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仙居“国医圣手”朱寿朋

落日楼按:本文为朱丽芬女士缅怀其父朱寿朋之作,原作《有情任高唱 无事乐潜居——忆我的父亲朱寿朋》(刊于《仙居文史资料》第三辑)。朱先生为民国时仙邑名医,本文亦可想见尔时人物之风骨。

朱寿朋先生写真

“有情任高唱 无事乐潜居” 十个苍劲的魏体字, 是民国初期著名教育家、民主主义革命者经亨颐先生书赠给我父亲的条幅。长者深邃的目光,预见当时文人可能遭遇的历程,勉励后者坦然处之。父亲对这一墨宝特别珍视,解放前一直悬挂在我家堂前间的正中。“有情”、“无事”、“高唱”、“潜居”,交织着他教书育人的一生,治病救人的一生。

我的父亲朱寿鹏,字沛然,号洛英,1895年出生在城内水茫巷口一个贫寒的家庭,1961年病故。他是仙居第一代接受新学教育的知识分子之一。1912年(民国元年),他在仙居第一所县立安洲高等小学堂首届毕业,接着考取了浙江第一师范,受教于经亨颐、李叔同(弘一法师)、夏丏尊等学界巨擘。为了求取文化知识,在当时交通闭塞的情况下,他与仙居籍同窗学友王友凤、王洪钊、吴树郎、朱镇山、张洵如、王均化、郑雨萍等,挑着红萝箱,翻越马鬃岭,经磐安、诸暨,连续步行七、八天,赶赴杭州。有一年寒假,大雪封山,他们就脚绑稻秆草鞋,一步一个雪印地去求学。

历经五个寒暑,十个往返,取来了火种,又撒向了人间。1917年,父亲在一师毕业后,先后在仙居、奉化、定海、海门、孝丰等地任教。1928年,经张任天先生推荐,他被任命为仙居教育局长。1930年调任天台教育局长。在任期间,努力建设学校,普及文化知识。同时还热衷于祖国医道,不喜角逐于官场,1933年辞去天台教育局长职务。天台各界热情挽留,送匾赞誉他是“乐安名宿,路入天台,天台教育,乐意栽培”,表示“不胜愿望,刘阮再来”。

父亲改教从医,既教且医,是因为经受过一件痛心的事才笃志于医的。他二十三岁那年结婚,转年二月他的第一个妻子因病亡故。在妻子生病时,他请相隔只有四间门面的一位医生看病,谁知那位医生墨守成规要有抬轿才出门,父亲手头拮据,雇不起大轿,妻子得不了及时治疗而去世。此事使父亲悲愤之极,他说:“我不当医生罢了,我如果当医生,不管是谁,不管何时,随叫随到。”从此,他就盯住“救死扶伤,治病救人”的目标,并为此奋斗了一生。

父亲二十四岁时娶了我母亲。这以后,他一面教书,一面勤读中医书籍,搜集民间秘方,通过实践,不断鉴定整理,写成论文投寄上海《医界春秋》杂志发表。由于他发表的论文量多质高,《医界春秋》社长、喉科专家张赞臣对他非常钦佩,多次来函礼聘他去上海。1933年我父亲去上海后,任《医界春秋》编辑。不久,又受上海中医医院院长薛文元之聘请,任该院传染病科、伤科、妇科教授。他在上海期间,边行医边著书立说,有《中国麻痘学》等著作问世。他还协助黄炎培先生开展平民职业教育,兼任中华职业教育社和一些杂志的医药顾问,黄先生曾亲书中堂赠给我父亲志念。父亲在上海所得的收入,除维持家庭简朴的生计,大部分用来购置医书和医疗设备。历经战乱,医书散失不少,现存有上千册。每年暑假,我翻晒他生前不倦翻阅和批注过的这些医书,有木刻的、铅印的、石印的,还有他用心血写就的几百本笔记和未发表的手稿,有些笔记中夹着各种草药的标本,散发出特有的药味,都一一寄托着他毕生为事业辛劳的执着精神。

