民办中学和公办中学教师的个性差异,我说起自己推掉一所重点中学教职的经历,笑着说,如果当时选择到那里工作不知道会怎么样?俞老师却斩钉截铁地告诉我:“你不会的,因为你的性格决定了你不在乎编制。”

一句“不得不努力”把所有的进取全部归结为外部的生存压力,将他们的自身因素一笔勾销——正是因为内心还有一团火尚未熄灭,他们才要在大城市里挣扎,而非在小城里过安逸稳定的日子。

引起我反感的另一个原因或许还有这句话的潜台词——上海人,反正有户口,有房子,不用这么拼。(其实这个口吻我该多么熟悉,无数长辈会说:你一个女孩子,好好找个人嫁了就好,何必这么拼?)

我的新书里仍有父亲这代人的影子,在从小到大的无数家宴上,他们畏畏缩缩,苟且度日,终究到了一天,他们发现自己的日子不如意,或更精确地说,是“不如人”,他们不是把矛头指向外地人(抢了他们的工作),就是将利刃挥向自己的亲人(盼着日子好过的亲人出点难堪)——而我,或者从来就是家族的叛徒,因为我心里无数次声讨我的父辈们:你们凭什么不努力?

我深爱着我所生长的这座城,但是这深爱背后隐藏着深深的怨恨,有多少爱就有多少恨。

图│Polina Washington

上海人有一句话,叫做“吃相不要太难看。”这或许是上海人生活的中庸之道——这座城嫌恶野心勃勃(或说野心直露)的人,上海人讲究“体面”,“洋气”,“时髦”,他们崇拜那些看起来不费吹灰之力而成为“人生赢家”的成功者:绝不能对客户穷追不舍,而需要一边坐在能望见黄浦江的落地窗畔饮着英式下午茶一边把合同谈成,绝不能为了学术不眠不休,蓬头垢面,而需要打扮靓丽穿梭在一个又一个五星级酒店的高端峰会里,和那些圈内的大牛交换名片,谈笑风生。

图│Katia Chausheva

如今,隔着一个大洋的距离,我回望这种上海人津津乐道的“精致”的文化,更感到这其中的虚假,乃至荒谬,愚蠢。我们把多少精力浪费在追求这种“毫不费力”的假相上?好比中学生的幼稚,一定要在学校里假装自己成天游戏人间,虚度光阴,回家后通宵达旦苦读以锁定好成绩,这样同学或是会封他一个“天才”的虚名——等我们真正成熟后才发现一个更为残酷的真相:天才不仅比平常人聪明百倍,且比平常人努力百倍,这种努力从来没有被天才有心藏心,而是被后人有意漠视。然而,这种“成功”的假象却成了这座城的妆容,成了当代中国的虚境,无数人被吸引着,怂恿着,裹挟着,做着“中产”梦,沉迷于充过气的自我,全意识不到自身的虚伪、自私与懦弱。

我的长篇写的就是这种复杂的,我或许很难用理性话语表达的,对自己,亲人,更多是对上海的爱和恨。这个长篇是个意外,两年多前,我在申请目前就读的爱荷华写作项目,需要提交的小说稿件全无着落,我却突然起了念头要写这个小说。当时的我有着年轻人不知疲倦的身体,白天上班,晚上一回家就写,写到凌晨两三点,然后至多睡三个小时,就得爬起来赶地铁,就这么像周身被火烧灼了一般地写了两个多月。如果我没有记错,完稿正好是五一假期,也是那一天我的编辑苏辛来上海,到我家小住——当时完全不知道她会成为我的编辑,成为这本书的编辑,甚至于,那是我们第一次在现实生活中见面,她刚决定弃用笔名普鲁士蓝,改用本名写作。她来的那天,《不吃鸡蛋的人》刚刚打印出来放在我房间的案头,这也是这个作品最初的标题……如今想来,人与人之间,人与书之间的缘分是如此奇妙。

这是一本我本应带进坟墓里去的小说,写完的时候,我甚至觉得我把我此生所有的情感都倾注在这些章节里了——我耗尽了。这不是一本野心勃勃的,渴望抛掷形而上学大问题的鸿篇,而是我对于成长岁月的真诚回望,这是一个家族故事,更是一个爱情故事。事实上,我写的时候,对自己说,这一次,我只想写一个纯粹的爱情——可能是我写作生涯里唯一的爱情故事——我只想写属于我的《伊豆的舞女》,属于我的《国境以南太阳以西》,属于我的《情人》。

文章经作者授权

穿越城市的幽暗与光亮

抵达成长的长河

作者│钱佳楠

出版社│中信出版集团

作者简介

钱佳楠,毕业于复旦大学中文系,上海市作家协会会员,现就读于美国爱荷华作家工作坊。曾获第34届时报文学奖短篇小说组别评审奖,出版有短篇集《人只会老,不会死》,译有《粉红色旅馆》。《不吃鸡蛋的人》是其首部长篇小说,为上海市作家协会2015年签约作品。

图 | 陈佩芸、她视觉、Unsplash

编辑,整理丨刘于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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