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范坡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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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火鸡打火机”,这句话我是从一个说中文的挪威朋友那里听到的,它用谐音调侃土耳其(Turkey 也有 “火鸡” 之意)这个国家里一点就着火的淫民。听说在伊斯坦布尔旅行随时都会有艳遇!
2016年6月,我趁三天在伊斯坦布尔转机的时间转了转。我从朋友那看过他在伊斯坦布尔拍的照片,这个国家在之前的一年打算叫停一年一度的同志游行。警察面对不满的游行参与者即将行使暴力,最终因几个西方国家的外交官相挺,让游行得以前行。可是,依靠 “境外势力” 也不是办法。另一方面,传说中的民间反同呼声也不小。加上土耳其近年恐怖袭击不断。我悬着小心脏下了飞机。
可就在机场快线上,我就有了第一次准艳遇。从机场刚开出去几站,几个土耳其小伙子上了车,他们用本地语言嘻嘻哈哈的聊着。我人坐在座位上,行李箱放在我面前。这个行李箱拉杆有点坏了,一旦收回去就很难拉出来,于是它就这样很不文明地从我的两腿间杵着。列车停靠的时候,其中的一个土耳其男孩来不及扶车把手,于是着急抓住了我的行李箱拉杆。我没有阻止他,不一会儿这只手不安分地在金属杆上移动起来。

机场快线经过跨海大桥 所有图片来自作者
我不禁倒吸一口冷气。这个土耳其少年,十八九岁的样子,一脸稚气。黑色的卷发下掩盖着几个青春痘。他似乎发觉我偷看他,我连忙低下头。他白色的球鞋上有些煤灰一样的污垢,是在运动场还是劳动场上沾染到的?我再次平视前方的时候他几乎就是在撸金属杆。我们没有碰触对方一丝一毫,但这个情欲画面简直令我汗毛直立。周围嘈杂的声音似乎都不在我的耳朵里,我看着这个动作用升格镜头慢放欣赏,直到少年和他的朋友下了车。我也快 “到站” 了。
我订的酒店就在塔克西姆广场的西北角,这个街区是库尔德人的聚集区,他们多年以来谋求独立,但是屡次被镇压,与政府关系一直很糟。据说土耳其学生运动的时候,运动者跑进这个区,追捕的警察就不敢轻易追进去,因为库尔德民兵有自己的武装。我把住宿订在这里,是因为伊斯坦布尔的同志区恰好也在附近。如同很多城市的同志街区跟唐人街往往离得不远 —— 可能是边缘人群抱团取暖的道理吧!
酒店在四楼,窗外风景不错,密密匝匝的矮楼和旧街,有些人甚至跟对面楼房扯一根晾衣绳。这让我想起来《土耳其浴室》中主人公弗朗西斯卡刚来到这个城市时候的场景。片子海报上两个香艳的背影迷人眼球,土耳其浴室充满异域风情的浪漫令人神往。只是如同1990年代的大部分同志电影一样,它悲剧收尾。所以我也没有去土耳其浴室的全套 SPA,一想到电影就感到忧伤了,况且很贵;另外我听说公权力干涉,加上业主们驱赶,同志们逐渐退出了土耳其浴室这个暧昧的空间。