朱寿朋先生所作之《中国痲痘学》

正当他有情高唱于上海中医界之际,1937年上半年,祖父病逝,他奔丧回乡。不久,抗日战争爆发,他就滞留在仙居行医。在上海、杭州、宁波等地相继沦陷后,由于外来药物奇缺,就以土草药替代。为了上山采药,他脚蹬草鞋,头戴草帽,烈日寒风,犹如闲庭信步。有时在假期或星期天,他还带着我的哥哥姐姐同去。关于草药,他说过:“不识是株草,识它是件宝,可惜的是识宝客太少啊!”他对自己的知识不保守,常告诉病家,可以到哪些地方、采到什么样的药。在父亲的熏陶下,母亲也识得不少草药,有时也可应付一般的病人。为了满足众多病人的需要,父亲添置了小石磨、小捣臼、大铜勺,自己配制多种丸、散、膏、丹。如用西瓜皮和猪血,烹制成瓜炭、血炭,对治疗夏季流行的肠炎、痢疾,据说能起到“药到疾除”的功效。

父亲一面行医,一面执教于安洲小学和仙居中学。现在奋战在各条战线上五、六十岁的仙居籍知识分子,有不少是他的学生。他还熟悉民间生活,有动人的口才。抗日战争期间,常在学校礼堂和县前街头,用通俗的语言,广引博征向学生和平民宣传中国必胜的思想。当学校周会和群众集会时,宣布请朱寿鹏先生演讲,常常博得欢呼声。

抗日战争胜利后,他不再担任公职,潜心于中草药的研究,还订阅《苏联医学》等杂志,关心国际医学动态。解放初期,他曾被推选为仙居县医界协会负责人。上海中医学院和贵阳中医学院都曾想聘请他出山,他因年事渐高,又下不了举家搬迁的决心,一一惋惜地辞谢了。遗憾的是,1957年,在他没有公职的情况下,竟不明不白地被划为“右派”。从此,我的家庭便笼罩上阴影。以后又是三年困难时期。在这样的年月里,父亲在双重压力下奋争,没有放弃对中草药的研究,陆续在《浙江中医》、《新中医药》、《广东中医》等杂志上发表关于半边莲、霜里红治蛇伤,六棱草治小儿疳积、肠胃炎,黄光南、鱼腥草治肺结核等论文。特别是对六棱草的深入研究,从临床实践中认为对当时流行的肝炎有显著的疗效。他在文章中表示,愿与有志者继续探索,向热衷医道的人免费送籽。全国各地和港澳地区先后有上千封求教的信寄来,他都一一回复。《广东中医》聘他为中草药特约顾问。香港有一位姓陆的医师读了他的文章后,和他结成笔墨交。在困难时期,不断寄来食品、药物,希望他保重身体,为百姓多做贡献。面对事业上的点滴成就,他忘却人生的种种烦恼,发出会心的微笑。

父亲是一个重医术更重医德的名中医,经他之手,不知解除了多少病人的痛苦,抢救了多少危重病人的生命。我的邻居德顺妈、相仁婶(此人还健在),都是已经放在地上等着断气的人,经父亲之手,使她们起死回生。也有多年不能生育的妇女,经他治疗后喜得贵子……他一生履行“为民治病,随叫随到”的诺言,不论是寒冬腊月,还是盛夏酷暑,有时深更半夜,有时风雨交加,只要病家求医,他就立刻背着药包出诊,从不乘人之危“敲竹杠”、“摆架乐”。我清楚地记得有好几次在半夜里被人敲门叫醒,他提着有“上池渔隐”字样的自号灯笼,到三桥、步路等地抢救病人。抗战时期,有次在南峰山的仙中有位姓傅的外地教师突发疾病,当时夜间城门是关闭的,同学爬“城台缺”来请,他就跟着暗下城台缺出诊。按战时的戒严法,夜间爬城是违禁的,可以格杀勿论。在毕业典礼上,这位傅老师讲到这一情谊时,激动得眼泪汪汪,全场一片唏嘘声。父亲对家境贫寒的病家,不仅不收诊费,还无偿送药,有些山区来的病人,就住在我家。在上海时,有人送银杯银盾;在仙居时,有人送番薯,有人送瓜果,表示谢忱。母亲总要设法回赠,不让他们空手归去。父亲的医书和医德,深受人们的敬重,尊称他为“寿朋仙”。

