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勋:土地与自然是永恒的源泉

聚光灯下的蒋勋是金光闪闪的文艺男神,画下了风景,写下来诗句,在诗、书、画相互自在的交流背后,站立着一个开阔艺术生命的态度。

诵诗歌、写小说、品美文,引经据典,廓清西画的脉络……文人蒋勋的艺术世界里落英缤纷。去哪里登台演讲,掀起的都是壮观的大场面,倾倒了的聆听者万万千,里头还有女神林青霞。

6月7日,蒋勋来了上海,步子静悄悄。在这个以玲珑著称的展厅,以美为信仰的蒋勋,给第一场大陆艺术个展取了一个贴切的名——“天地有大美”。

蒙·孤独滋养

70岁的蒋勋说,自己和20岁的时候一样,和孤独心心相印。孤独的感觉不是时有时无的来风,它是和看不尽的红楼灵石的对话,是观摩常玉的浓黑色线条时出神,是青壮年时捧读存在作品的虔诚感触。

安培洋行佳士得的展厅里成堆“蒋勋著”的书边,有一张他20岁手绘的《加缪素描》,画里的存在主义大师有贝多芬的眼神,收敛着沉思中的爆发力,仿佛困顿于某一次琐碎的论辩。那个时候,蒋勋在大学前读完了加缪的《鼠疫》《误会》《正义》,存在主义的孤独和叛逆,震撼着他。这张素描年久失修,展览时纸张被戳破了洞,回想起来是青年时太用全力贴在墙上。

1968年素描《加缪素描》

“我没有上过美术学院。”蒋勋生于西安,两岁跟着父母迁到中国台北。西安这座古城所代表的古典文化内化为他心里的故乡。美术家的寻常轨迹是从石膏像画起,蒋勋不然。他的艺术修养是4岁跟着家里人读唐诗开始的。

蒋勋说,跟着唐诗的吟诵,在父亲的监督下临摹柳公权的楷书,在民众文化服务站(类似如今社区群文馆)有幸遇见了溥心畲弟子萧一苇,以为要开始习水墨山水,谁知先收到一本《古文观止》要求全文背诵。幼年时不知道那些东西的用意,甚至觉得无聊,等到了跟着岭南画派陈瑞康老师画设色的公鸡和牡丹,感觉艺术技能就这么顺理成章地开启了。“我就这么样慢慢起步了。”蒋勋道。

在展厅楼堂里巡回,小品、素描到近年的长卷,长达半个世纪,另有诗稿、散文、书法、水墨、油画等出版品。蒋勋半生积累的底蕴,水到渠成地喷涌出大量作品。“孤独是当成滋养艺术的养料。”

《只因为小小一梦》 水墨纸本

画事·无问东西

这是一场让人嫉妒作者才华的展览。蒋勋呈现的50年中间,写字画画甚至文学创作的过程。他画水墨,也写清澈天真的书体,他的油画里细密如丝如水,亮眼的绿色唤醒了中国台湾小镇池上的活力,而各色花卉,禁不住流露出了清新自得的文人范。

蒋勋的艺术是偏东方还是西方?很难有人贴对标签。蒋勋读大学时在台北故宫跟着老师上课,近观了诸多的库房珍藏,听了名作的讲解。1972年法国留学,跑遍了欧洲美术馆,在诸多西洋名作前读书沉思。他自解这道“鱼和熊掌”的难题,留有三分禅意:我怕别人问我,你喜欢玫瑰还是百合?我回答玫瑰,就对不起百合。天地之美不是二者取一,庄子说天地有大美,如果能够这样来看待,是不是创作态度上就会不一样了?

蒋勋回忆,2012年游历欧洲的火车途中,从因斯布鲁克到巴塞尔,随身没有油彩画布,就随手用针笔点画出阿尔卑斯的风景。从此每次出门就带上纸笔,年复一年地发展出来了一系列的旅途册页。变化无穷的中国墨色,让他自在地遨游在西方的风景之中。

“云门舞集”创办人林怀民为此次展览撰写了序言,他提到:“蒋勋的绘画不追逐潮流,他的山水是内观的思维,生活的修为。从故宫库房上课的青涩学子到银发生辉的艺术家,他延伸文人画的传统,而自成一格,像他的诗文温润地与众人分享他的生命感悟。”

《纵谷之秋》 油画

文人·自由自在

除了青壮年的那几件素描,蒋勋的作品里看得到自由人生的做派,这和学院派的画家太不一样,蒋勋的山水是内观的思维,生活的修为,是从爱好中娓娓道来的。书写、撰文和画画,几件称心的雅事,终于可以在同一个腕下左右逢源。

蒋勋自述,中学后自己的兴趣有所转移。一来觉得抄小楷死板,二来对抗父亲给的压力,严格的父亲每天教育我临楷,书帖之旁,他听他的披头士的音乐。儒家督促君子们日日自省,扪心自问。“披头士们”教人活得怡然,活得自洽。