简陋的同志茶室
我去的第一家同志酒馆很隐蔽地藏在楼上,进去坐一会儿,发现几乎都是成群结伴的本地人。一位英文流利的的跨性别女孩坐过来跟我聊天,我请她喝了一杯酒,而后她带我去楼下另一个酒吧认识了一众跨性别朋友。
这里不得不提到传奇色彩的跨性别明星 Bülent Ersoy,她在1982年向当时的土耳其法院提请改变身份证件的性别遭来众多非议。又因为出格的个人举动她曾遭到警察逮捕,并一度在国内被封杀,事业重心转向德国。直到1988年,土耳其修订法律允许跨性别在手术后改变性别,她才又回到本国重启事业。住在柏林的新加坡艺术家黄明汉(Ming Wong)曾经根据她的生平事迹创作录像作品,影片中一个 Bülent 复制成 N 个,相当幽默生动,也正如伊斯坦布尔愈来愈付出水面的性少数生态。
第二天早上我被朋友的微信叫醒:“你在伊斯坦布尔?没事儿吧?” 就在前晚市区发生了一场小的袭击,所幸没有人死亡,也没有针对特定人群。可是这天刚好周末,而同志酒吧会否更加成为极端分子的重点对象呢?我考察夜店的兴致被浇灭了一部分。
在穆斯林国家中,土耳其是比较早进行世俗化改革的国家。奥斯曼帝国的衰落,伴随着外商渗入,东西交汇的地点上产出了非常多样的文化。但与此同时,土耳其的历史上伴随着多次政变,基本上民选政府上台之后就会倾向于将社会伊斯兰化,而军队政变成功之后再转向世俗化,政策和民风因此在两者之间左右摇摆。民间自然也存在着不同的声音,触及性的问题更是敏感。伊斯坦布尔大街上的女性,包头巾和不包的都有。当地朋友解释说,目前社会中比较流行的看法是,包头巾的可以上天堂,不包的等于放弃这个机会,可是想上天堂的也不应该对她们批判。这算是世俗化和宗教之间比较中庸的观点了,我这个朋友曾在中国读书,他多少也受儒家思想熏陶吧。

公园里相互依偎的男生随处可见
土耳其的世俗生活中又存在着诸多暧昧的同性欲望。除了浴室这样本身充满张力的空间,在大街上、公园里,随处可见男孩们勾肩搭背,甚或躺在彼此怀里睡觉。中国在8、90年代的时候也对此非常宽容,也就是近些年大家才有同性恋的概念,“男男授受不亲”。可是土耳其这样更早受西方性别概念影响的国家里,同性关系的表现和解读却更加耐人寻味。
伊斯坦布尔的夜生活相当丰富,在穆斯林国家中喝酒也不算贵。晚上我还是去了本市最大的同志夜总会。两个巨大的舞池,分别放着西方流行音乐和中东风格的舞曲。不得不说在全球化的当下,能在 gay 吧里听到 Katy Perry、Lady Gaga、小甜甜之外的音乐,是一件令人欣慰的事情。除了土耳其之外,我只在拉丁人聚集的迈阿密有过这样的经验。土耳其的小伙子们是用绳命和灵魂在舞蹈,中东风非常带感。中场更有肚皮舞的演出,舞者并不精细,而是一个肚皮相当肥厚的大叔,甩起来的时候飞扬跋扈,欢乐又霸气。

视频不给你们看了,发个截图
我是在这个时候看见舞池对面的男孩,他黑色的头发,黑色的T恤,黑色的眼睛,脸圆圆的。他真的不怎么起眼,可是腼腆的笑非常吸引我。我于是更加挑衅地对他做鬼脸,他走了过来。“你叫什么?” 舞池实在太吵了,我没听清他的名字,恐怕他也没记住我的。可是我们就这样贴着彼此跳了一晚。
凌晨一点的时候,夜色正酣。我要回家了,他也跟着我出来。到了一个相对安静的环境里,我才发现他其实不太会讲英文。我给他看了我酒店的地址,他对市区也不是很熟悉,还是我带路一直走了回去,不知为什么他看上去有些忧心忡忡。
到了酒店大堂,我正要摁电梯上行,前台突然叫住了我,跟我说我的朋友需要登记证件。不知道为什么,男孩不愿意出示证件。他跟前台用本地话沟通,我疑惑地看着他们…...直到男孩转向我无奈地问能否给前台50里拉。我似乎明白了什么,二话没说掏钱给了他。
上电梯的时候我们一路沉默。到了房间,他拿出身份证给我看,上面尽是阿拉伯文字,我只看懂1996这个数字,所以他刚满20岁。他告诉我他来自叙利亚,三年前来土耳其,现在也没有拿到合法的身份。他说酒店的前台一听他张口就听出叙利亚口音了,加上他跟一个亚洲男孩这么晚回房间,更被诸多刁难。我有点怜惜地抱着这个20岁的孩子,意识到他腼腆的笑容背后也有对自己文化、语言的不自信。
“我的名字叫 Amir。”
因为疲累,整个过程结束得很快。我建议他留下来,但他用手势比划着 “爸爸!妈妈!睡觉。” 想必他没有跟家人出柜,需要回家。他离开后我想着这个国家复杂的局势和置身其中的人们,根本睡不着。
我关于中国同志家庭议题的纪录片《彩虹伴我心》曾在土耳其放映,之后收到来自那里的 “同性恋亲友会” 的来信,并且给我们发来他们制作的影片链接。这部作品《我的孩子》是从父母角度讲述家庭接纳的,相隔千里,同志面对家庭挑战却相似。