“大跃进”后的困难时期,不少群众体质下降,病人增多。正当群众需要他妙手回春的时候,他病倒了。1960年下半年,他在治疗一位垂危的结核病患者时受感染。起初他并不在意,仍然支撑着病体,修改他准备出版的《草药本》,但无情的结核病菌侵蚀着他的脊椎。在卧床不起的日子里,他多次表示不要在各地工作的子女回来。垂危时,他回顾自己的一生,对家母说:一生只有两件遗憾的事,一是事业没有完成,曾想把中国各地的草药加以研究,编成一部有系统的著作,把旧的有不明确的记载加以鉴别,虽然编过《民间药剂》、《汉药剂急就方》、《简明中药学》……只是事业的一部分。一是被划为“右派”,影响了子女的前途。他在患病期间,一直得到联合诊所医师应太福、王洪鑫等的关心,随叫随到,特别是朱绍康医师甚至冒着政治风险护送他到台州医院检查。县人民医院一位医师闻讯,即主动地前来探望,并感慨地说:“要失去一代名医啊,可惜!可惜!”父挚们对他的关怀,作为子女的我们,时刻铭记在心,不会随着岁月的消逝、冲淡这些难忘的记忆。最使我们抱憾的是,父亲在弥留之际,想吃口糖麦饼也办不到,每思及此,疚心如结。父亲一生豁达,淡泊明志,他留给人间的是甘甜,愿他也带着甘甜的希望离开人间。

仙居医学会名录上的朱寿朋先生登记信息

在父亲的葬礼上,我看到了许许多多我不认识的人,有的泣不成声,有的虔诚地在父亲棺前跪拜。这时,我更明白了父亲的为人和价值,一个逝者的葬礼是否隆重,是他生前设计好了的。父亲一生不仅精于医道,对园艺也很有研究。在我家屋后的园子里,他曾培育出二斤多重的一个大雪梨,一年两熟的苹果,还有柑桔研究所也不知名的柑桔。有的果品送到省农业展览会参展,有的拍成照片在报上发表,为仙居人民争得了荣誉。

我们兄弟姐妹七人。父亲对我们没有溺爱,也很少呵责,以身作则默化着我们。大哥在解放前毕业于宁波高级工业学校,建国前参加了人民解放军;大姐考取县中奖学金;二姐以全县名列前茅的成绩进入台州中学,中学毕业后又考取北京大学;我曾就读于宁波农学院……我们这些去外地求学的兄弟姐妹,都是父亲挑着行李送到河埠上船。他手捏扁担,站在埠头目送东去长船的身影,至今依然历历在目。悠悠寸草心,寄托着父亲对于远离家乡的子女去求学的希望……

时光飞逝,物换星移。父亲离开我们已经26个春秋了。虽然他的墓前至今没有墓碑,但他深夜出诊,高山采药,伏案写作的身影,孺子良师的慈祥音容,已经烙印在他的子女和熟悉他的家乡一代人的心中。如今可以告慰于父亲灵前的是:您的错案已经平反;您的英名已经列入新《仙居县志》人物篇中;母亲虽已85岁高龄,老而弥坚,深受家里人和邻里的敬爱;大哥早已是县、团级干部,现在南京工作;大姐退休后定居威海;二姐是北京大学生物系高级工程师,已有关于电子显微镜的专著出版;我在县职业高中任教;其他兄妹都在自己的岗位上辛勤工作。尤其令人欣慰的是,您的儿孙辈,有的在求学、工作,有四个大学生,还有正在美国学习的。我们古老的家乡——“仙子宅第”,正在旧貌换新颜。

“乐安名宿”,逝者如斯!九泉有灵,祝“潜居”于九泉的父亲,任情高唱吧!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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