蒋勋常常勤勉地追索中国哲学的母题“什么是文人”?常常盘旋在脑中的疑惑,似乎在东西方的观念砥砺中就有了答案。毋庸置疑的真正中国“文人”——陶渊明、王维、苏东坡告诉我们,他们读书写诗画画,但或许更重要的是他们热爱生活、悠游山水,他们比学者随性自在,比“知识分子”有趣。文人精神为后世尊奉。

在面对上海读者的讲座里,蒋勋备案了几件文人书法,都是来自中国台北故宫。“ ‘花气熏人欲破禅’出自黄庭坚《花气薰人帖》,解释下就是‘啊!花太香,不行了不行了,我要垮了’。文人在自嘲时候,不正经起来太可爱了。米芾《紫金砚帖》也是信手拈来,点破苏东坡的无赖——‘苏兄哪,谁允你把我的宝贝带进棺材的?’所谓宋人书法,就是写自己的心里头当下,直抒胸臆,可以大气得连落款都没有。大家却一眼看出谁是谁了。”

蒋勋说,宋朝文人在写书法的时候,都在写自己的句子,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潇洒自信的范儿。庄子说,天地有大美而不言……“美,就是做自己,自信到不去比较。”

《野姜花》 油画

为师·为爱坚守

1983年,蒋勋应邀创办了中国台湾地区的东海大学美术系,他带着学生出游,见识风土人情。“这是一次意外,是硬着头皮上的。”当时,蒋勋和一干好友,凑在一起会骂艺术教育有时简直把会画画的人教得不会画了。“没有想到有一天突然接到邀请,如果谢绝了就会说不过去。”本来是邀请朋友当系主任,朋友身体欠佳,托蒋勋先临时接手,没想到一做就是17年。

作为系主任,蒋勋告诫自己,不应该主导学生去“熟悉”的方向,因为每个学生都有属于他的路线。于是,他为学生开的艺术课,都是交付学生艺术的“工具”,让人认识形形色色的艺术材料,十八般武器供他们得心应手。正所谓师父引入门,修行靠自身了。“历来艺术,艺术创作有太多的教条。水墨版画胶材录像装置都是材料,学生就会走出了不同方向。让他自己去发展,老师留给他们是一种‘可能’。”2013年举办了一场纪念美术系成立30年的师生联展,诸多学生已经成长为各地美术馆馆长、艺术家、策展人。

在这次聚会上,蒋勋说出了憋了30年的秘密:主政美术系的17年,他几乎每天被驻校教官告状,学生做起艺术的狂野劲,他是了解的。有学生看了一点录影,搞废铁装置啊裸体啊,灵感来了百无禁忌,他则负责“打打太极”,保护学生的标新立异。“很高兴没有学生在我主事期间因为艺术实践受罚,这是我一生的骄傲。”

蒋勋为学生“背锅”的勇气来自鲁迅先生的名言,“放孩子到光明宽阔的地方去吧”。现在每读到这一段,蒋勋都会情不自禁地感动,并以此自勉。“曾经一代知识分子努力着为了民族下一代,希望它走出宽阔的路,不让孩子们委屈。我当时的环境当然比鲁迅的时候要好,走向成熟的社会怎么去干扰学生的艺术创作?鼓励都来不及吧!”

蒋勋的花有留学一代的常玉风

为徒:池上修行

和很多人一样,蒋勋长在都市,对纽约伦敦巴黎的熟悉,远超过了中国台湾地区的很多地方。很多地名他没有听说过,偏远的地方,听名字永远不会去。

2014年,偶然的一次邀请,蒋勋成为了6千人口的稻米之乡的驻村艺术家。在蒋勋的展览作品里,池上的绘画居多,几百公顷的稻田在终年不断的风中翻浪,起伏的高山,以及向上飞扬的云彩,蒋勋画下了这样的风景,写下了诗句。

“池上有最好的空气。我离不开那里了。我开始画画到晚上8点,家家敲门,农民都是5点吃饭,日落就要上床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我们说了芒种是有关土地的芒种,不再是《红楼梦》里的芒种。”

蒋勋参加了一场乡亲的葬礼,和看到自己长辈在临终时刻的痛苦不堪,不能比较。在池上,人回到自然,回到土地,成为了自然的一部分。目睹丧事变成了喜事,大家都在祝福逝去的生命,祝福生命和土地的幸福关系。

每次回池上,蒋勋都会惊讶,生命怎么可以这么简单素朴?于是,70岁的蒋勋拜见了新的老师。“池上是我的课堂,我需要从头跟土地学习。我还在上课,我的老师是土地和自然。我在修这个正果。这堂课还没上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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