原定同志游行那天,塔克西姆广场上密密匝匝的警车(和制服诱惑的警察)
在土耳其的最后一天是原定的同志大游行的日子。我路过本该进行集会的塔克西姆广场,警力安排得非常充沛,武装也蓄势待发。广场中心的雕像被围起警戒线,据说因为去年抗议的人群占领了这座雕像。就在昨晚这里还熙熙攘攘,很多年轻人坐在台阶上喝酒聊天,今天大家脚步匆忙脸色肃穆。我看着这些制服庄严的警察出神,忽然留意到旁边一位土耳其大叔正在对我挤眉弄眼。我实在没心情,摇头笑笑走开了。但是,媚眼大叔的出现正说明,再森严的管制都不能灭掉民众的情欲火焰。
2016年,我们在北京酷儿影展放映了一部土耳其短片《烂》(Rotten)。在土耳其,如果一个人可以证明自己是同性恋就可以避免服兵役,主人公因此故意把自己打扮得很妖娆,并且纪录下了整个过程,片子充满讽刺和思辨。可这个行为不是所有人承受得起的,在这里还存在着严重的恐同、恐跨情绪。2016年7月底,24岁的跨性别性工作者 Hande Kader 被性侵后杀害,身体被残忍地肢解焚烧。而就在之前一年的大游行中,她还在人群中站出来挡住警察的水枪。2017年11月,首都安卡拉颁布了法条,禁止一切同志相关活动。
除了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这个国家也是战争的避难所。住在这里的英国摄影师 Bradley Secker 拍摄过很多 Amir 这样的性少数难民:SEXugees 系列是关于性少数的难民性工作者;“叙利亚同志先生” 系列(Mr Gay Syria)则记录了同志选美比赛的过程;“同志难民”(LGBT refugees)系列中,最为震撼的是伊朗男同志难民通过卖肾换取来土耳其的机会,照片中他遮住了脸,而腹侧那道深深的伤口诉说着千言万语。
我和朋友等了一天关于游行的新闻,发现今年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奋力抗争的悲壮图景,也没有外交官挺身而出的英勇加持。

伊斯坦布尔的同志夜店
这一年土耳其发生了很多大事。6月28日,就在我离开伊斯坦布尔几天后,机场发生了一次严重的爆炸导致45人死亡。我发信息给当地的朋友,他本人很安全,但是有一位朋友受伤了。我还在庆幸自己与恐怖袭击擦肩而过,就发生了更大的动乱。7月15日,土耳其的军事政变以失败告终。我从网上看到士兵们被愤怒的民众打伤甚至打死。
这次失败的政变是否意味着土耳其世俗化的失败?2017年我再次坐土航航班,没有在伊斯坦布尔停留,却在飞机和机场上看到非常多宣传材料,有着土耳其国旗的红色底色,从政府口径讲述军队反动分子失败的政变。
前阵子我在柏林去了赫赫有名的同志夜总会 Schwuz,很多土耳其人来这里玩。当晚有土耳其 DJ,我在中东音乐的伴奏下和土耳其男孩们跳了一整晚。某个时刻我仿佛又看见了角落里的 Amir,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编辑: Alexwood
别的电波第十三期 | 下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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